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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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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风从长街的这头飘向遥远的那头,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拂面而过,太阳依旧高悬天际,那么遥远却又在抬手时能够将其禁锢指尖。
方奇在离开警局之后回到家里已经毫无睡意,当他推开卧室门准备小憩一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外有轻微的异响,他先是心脏一紧,猛然坐起身,但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瞬间放松下来,对着卧室门外的视野盲区说:“藏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这是不请自来,可不得鬼鬼祟祟的。”柳博昌套着一身和白昭今天一模一样的穿搭从卧室门口探头走出来,抱手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奇。
方奇坐起身,扶正眼镜:“会敲门的那是白昭。”
柳博昌闻言没再说话,只是摊手耸肩,他走进方奇的卧室,随手扳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方奇面对面:“今天他们找你是因为张晨辰死了?”
“对。”
“好啊,沟通一下细节呗。”
柳博昌往椅子上一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着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后抬眼看着对方,和白昭跟人闲聊时一个姿势。这动作让方奇看得一阵眉头紧皱,伸腿踹了一脚椅子腿:“我现在终于知道张简为什么这么烦看见你了。”
柳博昌被踹了一脚之后象征性地躲了一下,随后身子后仰,叠着腿靠上椅背,明知故问地自嘲:“因为我和白昭长得像?”
“这已经不是长得像不像的问题了,”方奇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打量,“我左看右看总感觉你俩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
从前我们总说一对儿的双胞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是客套话,可现在方奇看着柳博昌的那张脸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养的脸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和白昭一模一样的脸,喃喃自语:“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柳博昌被他这样盯着看而感到反感,皱着眉往后往后倾身:“什么我到底从哪儿来的,我不就是他吗。”
方奇只觉得他的这句话是个玩笑,但当柳博昌再一次毫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才发现不知何时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白昭,他第一次在证明自己的身份立场上愣住,双眼紧紧盯着面前方奇近在咫尺的脸,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属于自己的倒影。
真是一个好问题。柳博昌想。自己到底从哪儿来?
他感觉自己没有过去,没有童年,可到底是完全忘记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过。
方奇看着柳博昌出神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紧接着询问:“张简到什么地方了,最近有没有和你通信?”
柳博昌回神,摇了摇脑袋:“没有,不过警方那边现在还没有任何新消息,至少说明张简现在是安全的,等他安定下来自然会告诉我的……到时候转告你。”
“不需要转告我,”方奇说,“我只需要他离开安华市就好了,现在市内已经开始有了新配方的流通,只要试点成功,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但警方一旦率先发觉,他们的打击行动只是时间问题。”柳博昌提醒他。
话音刚落,方奇一脸错愕地看向柳博昌,那眼神就好像是他说了一个惊天大笑话一样:“天呐,你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是不会再怕这些了,打击行动又如何,我只需要做好我该做的就行了,当初你们只是邀请我研制新配方,可没有给让我帮你们补漏网的钱,现在我自己回来,只是因为念旧。”
“杀了张晨辰也算是念旧的一环吗?”柳博昌挑眉看他。
“如果不是曾远掉链子我也不至于亲自动手,但凡张晨辰真的向警方开了那个口,我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这株我创造出来的火苗必须在这里燃烧起来,绝不能在目的没有达到前就被警方浇一头冷水,”方奇说着,眼睛里不再是和睦,像是一想到那个人就觉得来气,“我来安华,不是来做慈善的,还是说,你是来做慈善的?”
“哎,”柳博昌抬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双方合作,最忌猜忌。”
方奇见状也便住了口,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也就见识得多了,在他还没有接管“雪鸮”这个称号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不少人因为口舌之争令其之间的合作化为乌有,于是他告诫自己,只老老实实地做实事而少与人争论,可这样的念头在方奇看见柳博昌第一眼的时候就崩塌了。
当年方奇还没有出国的时候就已经萌生了想要学制/毒的念头,这种扭曲的观念仿佛是一夜之间扎根在他的脑海后迅速生根发芽的,刚开始接触这个行业的时候他跟着的师父的代号就是“雪鸮”,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好奇和踏足禁区的刺激感是真的,方奇越来越不在乎这条路是否正确,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越陷越深,他只想要尝试,不断地尝试、不断地突破,他想要看看这些国内碰都碰不得的东西到底是如何让人上瘾成这样的。
于是踏进深渊,再不复返。
方奇跟着老“雪鸮”和柳博昌见了第一面,只是一眼便让方奇的心里燃起好奇心的火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也就是在此次见面之后,方奇辛辛苦苦地将白昭的聊天方式扒了出来,给他发了那些消息,然后在远赴美国期间编造了看起来滴水不漏的校园生活,他知道白昭已经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于是将这个久未谋面老同学当作了一个“观察对象”。
方奇将自己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里抽回来,嗤笑一声,好像是在嘲笑这个念旧的自己,随后转头看向柳博昌:“张晨辰是今天早上十点多死的,作案工具没有办法销毁,但我已经尽力不留下什么线索了,想查到我头上还是有难度的。”
柳博昌颔首:“让我想想。投/毒?”
“差不多。”
“对自己的手法这么自信?”
