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41、问罪

　　白昭挂了电话后坐在餐馆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后才向服务员点了三份外带餐食，他拎着饭菜又顺着那排梧桐树走回去，天气太闷。热得他脸上和脖颈都是汗水。

　　李丛卿已经到了谭思的办公室，白昭敲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分工将他们带回来的证物分类规整，他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敲门提示，随后等两人看过来的时候扬了扬手里的盒饭：“饭买回来了，先吃饭吧。”

　　谭思一看到白昭回来，眼睛都亮了，边招呼李丛卿边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盒饭：“你可回来了，快饿死我了，哪份是我的？”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白昭回头回应着刚从自己身边略过的谭思，顺手将另一份盒饭递给了往外走的李丛卿，“反正都是按你的要求买的，一个没有肥肉，一个不要辣椒。”

　　谭思回到办公室的小会议桌旁边坐下，其他两个人随便落座，在交换到正确的盒饭后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谭思没有来得及到现场去，所以当时发生的事情都需要处警人员的讲述。

　　“再给我细细讲讲，到底咋回事儿？”谭思把塑料袋里的一次性筷子扔进抽屉攒起来，拿了自己的餐具用，先问出来后又扒拉了一口饭等着白昭说话。

　　白昭低着头，将菜里的花椒挑出去：“我早上去的有些晚，等我到哪儿的时候裴宿就已经在抢救张晨辰了，听苇正荣说从张晨辰病发到死亡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嗯，我记得他死亡证明上写着的死亡原因是肺炎并发急性呼吸衰竭，这种病症再结合张晨辰当时的状态，二十分钟内迅速病发并恶化，来不及抢救也是情理之中，”谭思顿了顿，咽下了嘴里的一快牛肉继续说，“你们那么着急要化验结果是因为觉得张晨辰的死亡并非是纯粹的病发致死是吗？”

　　白昭点头：“是，我和程维安都是这样认为的，苇正荣是今日值班看护，昨日是张新伟和季尘阳，张晨辰的病发时间是两个组换班之后发生的，其中有一次主治查房，但是并没有换药。”

　　“再往前呢，另一组他们值班那天，也就是昨天晚上，”一旁安静吃饭的李丛卿抬眼发问，“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白昭放下筷子，并非是吃饱了，只是有些吃不下去：“昨天也和往常一样，但昨天晚上查房换药的是当天的值班医生方奇和配药间的护士，查房表上也签的是他们的名字，不过……据张新伟说，当天晚上的药品他们也有仔细对照，并且查房过程中也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而且，张晨辰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的事，前一天晚上先下手的话是不是有些太早了，毕竟第二天一早还会有人查房的。”

　　谭思听着白昭的话，半晌不说话，暗忖过后拌了拌米饭下的汤汁，轻笑一声紧接着说：“就算凶手把毒药下在药瓶里，那俩也看不出来吧？不过我记得这个方奇是不是你高中同学来着，之前还办过他的案子？”

　　“是和他有牵扯，成佑汪乐那个案子，不过他应该算是间接被害人。”白昭点头。

　　“你和程维安的怀疑确实是有迹可循的，要我认为，凶手大概率就是了解张晨辰情况的医院内部人员，并且行动时间就在昨日晚间最后一次查房到今日查房前，”说到这里，谭思也放下筷子和白昭比起手势，“要造成张晨辰急性呼吸衰竭，必须是有药物或者其他微小固液气体刺激到了他的肺部，所以导致疾病复发发同时引发并发症，并且这个人很了解，我可以和你打包票是十分了解张晨辰的情况，知道怎么能让他最快闭嘴，以绝后患。”

　　白昭颔首，重新回忆：“按照你所说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主治医生裴宿、值班医生方奇、配药间护士宋心悦与死者有过接触且是本医院内部工作人员。”

　　两人正说着，一旁坐着的李丛卿早就已经吃完饭收拾好垃圾扔进了垃圾桶，谭思看她一眼，也收起自己身前的盒饭：“等下我们就开始化验，我会先从和张晨辰有密切接触的耗材开始，这样大概会更快，反正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查监控，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我知道，程队已经都拷回来了，等下我就过去，”白昭说完，站起来顺手收走了谭思手里准备去扔的垃圾，“那些就拜托你了。”

　　三人互相客套几句后白昭转身离开法医办公室，扔了垃圾后路过监控室发现程维安正在里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仔细查找，他走到程维安身边，搬了把椅子坐下，谁知刚张嘴还没开口，程维安说出来的话就给他当头一棒：“你知道，我看到谁了？”

　　这个问题问出口，白昭明显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人名，只是最后都聚焦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可他依旧是有些不死心地问：“谁啊？”

　　程维安没有先回答，而是先给白昭调出了一段医院门口的监控录像：“我把这几天医院在内科一区的监控以及四个大门口的进出监控都拷了回来，我和裴宿聊天的时候了解到这个方奇方医生排班比较特殊，张晨辰出事之前的最后一次夜班查房签的是他的名字，第二天又因为预约了患者而延迟了下班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他的活动轨迹查起。”

