《吾烬》沙路丘引

148、破局

　　程维安的这番话像是直接戳中了白昭内心里最脆弱的中心点，原本平静着思考接下来的对策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打断，他抬眼看向程维安，终于明白那么长时间以来令自己内心不安的因素在哪里。

　　在方奇。

　　或者说是方奇和柳博昌两个人。

　　从方奇和白昭分别这么久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开始，白昭就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汪乐那么巧合地在他的房子里被杀害，又是那么精确地在白昭要找他的时候正巧给白昭打了电话，而当初警方找了那么久都不曾现身的成佑，却在方奇回国的那一天出现在了机场附近“自爆”。

　　柳博昌像是鬼魅一般缠着白昭，一直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内心最深处的脆弱，或者说是想看看白昭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目标”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分崩瓦解。

　　原来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是以白昭为中心的。

　　左敬山越是不想让白昭成为诱饵，那他们就越是要让白昭成为众矢之的。

　　程维安已经离开，白昭在些许嘈杂的办公室里低头重新审视手里的文件，他心里的目标逐渐明确起来——方奇这张牌，他一定要翻开来看是不是Joker。

　　白昭认为有必要再去见一次方奇，但并不是今天，他收拾好凌乱的办公桌，脑海里的目标瞬间清晰。

　　在今日下班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里白昭在简短的会议里明确了接下来的侦办及其调查方向，一方面要持续追查市内新型毒/品的去向，另一方面是要对方奇紧盯严防。依照目前来看，张简很有可能已经在边境线徘徊，他没有消息，市内也没有动静，也就是说他正在犹豫接下来做不做，而柳博昌这样顶着白昭的脸“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太多的精力放在他的身上反而会适得其反，那么这个时候，方奇的出现就是一个巨大的锚点。

　　顺着这个锚点，就能找得到连接他的船只。

　　在综合办里，一群人围着坐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白昭在说到新型毒/品时提到：“关于这个方面，之前有派出所的同志遇到过，在他们逮捕的一批吸/毒人员中，其收缴的吸毒用具里提取到了少量的合成型毒/品，但杂质太多，量又过少，很难提取出准确的成分，不过据他们所说，这种新型合成型毒/品主要的吸食方式是加热，和鸦/片、海/洛/因或者冰/毒食用方式类似。”

　　许幸海低头看着自己电脑屏幕里显示着的数据，探出脑袋：“我看这个报告里的成分和之前程队截停张晨辰的车时，活体动物里化验出来的毒/品成分一样。”

　　白昭颔首：“所以我们就是要把目光放在新目标上，虽然张晨辰死了，但据顾鹏哲所言他之前跟着张晨辰的时候，总会收到张晨辰送来的毒/品，他的化验报告明天会出，到时候再把他的化验报告和现有的成分进行对比分析就知道这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另外，”白昭顿了一下继续说，“根据谭思和李丛卿刚刚送过来的证物化验报告显示，张晨辰的死确认为他杀，并非是正常的肺炎复发病逝，程队已经提交了尸检申请，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盯紧宋心悦、裴宿和方奇三个人，在最快的时间里弄明白作案手法、作案时间和动机。”

　　一众人颔首应答，只有唐莫在笔记本上记录后抬起脸看向白昭，问他：“那柳博昌呢？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大概率又在作什么妖。”

　　“柳博昌的踪迹由情报组负责，就现在来看他已经不是最棘手的问题了，‘雪鸮’才是，”白昭说，“我们要弄清楚他来安华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带来了什么，会不会又带走什么。”

　　白炽灯挂在一群人的头顶上明晃晃地亮，像是要把所有阴暗面里的罪恶全部剖出来看个清楚，张小译坐在白昭的最左侧，转着笔提出思路：“根据之前缉毒大队提供的线索来说，‘雪鸮’所代表的身份是制/毒师，如果是他带着那些新型合成毒/品进入安华市，他的目的很有可能是要在这里拓展新型毒/品市场，这样一来那些已经被缴获的新型合成毒/品也就说得过去了 。”

　　“还有……”张小译继续，“我觉得，如果‘雪鸮’只是一种职业或者职责的代号，那么‘老板’会不会也是，比如说，谁负责走私运输，谁就是‘老板’。”

　　张小译的话给了白昭启发，‘雪鸮’让张简先行离开，说明张简身上肩负的任务比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更重要，所以在张简离开安华市后，“老板”就变成了他。

　　“怪不得要张简先离开，柳博昌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幌子，所以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挑衅警方，”白昭蹙着眉头仔细回忆，“张简不一样，他来安华很有可能是对本地分销团伙进行对接，敲定长期供货渠道……”

　　“原本的分销团伙最大的就是陈时锋，但是他和陈耀国入狱后其他组织就变得零零散散，像是打地洞的老鼠一样难抓，”许幸海接上白昭的话头，“张简的离开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原本稳坐高台的陈时锋突然倒台，为了保住‘老板’和‘雪鸮’才选择了过河拆桥，将陈时锋推出去后自己也趁乱离开。”

