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6、割舍

　　沈乐冉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有很多辩驳的话，此刻却全部在嘴边哑火，他看着长年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就像深渊一样望着他，又像是沈乐冉一直以来的无厘头梦境，一直紧紧缠绕着他的全身。

　　此刻的长年不再是从前那个知书达理、气质超凡的生意人，他的眼里闪着杀意和凶光，似乎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敌人，而面前的沈乐冉只是他布局里最不听话的那颗棋子。

　　长年站在原地毫不吝啬地回应着沈乐冉的目光，轻轻抬眉挑衅：“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沈乐冉。”

　　长年再次喊了一声沈乐冉的名字，轻轻的，像是羽毛，紧接着却是令人心悸的质问。

　　“你敢否认吗？”

　　沈乐冉盯着他，目光里也渗出了恶：“我为什么不敢，从和你做交易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冯尹胜也行、唐曼也罢，谁都好……他们难道不和柳博昌一样吗，如果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里存在，为什么要给他们强加一个‘人’的定义。”

　　“是不是人可不是我来定的，是白昭，”长年说，“他那么坚定维护正义的一个人如果知道你以前做的事情会怎么看你？不过这个问题我好像和你说过，不知道小沈总贵人多忘事还记不记得。”

　　长年说罢，转头往黑暗的远处望去，似乎是在看那条江河：“你大概还记得，扔戒指的动作很决绝。”

　　沈乐冉顺着他的目光也向远处眺望，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可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沈乐冉好像听到了从远处飘来的微弱的水流声，伴着风，闯进这片由长年主宰的世界。他依旧和长年保持着安全距离，因为对方此刻就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年静默着，回头看了一眼沈乐冉，他在斟酌——斟酌着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峦江滔滔不绝，一贯始终，长年静默半晌，两个人之间是诡异的死寂，仿佛方才的相互质问和猜忌是完全不存在的。长年看着沈乐冉，他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精心计算：“我没有别的意思，小沈总，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柳博昌是必须杀的，你要是不敢，迎接白昭的只有两种结局。”

　　长年没有说他的结局，反而将矛头转向了白昭，这招百试百灵，成功激起了沈乐冉心底的紧张情绪，甚至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以便能更好地质问长年：“什么结局？”

　　“第一，”长年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被柳博昌杀死，被柳博昌代替，然后关于他的一切都会抹去，就像你一样，你离开的世界不会有人记得你，如果白昭被柳博昌杀死，所有人的记忆里都只会剩下柳博昌，不会再有白昭了。”

　　“第二，被其他人发现DNA完全一样，两个人都成为众矢之的。”

　　长年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火，继续添油加醋：“不过我觉得对于这种事情柳博昌应该不会在乎，但白昭这样的人，一旦事情打破他的常识规则，有可能会疯掉，重蹈以前的覆辙。”

　　疯掉。

　　这种事情发生在白昭身上沈乐冉想都不敢想，他想要白昭幸福，想要白昭过好正常人的生活，哪怕是死、是殉职，他也想要白昭干干净净地离开，然而当人的精神状态遭受折磨后偏离正常轨道时，那是生不如死。

　　沈乐冉愣住了，他没有回答，他在逃避这个问题，然而长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倾身靠近去轻拍沈乐冉的肩：“所以你想好了吗？”

　　“应该选择谁来付出代价。”

　　杀了柳博昌。

　　这是唯一的办法。

　　杀了他，不仅柳博昌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人，白昭也不会再遭受精神和□□上的折磨，这是一个双赢的结果——仅仅对于沈乐冉来说。

　　沈乐冉站在原地不说话，其实心里早就已经认同了长年的说法，只有杀了柳博昌，这个荒唐的现象才会告一段落，只是沈乐冉自己不愿意承认，他一直在否认自己杀人的事实，因为他不敢面对白昭，也不敢面对真正的真相。

　　他的爱人是一个正直又坚毅的人民警察，而自己是什么呢？

　　沈乐冉不敢说。

　　他只是站在原地良久，然后缓缓地抬眼：“我知道了。”

　　长年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十分满意，他直起腰，眯着眼嘴角上扬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轻轻挥挥手，两人的周围从方才的伸手不见五指又回到了那座大桥上，时间恢复正常，路人再一次开始行走，车水马龙恢复繁荣，峦江大桥下的江水依旧波涛汹涌。

　　沈乐冉和长年并肩站着，垂眼看着从脚下奔涌而过的滚滚江水，那枚来自其他时空的戒指被裹挟着飘荡向远方。

　　割舍，这是沈乐冉做出的第一个改变。

　　当屏障消失，两个人就又像是友好相处的朋友一般，长年语气平静，和沈乐冉提起了当时陈三被抓后的事情：“还有一件事，关于监听器的音频存录里没有当初我们两个所交谈的有关盗窃案的这件事，是我做的。”