　　程维安说着，将电脑屏幕摆给白昭：“今日早上9时40分，方奇和沈乐冉是一起从医院二号门离开的，这个离开的时间确实能和早上苇正荣见到方奇的时间对上。”

　　“是需要我问沈乐冉让他作证吗？”白昭读懂了程维安的意思，拿出手机，正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调出了沈乐冉的联系方式。

　　“对，需要你问，”程维安点头，伸手将电脑回正，“虽然有监控视频显示，但方奇本人还属于被怀疑范围，所以需要他作证。”

　　“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铃声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响起，沈乐冉的手机放在司南谣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本来两个说说笑笑的人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司南谣垂着眼，有意无意地看清了沈乐冉手机屏幕上正在闪烁的名字，轻笑着揶揄：“哦？‘亲爱的 ’？”

　　沈乐冉像是听不到他的玩笑话，脸色瞬间骤变，伸出的手僵在手机附近，但就是没有勇气拿起来，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清楚白昭这通电话打过来的目的。

　　司南谣见沈乐冉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杯子倾身关注他的情绪：“怎么了？怕什么？犯错事被你的honey抓到了？”

　　沈乐冉咽了咽，还是伸手拿起手机，看向司南谣撇了撇嘴：“我完蛋了。”

　　“我还以为你犯了多大的事呢，”司南谣见沈乐冉情绪再次放松，他也便不再紧张，身子后靠依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撑着脑袋看两人面前摆放着的策划书，“如果做错了事那就好好道歉么，没人会喜欢遮遮掩掩的歉意。”

　　“我知道啊，但是我……”

　　我骗他太多次了。

　　沈乐冉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拿着手机站起身跟司南谣示意稍等，司南谣自然也理解，摆手说无妨，并盖了盖自己的双耳玩笑示意自己不会偷听。

　　沈乐冉离开客厅走向阳台，在关上门之后才接通白昭的电话，他先深吸一口气调整心跳，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就被白昭抢了先：“是我。在忙吗？很久才接电话。”

　　“不算忙，刚才在和朋友说点事情，怎么了吗？”沈乐冉靠在阳台的围栏上眺望远处，脚下就是司南谣的花园，但没什么看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绿色和一架秋千。

　　白昭开门见山：“今天早上8点到9点40，你是不是去安华市第三人民医院见了方奇？”

　　果然是这个问题，沈乐冉感觉自己的心脏突跳了一下，接着镇定地回答：“是，我去了，我上一次就和他预约了那一天早上复诊，是……怎么了吗？”

　　白昭那边似乎轻叹一口气，和旁边的人交流了两句话吗，随后再一次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早上的时候市三院出了案子，就在你和方奇离开不久，我们现在正在查监控筛查阶段，给你打电话是最快的。”

　　听到这里沈乐冉松了一口气，扬起笑意问他：“所以现在是在对我进行电子笔录吗？”

　　“对，真聪明。”

　　“需要录音？”

　　“需要。”

　　“笔录签字呢？”

　　“如果你有时间，请麻烦过来在纸质文件上签字。”

　　“当然。”沈乐冉换了个姿势靠在阳台围栏边，垂着眼看一楼花园的景观植物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有什么需要问的请问吧。”

　　白昭稍作停顿，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程维安，紧接着提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早上是什么时间到达的医院，什么时间见到的方奇？”

　　沈乐冉站直身子，呼吸声的改变清晰地传回白昭的耳朵里：“大概八点半吧，预约的就是这个时间，不过等见到方奇的时候是快九点，他办公室锁着门，我多等了一会儿。”

　　“从你见到方奇一直到你和他一起离开市三院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和他在一起是吗？”

　　“对。”

　　“你今天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方奇预约好去了市三院？”

　　沈乐冉明显停顿，呼吸乱了一瞬，那种心悸的感觉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胸腔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挂断电话，但理智告诉他不要冲动：“一些……身体上的老问题，我的主治医生是方医生。我有今天出具的复查单和诊断证明，需要发给你吗？”

　　“需要，麻烦了。”

　　沈乐冉最近已经很少听到白昭有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了，他笑了笑：“还有其他问题吗？”

　　“嗯……暂时没有了，”白昭说着，似乎是站起身，手机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感谢您的配合，沈先生，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找您的。”

　　“24小时为你待命。”

　　白昭听着他的话，一直没有挂断电话，似乎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两个人还是结束了聊天，沈乐冉低头看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联系备注，越来越觉得白昭最后的沉默像是对他无声的警告。

　　沈乐冉打开自己和白昭的聊天框，认命地将自己的今天早上复查单和病例的电子版发给了白昭，看到对面的已读和发来的谢谢心情才好了一点，他转身离开阳台，回到了刚才的客厅。

　　司南谣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电脑键盘上，余光看着他回来抬眼询问：“道过歉了？”

　　沈乐冉摇摇头：“来问公事的。”

　　“我看不像，小心晚上回去兴师问罪。”

　　沈乐冉伸脚轻抵他的鞋跟：“就你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