　　这就对了。

　　曾经那些黄沙下掩埋着的答案被来去的风吹出了真面目。

　　许久没再说话的唐莫坐在离白昭最远的地方，和他是一条直线，抬眼就能和对方在正前方四目相对，他听着那些越来越明确的分析，又想起了今天确定的三个嫌疑人，当他再一次抬头看向白昭的时候突然就看明白了对方心里的犹豫。

　　但唐莫并不觉得那是一件值得犹豫的事情，于是在周围安静下来后开门见山：“昭队，‘雪鸮’这个人，看上去和方奇高度吻合。”

　　白昭闻言看向他，眼神里透着一些不可置信，唐莫没有问是不是白昭在怀疑，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没等白昭开口，他便又接上继续说：“按照‘雪鸮’线索的深度分析，这个人一定在医学方面和药剂药理方面有不一般的成就，他出现在安华，如果想要在拓展新型合成毒/品市场的同时又不被警方针对，那也只能在医院里把自己包装成医生，这样不仅自己的专业有用武之地，也是一个利用职务之便的好机会，并且‘雪鸮’出现的时间和方奇回国的时间相差两个月，这两个月足够他安顿好一切。”

　　唐莫简直就像是白昭的另一个伯乐，精准地将他内心挣扎着的点全盘托出后再用滴水不漏的分析和判断确认这一事实的存在。

　　白昭不敢将怀疑放在明面，只是因为他害怕如果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不仅会打草惊蛇真正的“雪鸮”，也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友谊，但唐莫不会惧怕这些事情，他和程维安的理念是一样的，有质疑就去找证据，哪怕是错的，也至少会排除一条死胡同。

　　可唐莫清楚白昭并非是怯懦，他总是闷声干大事。

　　白昭听明白了唐莫的话，摁着身前的文件本倾身：“如果再想坏一点，或许方奇和柳博昌早就已经勾搭上了，既然这样，方奇作为利益冲突者，杀害张晨辰的动机成立，同时，他身为市三院的内科一区值班医生，也有机会对张晨辰下毒手。”

　　唐莫：“在理。”

　　“目前只能从证物化验报告里看出来人为的下药行为，并且我们也询问过值班护士宋心悦，这种患者使用的输氧软管都是一次性密封包装，在安装之前一定会保证干燥无异物，所以泼尼松药液的存在毋庸置疑是后期人为，”白昭说，“不过谭思并没有在带回来的证物上检测到任何人的指纹，不过医生来说，戴手套也是常规操作，所以从指纹证据这方面入手的话就会有些难度，接下来咱们的任务就是紧盯着方奇，紧盯着他的行为，见了谁干了什么，还有一方面，化验中心预计明天能把顾鹏哲的化验报告发过来，如果有必要，还是需要向左支申请联合调查。”

　　短会结束之前，白昭收尾询问：“唐莫，宁小杰现在有消息了吗？”

　　唐莫摇了摇脑袋：“还没有，我们还在配合情报组找人，不过最近有去走访过蒋青芸和他的女儿宁依淮，蒋青芸工作比较忙，但是女儿又必须有人照顾着，所以她请了一个保姆在家照顾孩子。宁依淮是后天疾病失聪，在家里的对话一般都是手语来解决。”

　　白昭又问：“她有没有说再接到有关宁小杰的电话或者消息什么的？”

　　“没有，”唐莫说，“将青云说自从上一次民警走访后她就再也没接到过宁小杰的消息和电话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

　　“这样看的话宁小杰已经是凶多吉少了，上一次去走访的是谁？”

　　“我，”尹良举手，顺带指向身旁坐着的李政泽，“还有李政泽。”

　　“当时的蒋青芸有没有什么异常？”

　　“要说异常倒是没有，不过她当时只以为是宁小杰公司事务，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后来董文卓被逮捕，我们去回访说明了情况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李政泽说着，目光时不时转动到一边回想，“不过当时再报警就已经晚了，宁小杰到现在已经属于失踪人口了。”

　　白昭闻言颔首，只是轻声道：“继续让情报组跟进吧，公司事务只是个掩盖，如果说当时是陈时锋在搞鬼，姑且可以说是陈时锋在威胁宁小杰，但现在陈时锋已经入狱，残党掀不起风浪，导致宁小杰不能说话的一定另有其人。”

　　“明白，我们继续跟。”

　　开户结束，大伙儿各回各位，许幸海又挪着凳子凑到和白昭坐一起，白昭看他一眼，整理着手边的资料：“你有什么事儿啊？”

　　“昭队，你不觉得诡异吗？”

　　“诡异什么？”白昭满头雾水地看向许幸海，正对上看他那一脸真诚求问的表情。

　　“一个是你的初中学长，一个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两个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好像都是盯着你的……”许幸海认真地看着白昭，甚至可以说精神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