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3、查证

　　在方奇和裴宿被审问期间，白昭就一直坐在综合办公室最靠门口的位置侧耳倾听着不远处走廊里的动静，审讯间里的内容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他只是想在意房间里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包括出来的情绪是什么样子的，是生气的还是……胜券在握的。

　　“咔哒”一声脆响，方奇所在的那间审讯间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姜年先走出来，紧随其后的是端着一只手的方奇——大概是刚刚在笔录上签字画押过，食指上还有鲜明的红色。程维安走在最后，拿着笔录和前面的人说着话：“……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会再仔细检查的，我们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我当然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不过你们今天紧急把我叫回来还是有点吓到我了……倘若按照你们这样说，难不成凶手就在我们三个人其中？”方奇路过综合办公室门口，白昭靠在门边向他递出去一张纸巾。

　　方奇低声道了谢，目光依旧落在程维安的脸上。程维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整理好的笔录文件塞进文件夹：“并不一定，还是很感谢方先生的配合，后期案件进展过程中如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请保持手机畅通。”

　　“好，我明白。”方奇颔首。

　　程维安和方奇的对话至此结束，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程维安转身离开之前看了一眼白昭，这两个人相当默契地懂得了对方眼里想说的话。

　　白昭抬手轻拍方奇的肩头把人往办公大楼外面带，走在他前面刷卡出门：“我送你出去。今天大概是没有其他事了，不过你明天晚上是不是还要上晚班，现在回去还能补够觉吗？”

　　方奇在他开门时走在他身后借位出门，随后快步和他并肩：“那你真是小瞧我了，在国外学习的时候都是整晚整晚不睡觉地做研究。”

　　“在美国？”

　　“嗯。”

　　“哪个大学？”

　　“哈佛。”

　　“听说那里的化学专业是全美第一，你学的是什么？”

　　“其实我学习的范围很广，但主攻药剂学。”

　　“我很少看到你发朋友圈。”

　　“太忙了，忙着学业、忙着研究、忙着课题和论文……身不由己。”

　　“那么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幸不幸福？”

　　方奇没有想到白昭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边走边看着白昭的侧脸发呆，半晌之后才将苦笑声从喉咙里吐出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你的离开和出现都太突然。”

　　“我不知道，”方奇的声音轻飘飘，眼里的光似乎是在回忆过去，“反正自从你嫂子带着孩子去世之后我就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但是我老师正好给了我一个外出交流学习的机会，我当时什么都想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安华……我觉得只有这样才不会看到你嫂子的那些遗物而睹物思人。”

　　白昭听完了方奇的话沉默着，两个本就不熟悉的人之间的氛围瞬间下降至冰点，方奇转头看向白昭，率先打破尴尬：“怎么了？觉得问到我的痛楚了？”

　　白昭张了张嘴，无法反驳，最终只能是僵硬地点点头：“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节哀。”

　　方奇闻言却释怀地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接受了，接受他们的离开，放过他们也放过我自己。三年，时间很漫长却又飞快对吧，用不着抱歉，反正我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早就不是秘密了。倒是你……”

　　“我？”

　　方奇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自己离开的那条路，目光像是要望穿办公楼的大门和正坐在办公室里的程维安：“刚刚审我的那个程警官……你们两个真像。”

　　“像？为什么？”白昭一头雾水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很快又转回来看向方奇。

　　“和你一样目光坚韧、心思缜密，”方奇收回目光继续和白昭并肩走出警局大门，“他盯着我的眼睛问我的时候我甚至要以为我就是那个凶手了。”

　　方奇半带着笑意，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玩笑讲给白昭听，但白昭并不这样觉得，方奇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白昭站在原地，唇角勾起干涩的苦笑：“那你是吗。”

　　白昭没有在问，方奇当然也听出来他的情绪，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过似乎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白昭转开目光看向别处的远风抚叶：“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如果你不想说或者不能说拒绝就好。”

　　“什么事？先说来我听听。”

　　“我只是想知道沈乐冉今天早上去找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方奇似乎是早就猜到了白昭要问他关于这个人的这个问题，装作颇有深意地抱手抬头，有些为难：“既然你给了我拒绝的权力，那我现在就要行使这个权力。沈乐冉是我的患者，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我知道你关心他，但我必须遵守我的职业道德，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他同意我说。”

　　“好，那我换一个问题，”白昭了然接受，“上次我受伤住院，是你告诉他的？”

　　“嗯，这个是。”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你不是内科的值班医生吗。”

