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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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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维安就靠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白昭出来和他一起并肩往楼下走,他抱着手,走在白昭身后一点的位置下楼梯:“他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老样子。”
“让我猜一猜,”程维安边说边装模作样地装了转眼珠,“得找李丛卿回来,中午,两份饭,一份不要肥肉,一份不要辣,对吧?”
白昭往后朝程维安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地下一秒又默契地笑起来,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两个人下到一楼穿过走廊,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从白昭的口袋里钻出回荡在整个楼道里。
他拿出来看了看,微微蹙眉,但还是先接起来,摆了摆手和程维安在办公室门口分道扬镳,边接着电话边向着办公大楼外走,“喂?您好?”
“哎您好,是……白先生对吧,”对面那人的声音被裹挟在风声里,白昭抬眼望去,窗户外的树影正在摇动,“门口有一个你的快递,现在方便来取一下吗?”
“快递?我记得我没有买什么。”白昭听着电话里的话有些迟疑,迈向门口的脚步逐渐放缓,最后停在原地。
白昭确信自己什么都没有买,就算是网购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填写单位的地址,那会是什么?是谁给他买的?还是说是自己买过的东西现在却忘记了?
他想不起来,只觉得记忆好像有些混乱。然而就在他发愣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电话那边的快递员给予了他回复:“……哦,您那个同事帮您带进去了,是个箱子,还挺沉的,您收到后看一眼哈。”
白昭闻言回神只是干涩地道谢,随后挂了电话往门口走,刚出门下了台阶就看到了许幸海正抱着一个大纸箱,纸箱上还放着他刚取回来的外卖,白昭见状小跑两步过去:“刚刚才和快递员挂了电话,原来是你给我拿了,我来吧。”
许幸海抱着箱子侧了侧身躲开白昭伸过来要抱箱子的手,冲着上面叠放着的外卖袋子扬了扬下巴:“你帮我拿一下饭,都挡着我看不见路了。”
白昭伸手帮他拿下外卖,两个人并肩着往办公楼里走,许幸海抱着箱子低头闻了闻:“没味儿,你买的啥啊这么沉?”
“我不知道,”白昭摇摇头,我最近没买东西,“我还挺好奇呢。”
许幸海眼珠子一转,鬼主意从他脑海里冒出来,故意凑近白昭抬着胳膊肘撞他,挤眉弄眼:“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小沈总给你买的?”
白昭被他打趣地耳尖瞬间发烫,但很快又恢复原状,抬手抵开他的同时不忘瞥一眼再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买了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就先不告诉你啊,”许幸海把手里的东西轻轻颠了颠抱得更紧,在阳光下眯着眼笑意盈盈,“情侣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这么懂?难不成是谈恋爱了?”这回轮到白昭戏谑地看着他,“我不是记得你之前有一个小青梅吗,每次一吃饭一喝酒你就开始讲,说怎么怎么后悔……”
白昭话说到一半,发现许幸海的耳朵根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笑笑打趣:“还惦记呢?”
“怎么了,不行啊?”许幸海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在走进办公大楼的时候梗着脖子反问白昭。
“我可没说不行,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白昭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室,“喜欢就去追呗,你这样嘴也不张,态度也不表示,人家知道是几个意思。”
许幸海将箱子放到了白昭的办公桌上,然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拎走自己的午饭后摸着后颈害羞,白昭也知道他这人脸皮薄,也没有继续再说,目光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令人十分匪夷所思的快递箱上。
白昭拿着裁纸刀还有些犹豫,但心底里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要他现在就打开。
“哗啦——”
纸箱的隔板被掀开,一箱子码放整齐的水果出现在白昭眼前,许幸海沾着椅子端着饭蹭过来伸头去看:“这是什么?梨?”
“不是,是我同学寄给我的番石榴。”白昭放下纸板笑了笑,从中拿起一个捧在手里看了看,个头不小,占了白昭的半个手掌,每一个外皮都是青绿色的,看着像是小个头的青苹果。
直到指腹摸到了番石榴有些凹凸不平的果皮时,白昭才真正想起来一个月前李安曾跟自己打电话说要给他寄朋友家里种的番石榴,白昭起初还很期待,一直留意着快递电话,就害怕那一天快递到了但自己因为没接到电话而错过,可后来随着工作繁忙,白昭也逐渐将这件事淡忘。
许幸海盯着那箱子番石榴,拿起一颗左右看了看:“你同学给你寄这么多啊?不过现在也正是吃番石榴的季节,这是什么品种的?”
“还不知道,我可看不出来。”白昭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上和许幸海手上的放回箱子里,拍照之后连带着谢谢的话一起发给了李安,做完这些之后白昭才又拿出一颗番石榴递给许幸海,“你尝尝。”
许幸海接过,随意擦了两下表皮就先啃了一口,口腔里弥漫着水果清爽脆甜的味道:“嗯!这个好甜!”