　　长年说着，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像是一个骄傲的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功绩，沈乐冉闻言则是又恼又无奈地转目向他：“是吗，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那倒不必了，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以后再来找我记得提前把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长年望着远方被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红日，“我这里不欢迎第三只耳朵。”

　　“所以白昭那些笔录上的所有内容都是你让他想看到的？”沈乐冉问。

　　“到也不全是，其实有一些更想让白昭知道的东西被杂音抹掉了，”长年看向沈乐冉，“你应该庆幸。”

　　沈乐冉颔首：“是，我应该庆幸。那么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想让他看到吗？”

　　沈乐冉在问出这一句话之后已经做好了长年嘲讽他的准备，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长年并没有回复，他的身边是一片寂静。

　　“怎么不说话？”

　　沈乐冉回头，却发现长年的背影已经离他有了些距离。

　　“喂！你这人！”沈乐冉抬步追上。

　　当两个人再一次并肩而行的时候，长年才开口说道：“没有下一次了，我说过了，你只有一次机会了。”

　　“如果呢？”沈乐冉追问。

　　“如果……”长年的把尾音拖得很长，他用余光观察着沈乐冉的反应，明白这个人并不是一定想要一个结果，而是在试探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做到了完全公平公正。

　　很明显，长年没有做到。

　　他的天平向沈乐冉倾斜。

　　长年直到最后都没有认真地回复沈乐冉的这个问题，他趁着路口车辆飞驰而过的瞬间不辞而别，独留沈乐冉一个人逋留在原地。

　　沈乐冉一转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于是他如常地等在路边，直到绿灯亮起。

　　长年在离开沈乐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老茶楼里，狭小、安静、温暖的环境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他见过的世界太庞大了，只有将栖身之所缩小再缩小才能保证自己心不慌。

　　老茶楼的办公室里更像是一方小天地，除了一张用来待客的茶桌外更多的都是有趣的小玩意儿，摇椅、鸟笼、怀表还有油纸伞，这些早就不知道多大岁数的老物件被长年照顾得很好，他就喜欢在午后躺在摇椅里轻轻晃着晒太阳，美其名曰延年益寿，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做做样子。

　　好几百年的光阴让长年不再觉得活着是一个奢侈的事情，所以他用自己的能力做起了生意，几百年间，有很多人来找过他，和他用最珍贵的东西交换一此轮回的机会，可成功的却屈指可数。

　　就像他对沈乐冉所说的那样，那些人在失败之后，两边的世界都不会再记得曾有过这个人，完全抹去，彻底遗忘。

　　轮回是一个极度消耗实践者的事情，消耗寿命、时间、金钱和健康，得不偿失，长年在将近一百年前时也曾尝试过通过自己的能力挽救一些事情——那是他的爱人和挚友。可接连几次的碰壁和失败让长年感到身心俱损，他逼迫自己释怀，强迫自己放下过去，变得不那么在意爱和友谊。

　　冷血，是短时间内最好的躲避情绪的方案。

　　但长期不行。

　　长年没有遗忘过去，他还记得那些人来的时候满怀希望和信心，离开的时候却眼泪纵横、追悔莫及，那种巨大的落差也让长年开始惧怕自己的能力，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将自己封闭起来，伪装成正常人，直到沈乐冉的出现。

　　沈乐冉的第一次轮回时也是怯生生的，那时他才21岁，还是一个孩子，被家里的爱包围着，所以很不能接受母亲突然的离开。长年靠在躺椅上，看着墙上琳琅满目的装饰品和相框，以及那些从旁边花架子慢慢长过来的爬山虎，静静地回忆着那个时候的沈乐冉，对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给了自己——一块手表。

　　那是他母亲的，表盘的后面刻着田心林的名字缩写。

　　这算是一个筹码，那时的沈乐冉很不舍，因为筹码一旦交出去就归长年所有，原本的持有者就会遗忘，长年没有说田心林的去世到底是不是命运使然，他不能说，这是天机，所以沈乐冉在轮回四次之后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不论他多么努力，田心林总会在他回来之前离开。

　　每一次。

　　所以沈乐冉的心每一次都会遭受千刀万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昭出现了，或者说是两个人的轨道终于相交。
　　他的出现让沈乐冉已经破碎的心重新颤动起来，挣扎着重组，然后发出微弱的光亮。

　　对于白昭的死亡，是沈乐冉的错误所致，长年甚至有些后悔告诉沈乐冉“只要你修正错误白昭就能活下来”这句话，他没有想到沈乐冉这个人的头能这么铁，为了补错连命都不要。

　　长年一直在等沈乐冉放弃，就像释怀田心林离开那样释怀白昭的离开，然而沈乐冉没有，甚至越战越勇，他将交换的珍贵之物从记忆变成了寿命和健康，一直轮回，一直失败，一直读档……

　　就像是在打一个闯关游戏，不过关决不罢休。

　　长年在夕阳的光辉里回想着过去，猛然间发现他这个名为“公平公正”的天平从来就没有在沈乐冉的面前平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