　　方奇不以为然：“那天确实是我值班，不过我听到急诊说来的是两个警察，就想着下去看看怎么回事，当然就是看到你同事在那填表了。”

　　白昭听过挑眉窃笑：“你这不是擅离职守吗？”

　　“几分钟而已，不打紧。”

　　白昭没再说什么，颔首后又低头看了看时间：“都已经这个点儿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去了……要我帮你打车吗？”

　　“我自己来就行。”

　　方奇话落，已经拿着手机低头操作起来，白昭转身迈步刚要离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又叫住他：“白昭，你还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和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在社团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说自己的梦想。”

　　白昭的动作停滞半霎，在短时间内陷入回忆，当时的那个社团不限制年级，方奇是比他大两届的初三学长，而他还是刚入学的“菜鸟”，当时来自各个年级、各个班级的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向所有人袒露自己的梦想，白昭是最后一个。

　　“我记得，”白昭跳出回忆给出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说我要成为很厉害的警察。”

　　“那你现在实现了吗？”

　　白昭摇头。

　　“为什么？”方奇问。

　　“还不够厉害。”白昭说，“我还会更厉害，把所有罪恶绳之以法。”

　　白昭话音刚落，一辆的士从远处缓缓驶过来停在两人的附近，带过来的风荡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也吹得枝桠绿叶哗哗作响。

　　方奇只是点头，打量一眼白昭后打开车门：“那就期待你更厉害的表现。”

　　“嘭。”

　　车门被关上，车辆在白昭的注视下缓缓转动起轮胎，将有目标的人带去任何他想要去的目的地，白昭站在原地，在意识到方奇已经走远后才回神返回办公大楼。

　　——“那就期待你更厉害的表现。”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白昭的脑海里，方奇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仿佛是要以目为刃一样将白昭从里到外一层层剥干净，两个人在刚才的聊天里都有所保留，都只是在试探对方，这就让白昭更加坚信自己心中所想。

　　或许方奇就是“雪鸮”。

　　可坚定质疑的同时白昭也在惧怕，他没有完全直接的证据去证明方奇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只是凭借着他的回国时间和一些线索里的巧合就判断一个人是凶手，那这样的方式也太荒唐了。

　　就算说出口又会有多少个人会相信。

　　没有人。

　　当白昭回到综合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程维安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放着刚才那三个人的笔录，程维安闻声抬眼望去，见到是白昭回来便立刻起身让出了位置，等他坐下后又顺手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你回来了，这些都是裴宿和方奇的笔录整理，你先看着我给你说着。”

　　白昭落座在桌前，捏着笔录将第一页的开场模板翻过去直冲重点：“这俩怎么说？”

　　“作案动机完全没有，三个人和死者在生活层面都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对于张晨辰来说都只是医生在履行自己岗位的职责，作案时间和作案能力是具备的，但是现在谭思还没有出证物化验报告，所以至少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证据上我们是被动的，”程维安说着，仰身靠向椅背抻了抻酸痛僵硬的腰，“他们三个既是嫌疑人，也是证人，并且提供出来的行为轨迹以及时间都和监控对得上”

　　白昭听着程维安的话一边颔首一边又把方奇的笔录拿出来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曾被程维安提出的问题：“说实话，我有些怀疑‘雪鸮’的真面目了……”

　　“你在怀疑谁？”程维安一听，心里瞬间像是被抓紧，凑身上前去问。

　　“我……不好说，我现在只是怀疑，我没有任何证据，如果真相和我所想的不一样，现在说出来岂不是提供错误方向。”白昭放下手里的笔录抬眼看向程维安。

　　程维安却摆摆手：“那你就错了，一个对象有值得被怀疑的地方就说明这个人至少在这方面是不对劲、不正常的，保持怀疑精神这很好，如果连怀疑都要被很快否认，那最好是别干警察了。你不如先说说你怀疑谁，我们先分析，只有吃透了才有机会抓到真正的凶手。”

　　白昭有些犹豫，但程维安的耐心可没那么多：“你不说我可就说了……”

　　“我怀疑是方奇。”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来，默契再一次达到顶峰，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像是千里马见到伯乐一样的惊愕。

　　“其实从缉毒大队拿到关于‘雪鸮’的线索时我就已经在怀疑了，但是他又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让我很难做抉择，”白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并且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十足的证据，我们很难去抓人，就算你我……”

　　程维安打断他：“没有证据，我们就要去找，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我们就是要找证据。他不是你同学吗？只要他在你人生痕迹里留过一点点的线索，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