“靠的是脑子。”方奇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附近。
柳博昌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不可置否,他只是将目光随意地在方奇的这间卧室里绕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方奇的身上:“但‘找不到’和‘不怀疑’,可是两码事,兴许在你和我沾沾自喜的时候白昭就已经盯上你了。”
“很有可能,”方奇闻此并没有面色显惧,“但这才是白昭不是吗。”
“你看起来对他十分了解。”
“像他那样板板正正、一如既往都是派正相的人再容易窥探不过了。”
……
日落之际,谭思说到做到,他和李丛卿将化验时间无限缩短,在太阳落山之前给出了白昭想要的结果——在和张晨辰密切接触的输氧软管内壁检测出微量刺激性药物。
李丛卿在打印出化验报告之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小跑下楼敲响了综合办公室的门后便将那一份最关键的报告摁在了白昭的桌子上:“出来了,张晨辰的输氧软管内壁还有残留的刺激性药物,其中含量最多的是泼尼松,属于糖皮质激素的一种,这种药物是临床常用的处方药,在综合医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等地方都是常见药物。”
白昭先是接过她手里的报告仔细阅读,一边听着她阐述,随后抬眼询问:“一般什么情况下能获取这种药物?”
“泼尼松一般是用于治疗过敏或者缓解类风湿关节炎之类的病症,经医生诊断开具处方后即可获取,”李丛卿说着,也顺着白昭的目光看向他手里的那份报告,“不过你仔细看一下含有的药物成分分析,刚才我说含量最多的是泼尼松,就是因为里面的药物检测出来杂质很多,看起来是很多种药物混合,但其中一部分含量太过微小所以很难检测。”
白昭闻言,听取她的建议翻到了药物成分分析那一页,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写着的正是李丛卿所讲,一瞬间的思考让他喃喃自语:“杂质多……所以这才是刺激到张晨辰肺炎复发的元凶?”
“可以这么讲,不同的药物特性不一样,对于病症以及针对患者病症治疗产生的效果时间就不一样,虽然泼尼松是治疗张晨辰感染性肺炎的可用药物,但药剂本身不应该出现在输氧软管内部,输氧软管连接着患者鼻腔和呼吸道,任何粉末、粉尘和液体的存在对于肺炎患者都是致命的,”李丛卿说着,目光一直紧紧叩在白昭的眉间,“这种由于药物刺激引起的疾病复发而导致的死亡,如果需要一个准确的发病时间还需要进行尸检才能得出更确切的线索,不过就这个报告来看,张晨辰的死确实是他杀。”
李丛卿的话和手里的这份报告如同天边明月一般照进白昭的心里,确认他杀,也就是将凶手确认在了宋心悦、裴宿和方奇之中,要么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是凶手,要么他们三个互相为谋。
可最令白昭想不明白的是,明明这三个人在社交关系网中都和张晨辰没有任何关系,犯案所选用的凶器也是不方便处理的输氧软管,只要能检测到其中的含量成分那么矛头就一定会落在这三个人之间。
目标太大了,如果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到底在图什么?
程维安听着两个人的聊天在此时凑过来,伸着脖子看着白昭手里拿着的那份报告,他当然知道白昭的心里在想什么,两个人一旦对视就像是蓝牙连接。他说:“表面的人际关系网可能看不太出来,但也有可能是这三个人和张晨辰在其他方面间接性的有利益冲突,比如曾远要杀了张晨辰是因为柳博昌的指使,而柳博昌要张晨辰死大概是因为张晨辰知道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白昭颔首,放下了报告:“那么这次杀害张晨辰的凶手的目标和曾远是一样的,或许两个人都认识柳博昌,都有共同的利益冲突,不过因为曾远上次的失手和张晨辰病情的逐渐好转,凶手所以不得不再一次对张晨辰出手。兴许这一次很有可能是这个利益冲者亲自动手,只有亲眼见到张晨辰再也张不开嘴这个人才会感到安心。”
“看起来这个人的心思也并不是很缜密。”程维安说着微微颔首。
“为什么不能是故意的呢。”白昭抬眼望他,目光里有一些探究和质疑。
程维安闻言有些意外,半边眉头轻挑:“故意吸引警方的视线吗,这和柳博昌的做法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是柳博昌在明而另一个在暗?”
白昭没有着急回答,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新鲜的化验报告和手边堆成小山的笔录文件:“凶手的做事行为给我一种干完这票就不干、要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从哪来的?直觉?还是你想到了什么?”
“直觉。”
直觉。这个词时好时坏,有时候直觉让人在最重要的某一刻做出唯一正确的决定,但有时却会带领主见不定的人坠入深渊。
程维安看着白昭的脸没有反驳他,他和白昭都明白反驳和争吵是没有用的,所以在半晌的沉默后,程维安拿走了桌子上的化验报告:“行吧,咱们现在兵分两路,我去上交尸检申请,你带人制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嫌疑人的范围已经缩小到这样的地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的。”
两个人在原地对视一眼,敲定了目前的提议计划,程维安在临走之前在办公室门口驻步回看白昭,却也不说话,直到白昭和他四目相对时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直觉所显露出来的东西很可怕,”程维安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那样,感觉‘祂们’一直在把你当作‘诱饵’,左支在极力保护你,而‘祂们’在极力将你拉下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