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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残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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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沈乐冉简短地回复他,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白昭的这句话,白昭希望他自己是,而沈乐冉想要他一定是,他将白昭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盘算。
白昭看着沈乐冉良久没有说话,就在他以为两人之间的聊天到此为止的时候,白昭却再一次开口留住他:“我想知道你的心衰现在依靠吃药维持可以吗?”
沈乐冉驻步,心里有了被白昭重视的满足感:“看到我的病历了?放心,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反正在事情解决之前,我是不会当逃兵的。”
“会很难受吗?”
“偶尔,不过都是小问题,即使吃药抑制就好。”
“心衰也是因为轮回吗?”
沈乐冉一怔:“不是。”
“骗子。”
“那你还问。”沈乐冉笑起来,眉眼弯弯,但笑声却并不轻松。他看着白昭的侧脸,凑近了一点,“你今天还会加班吗?”
白昭摇摇头。
“不加班?”沈乐冉眼神一亮。
“不一定,”白昭补充,“早上的证物检测报告还没有出来,又刚完审,想要破案还得趁热打铁,我看今晚大概率是没法准点下班了。怎么,你还有事?”
沈乐冉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一问。”
白昭轻轻颔首:“你先走吧,我等下要过去开会。”
“走之前可以亲一下吗?”
“?”白昭的脸上仿佛缓缓浮出一个问号,“我记得我们并没有分开很久。”
沈乐冉明显失落,背过身去准备拉门离开:“那好吧,遗憾走开。”
白昭看着他的背影,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大雨里的可怜小狗,到最后沈乐冉快出门时实在是于心不忍,追上去抬起一只手托着对方的脸轻啄了一下:“可以了?”
“勉强吧。”沈乐冉说话的时候还在窃笑,回手整了整白昭的衣领,“好了,你去忙吧,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沈乐冉含着笑关上门离开,白昭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也逐渐回神,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垂首看着桌子上的文件,脑海里回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
沈乐冉走出警局大门,刚才和白昭亲昵互动的笑意已经逐渐隐去,他想让白昭开心一点,可一切又都看起来那么拙略。
一个大毒/枭的DNA和一名兢兢业业的刑警的DNA完全一样,这样的一句话就算是作为引流标题也是会被人骂到体无完肤的程度,沈乐冉想象不到白昭当时看到这样的检测结果心里在想什么、情绪是怎样的。
世界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白昭在和沈乐冉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情绪是稳定的,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但沈乐冉看得出来他在隐忍,一直在逼迫自己冷静。
追凶是复杂的,禁/毒是艰难的,白昭和所有人一样顶着压力奔赴在前线,同时也一直在被穷凶极恶之徒挑衅,白昭把有关DNA的事情说给沈乐冉听是对的,因为他只能说给沈乐冉听,这样的秘密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旦白昭否认,麻烦和质疑声就会扑天盖地。
所有人就都会觉得是白昭疯了。
白昭说过很多次不需要沈乐冉一直道歉,但沈乐冉总是会忍不住地说对不起。
人对痛苦的承受能力有限,沈乐冉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太过自责,道歉是唯一一个能让他稍缓罪恶感的办法。
沈乐冉独自走出警局大门,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八月的天艳阳高照,太阳悬在他的头顶,刺眼的光芒让沈乐冉不得不稍稍低头才能躲避,他依稀记得下午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但大概是不重要的事情,于是沈乐冉逆行在人流里一直向前行走,漫无目的。
当他经过峦江大桥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了某一处的栏杆旁边去远眺滚滚的江水,这里是年初时白昭蹭站过的地方,沈乐冉记得,所以他也停在了这里,走过白昭曾经走过的路。
沈乐冉的身后是行色匆匆的人群,他站在这里像一座永不腐朽的雕塑,远方的高楼大厦和夹在楼栋之间的太阳把他的思绪无限放大再放大,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
——“那他的死亡也是注定的结局吗?”
