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2、嫌疑

　　白昭挂断和沈乐冉的通话之后很快便又返回到监控室和程维安继续分析，根据沈乐冉的证词来说，方奇这个人的动向完全正确，能和今日早上苇正荣见到他的时间和看诊时间以及离开医院的时间对得上。

　　他们两个人再加上张小译和姜年，四个人把程维安拷回来的监控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边，医院内和医院外都不放过一丝一毫，很快便将嫌疑人确定在当晚值班医生方奇、主治医生裴宿以及配药间兼其换药护士宋心悦。

　　只有这三个人在张晨辰病发死亡24小时内密切接触过他，但说到底也只是怀疑，几个人只是将监控线索梳理了一遍，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会面审问。

　　这种事只有小心再小心，必须谨慎再谨慎，但凡走错任何一步，都是对所有人的不利。

　　下午，楼上谭思和李丛卿的化验检测已经开始，楼下则逐步对三人进行着单独审问，虽然白昭和方奇是朋友，但毕竟他承担着整个案件的主要责任部分，让他现在回避不切实际，所以只能是安排他和张小译去审宋心悦，程维安和则负责审问方奇。

　　白昭和张小译在审讯桌前坐定，说是审，但更多的都是问，要从他们的每一句话语里问出来和线索相同的、不同的，谁说的对、谁说的错以及有没有人撒谎。宋心悦坐在两个人面前，有些紧张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警官，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右边的张小译，在一个陌生又严肃的环境下，女性最先想要依靠的就是女性同胞。

　　张小译面相并非温和，但五官大气，眉眼之间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张小译感受到宋心悦的目光，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和她对视，安慰道：“宋小姐，您不要紧张，我们今天只是例行询问，您只需要配合我们实话实说就行。”

　　“好，行，我明白。”宋心悦双手交叉攥紧，放在自己胸前的桌面上，眼睛不知道看哪，只能看看白昭又看看张小译，偶尔瞟一眼对面闪着光的摄像机。

　　白昭看着宋心悦，在确认身份后问出第一个问题：“宋小姐，我们想知道您在内科一区负责病人张晨辰的配药以及换药时间。”

　　“病人的换药时间一般都是固定的，尤其是张晨辰这样的病人，我们科室主任三令五申要谨慎对待的，一般的换药时间是早晚各一次，早上是在八点之前挂上液体，晚上是在六点之后，根据患者情况补液，一般补的是葡萄糖或者电解质。”宋心悦说。

　　白昭闻言颔首，看着张小译在电脑上记录下来后才继续询问：“张晨辰病发死亡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早上的换药是否都是你负责，还有没有其他人协助？”

　　“是我负责，”宋心悦点头，此刻的她明显已经不再那么紧张，只是目光还是会偶尔看向张小译，“昨天晚上换药的时候是补液，通常我一个人就可以，但一般值班的那两个警官也会来帮忙……不过昨天晚上正好碰到方医生了，我就叫了方医生帮忙。”

　　“今天早上呢？”张小译补充询问。

　　宋心悦闻言看向她：“今天早上就是八点之前的挂水，我一个人负责，不过是和查房一起的。”

　　白昭颔首，垂眼翻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从苇正荣说辞里一闪而过的几行文字里抓出了重要信息：“早上换药的时候，除了给患者挂水之外还有其余的动作吗？”

　　宋心悦抬眼想了想，张晨辰因为需要经常输液补液，所以手上留的是滞留针，她每天换药的时候只需要挂上输液瓶和连接滞留针即可。她想了想，回忆起今日早上的其他举动：“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还插氧了，张晨辰的血氧饱和度比其他肺炎患者都要低一些，所以需要及时检查及时供氧……不过血氧饱和度一般都是夜间比较低，都是夜间给他开制氧机，但他昨天晚上血氧饱和率比较正常，方医生就说不用开了。”

　　“所以就是第二天主治医生裴宿查房的时候打开了制氧机？”白昭问。

　　“对。”

　　“你在给张晨辰换完药之后去了哪里？”

　　“我就从病房走了呀，”宋心悦说，“我还得去给别的患者配药换药，不过裴医生倒是被你们的人拉着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我也没听见。”

　　“你这两次换药期间有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宋心悦仔细回忆后，摇了摇头：“没有，换药的时候器械和药品名称都是门口的警察同志检查过的，肯定是没问题的。”

　　张小译一边在旁边记录着，一边检查着话语中是否存在漏洞，他看到白昭停顿，主动向宋心悦询问：“宋小姐，我看您昨天是排的夜班，这个夜班是在什么时间段。”

　　“夜班就是前一天下午的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然后和白班的同事交接班，所以我一干完活交完班我就回家了。”

　　张小译的这个问题像是戳破了白昭脑海里那层朦胧的薄膜，立刻紧着追问：“你们科室的排班频率是多久？”

　　“我们内科一般都是上一休二吧，避免长期疲劳嘛，人总是值夜班的话精神状态会跟不上的，工作会很容易出错。”

　　听着宋心悦的话，白昭心里那份质疑越来越浓郁，他定了定神，重新翻回张晨辰的值班表记录：“我看你们这个方医生值夜班次数挺多的。”

　　“哦，你说他呀，方医生一般是上一休一，我们都不太想上晚班，有的时候就跟他换班，他也都很好同意，”似乎一提到方奇，宋心悦的情绪就开朗起来，一字一句讲着对方的好，“方医生这个人一直都很敬业，自从来我们这里之后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对于宋心悦的询问十分简短，到此为止，再问什么她也就说不出来了，而确实也不用她再说什么，白昭的脑袋里就已经想到了。

　　其实那天他从缉毒大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了一路，“雪鸮”的出现不是偶然，在会议室里分析的时候他的思想就不由自主地靠向方奇这个人。

　　白昭了解方奇。

　　可似乎正因为了解这个人，每一条都更加指向他的线索变成了枷锁牢牢扣住白昭的咽喉。

　　方奇五月落地安华，他们七月份就从冯尹荣的嘴里知道了“雪鸮”，按照冯尹荣所说，这两者之间出现的时间完全可以匹配上，白昭也想过这是巧合，但那些更加详细的线索总还是会把白昭的思绪牵回到方奇的身上。

　　按道理来说，白昭所想的全部都是猜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怀疑方奇就是这个“雪鸮”，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直都在他身边围绕着他。

　　在结束了对宋心悦的例行询问后，白昭拿着签了字的笔录离开询问室，在经过程维安所在的那间询问室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想听一听，想听一听里面都在说些什么，尽管他知道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那些笔录也一会儿就能看到，但还是想尽力靠近这扇门背后的真相。

　　抱着电脑的张小译和宋心悦一起从隔壁的询问室走出来，宋心悦在留下指纹信息又确认没自己什么事后先行离开，张小译则站在白昭身边狐疑看着他：“昭队，你干嘛呢？”

　　“啊？”白昭这时才回神，收回了已经要通过门缝飘进去的思绪，跟着张小译一起回了办公室，“没什么。”

　　而在那扇白昭未曾闻声的门背后，双方之间的气氛并不算轻松，程维安是一个向来严肃的人，在他负责范围下出了这档子事换谁来心情都只会是一落千丈，方奇坐在他的对面，方框眼镜下的双眸正视着程维安的眼睛。

　　“方先生，从张晨辰的查房记录表来看，最近好几天的晚上都是您进行的查房是吗？”

　　“是，我值夜班，负责内科一区。”

　　“不过在我看完内科一区的住院部监控之后，很想知道为什么方医生最近的查房频率那么高，就算不是查房时间也有您的身影，”程维安说到这里顿了顿，“尤其是张晨辰以及周围的病房。”

　　方奇只觉得他的问题奇怪又没含量：“自从张晨辰到我们医院后，我就一直是那一区的值班医生，虽然不是主治，但我身为医生也想每一个患者都平安度过难关，再说了，他的病房每天都有你们的人轮班看护，我也知道他对你们很重要。”

　　程维安先是点头，紧接着探究似地提问：“我看大部分人晚班都是上一休二或者上一休三，只有您上一休一，还挺频繁的，您这样白天偶尔还要接待患者，身体不会吃不消吗？”

　　方奇听到他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紧接着干涩地笑了两声：“我习惯了，而且每天也都不算忙，只要不排手术就能顾得过来，而且如果加班的话，每个月还能多拿一点。”

　　程维安轻轻抬眉：“您是海归回来的专家，大医院都抢着要您，也会在意这点加班费吗？”

　　“专家怎么了，专家也是人，专家也要吃饭的。”方奇轻笑，肩头微颤。

　　程维安没有笑，只是勾了勾唇角，话题回归到了方奇这个人本身。他问：“方先生为什么突然选择回国？又为什么拒绝了其他医院的邀请，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市三院，我以为像您这样技术的人至少会去市中心医院。”

　　方奇见他毫无玩笑之意，自己也收起了挂在脸上的残笑，抿抿嘴缓解一下有些僵硬的脸颊，反问程维安：“我们不是在说张晨辰的事吗？”

　　程维安有些意外他会反问自己，抬头和方奇目光交汇的时候他很清楚自己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程维安解释：“好奇，问一问，毕竟我也没法总是遇到像你这样的天才。”

　　天才。

　　两个字眼仿佛是戳中了方奇，他再次认真地看向程维安，他知道这个人在探究自己的过去：“其实去哪个医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市三院也是一个三甲医院，虽然排名比不上市中心医院，但至少我出国之前就在那里工作，现在回来也只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呆着。”

　　程维安闻言颔首，认为他说的在理，就在他翻阅文件的时候，面前传来方奇的质疑：“警官，你刚刚问那么多，不会是在怀疑我杀了人吧？”

　　程维安抬眼，望向方奇那张有些愠怒的脸，沉默半晌到头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在死者死亡24小时内和他有过密切接触，你只是有嫌疑，至于怀不怀疑、是不是，我们会用证据说话的。”

　　话落，方奇眉眼弯弯：“是吗，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