——“他的结局由世间因果而得,你的结局是注定。”
回忆袭来,长年的话再一次像波涛汹涌的巨浪一样冲向沈乐冉,甚至比以往都更加凶猛,仿佛要将人拍死在沙滩上,沈乐冉晃晃脑袋想要将这份恼人的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但无论如何都还是会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乐冉从内口袋里拿出了那枚一直小心翼翼携带在身上的素戒,这是他从上一个时空带过来的纪念之物,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东西的存在迟早会在他和白昭之间隔出一道裂缝,沈乐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戒指,内环里刻着的是白昭的名字,抚摸它,就好像抚摸到了曾经的白昭。
他低头看着戒指,又想起来白昭刚才在办公室和他说的事情。
DNA。
两个人的DNA怎么可能会一样,这完全超出了人类医学和生物学的限制、打破了世界的现有规则,沈乐冉宁可白昭是记错了、看岔了,但白昭绝对不会那样。
长年曾经在古东巷问起沈乐冉,问他如果这第十八次轮回也失败的话,会不会不甘心。
当时的沈乐冉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去回复,他总是想要去弥补、想要去挽回,可每一次的最后都是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沈乐冉怀疑过自己,但从没想过放弃,他就是要白昭活下来,就算自己寿命减半。
沈乐冉望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江水皱了皱眉头,攥着手中的戒指轻触唇边,随后一抬手,将戒指扔进江水。
他吻别过去,吻别曾经的记忆。
他已经释怀了母亲的离开,如果这一次失败,时间是否会逼迫自己释怀白昭的离开。
小小的戒指砸破水面冲向江流,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微小的水花声在沈乐冉听来却又是那么沉重。
沈乐冉在有些沁人心脾的江风里驻足半晌,刚迈步要走的时候却发现抬起来的步子被钉在了空中无法动弹,紧接着就是浑身僵直,当他的目光向身旁转去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模样。
行人还保持着行走的模样,江河的水波纹依旧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刚跃出河流的鱼停滞在离水面不远的空中……
沈乐冉一秒猜出这是谁的手笔,嘴角冲动,这些天一直积攒着的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长年——!”
飒——
一阵风刀刮般地略过沈乐冉的脸颊,分明是炎炎夏日,却让他感受到了冬日般的寒冷,和风声一起出现的是长年突然逼近贴脸:“哈,真不礼貌。”
话落,浓稠的黑色从长年的背后蔓延过来,迅速将两人包裹,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一丝光亮,却依旧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沈乐冉在察觉到自己可以行动之后立刻跳开和长年保持距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来看看我们的‘时空旅行家’进展到哪一步了。”长年站在原地,离沈乐冉三米远,他眉眼含笑,却始终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态,似乎只是他的眉眼有了弧度,而不是真的有了笑意。
沈乐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长年,长头发、阴阳眼,说起话来文质彬彬但做起事来却毫不留情,完全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乐冉以前只是找长年寻求帮助,渐渐地便淡忘了这也是自己的“债主”。
两个人之间对峙着,沈乐冉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不敢掉以轻心:“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长年明知故问。
“白昭和柳博昌的事!他们两个的DNA是完全一样的!”沈乐冉质问。
长年似乎是早有预料,眯着眼睛轻笑两声,似乎是在嘲笑沈乐冉的无力和无知:“从一开始就没人告诉你柳博昌不是白昭,我只是说他是从你心底滋生的‘残次品’,并不代表他就不是那个白昭了。”
沈乐冉被他的话傻在原地,刺骨的寒冷直挺挺地扎进沈乐冉的脊梁,在嘴唇颤抖中,他费尽力气哆嗦地问出一直以来都很疑惑的问题:“……柳博昌就是白昭,是不是?”
“是。”
沈乐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长年抬手打断,他走到沈乐冉的身侧,声音确又还是遥远的:“是,也不是。任何事物都会有正反两面,在你经过的时空里,白昭一直都是一个正义凌然、刚正不阿的人民警察,但在他的对立面,自然也会有一个恶贯满盈、心狠手辣的存在,是你早期背着我偷偷扭转时空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
长年说到这里突然逼近沈乐冉:“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沈乐冉听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隐隐泛白:“所以还是我的错……”
长年回身嗤笑,没有安慰:“一直都是。”
“好,就算是我的错,我认了,”沈乐冉抵着长年的肩头将人推开,眼中尽是无法压抑的怒,“那柳博昌这样形同BUG的存在到底怎么解决,这里是安华,他没有身份也没有履历,‘柳博昌’这个姓名甚至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刻才被人发现的。他不能真的和白昭是同样的DNA,他不能真的是白昭……”
“那就杀了他。”
长年的话像蜻蜓点水一般轻,落在沈乐冉的心里却像是巨石落潭,激起千层浪。
“那就杀了他,这种‘不该存在的人’只有在死后才会拥有他自己的名字和人生,”长年说着,身后扎着的低马尾随着身子轻轻晃,“就像冯尹胜一样,生前无人在意他在哪、他是谁、在干什么,只有在死后才会变得干净。”
“我不能……”沈乐冉声音颤抖。
“怕什么!”长年再一次逼近沈乐冉,“反正你都杀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