“好吃?”
“好吃。”
白昭瞟了一眼桌子上刚刚响了两下的手机,又拿了两个塞到许幸海手里,扬了扬手指向坐在座位上的姜年和张小译:“给他俩也尝尝,我出去回个电话。”
“谢老大赏赐~”许幸海玩笑嘴贫,又沾着凳子一点一点挪了回去。
许幸海腰部和双脚发力的样子有些好笑,但白昭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对着他那句玩笑话声讨:“去你的。”
白昭还记得谭思跟他说过的话,他离开办公楼走上那条每天都要走上千八百遍的路,在树荫摇曳下拨通和李安的通话,电话刚被接起,李安的声音就从屏幕里冲进白昭的耳朵:“昭哥!快递收到了吗?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白心红心的都给你寄了点儿,这天太热,我寄的速递,包得可严了,不过你再看看有没有撞坏磕坏的,我怕快递路上难免会有磕碰。”
白昭听着他的声音,第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从和李安认识开始他就没有见过这个人有这么热情洋溢的一面,仿佛可以看到他的笑容,像太阳、像溪流、像平原,从前的李安从没这么和他说过话,就好像是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人,没有自我,闷闷不乐。
白昭似乎是被他感染,嘴角逐渐含笑:“我看过了,都好着呢,不会是你亲手给我装的吧?”
“那当然,我和我朋友两个人一起专门精挑细选的。”
“谢谢,真是麻烦了,还给我寄这么多。”
李安有些不好意思,讲话又变得迟疑:“我想着是寄到你单位去的,就多装了点儿,可以和那些同事分着都尝尝,如果好吃的话还得麻烦你多帮我朋友宣传宣传,他们都是自家种的。”
白昭连连颔首,走到了餐馆门口却不进去,站在门口打算先讲完电话:“当然了,我肯定多说说,顺手的事儿。”
“行,那我先替他谢谢你啊!”李安爽朗的笑声传进白昭的耳朵,随后逐渐变小、变小……直到闻不可闻,“还有,谢谢你啊昭哥。”
这话听得白昭一头雾水,心里一紧:“谢我?为什么谢我?”
“一直都想谢谢你,但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每次都觉得太刻意,所以就一直憋在心里,我想谢谢你的是……谢谢你以前那么帮我,我以为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白昭听着,一手叉腰,抬头看着头顶梧桐树四处眼神的枝干和从叶片缝隙间透出来的刺眼光线,这一刻对于李安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李安和白昭只在初中做过三年同学,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李安这个人胆小、怯懦、敏感、自卑,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谨慎小心以及发散的思维和超强的想象力,他总是能想象到一些别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东西,也能画出来许多色彩鲜艳的作品,只是不爱说话、不会社交,看起来比别人更呆板一些。
但这些都变成他被其他人排挤的理由。
或许这并不是理由,而是那群人为自己错误的行为找出来的借口。
白昭那时没有关注过他的家庭状况,但能感觉出来李安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过得都不好,他知道那种不被关注、被当成异类的滋味,所以当别人都在远离李安的时候,白昭选择主动靠近他。
或许只是帮着说一句话,又或者是不知名某一天的安慰和邀请,这些在援助者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已经在被援助者心里埋下一颗生命顽强的种子,三年的相处,让李安心里的那颗种子生根,然后他去用以后的每一年令其发芽。
学生时代的李安经常会和白昭发消息邀请他一起上学放学,白昭欣然答应,久而久之李安就也多了一个名叫尹良的朋友,或许从前的白昭只认为那是同学之间应该伸出的援手,现在的白昭也依旧认为只是顺手的事,然而李安却将恩情记在心里,不知不觉间竟把白昭当成了贵人。
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两个人之间的交集变得越来越少,但李安每年过年的时候还是会主动找白昭聊一聊今年,畅想畅想明年,他知道这样可能会打扰到白昭,但他就是忍不住,会带着愧疚继续和白昭说话。
白昭没有拒绝过听他说话,李安发的每一个字他都会看,他就像是一本书,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平凡的一生。
可这本书的内容十分苦涩,没几个人愿意去阅读。
白昭愿意。
当白昭的思绪从回忆里剥离的时候他笑得发自内心,胸腔颤动:“谢我干什么,也谢谢你自己啊,你那么厉害,考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现在还进了大厂,这些不都是你自己做到的。”
“是……是这样没错……”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人要往前看还要往前走,”白昭说着,转身走进餐馆找了个位子坐下,“别总想着谢谢我,谢谢别人,也犒劳一下自己。”
李安听着他的话也笑了:“我知道这道理,只是……想借着这次找一个可以和你说话的理由。又打扰你了吧?”
“不算打扰。”白昭说,“想和我说话就来找我,我还会听。”
李安那边沉默了很久,安静到只能听到呼吸声,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里的一些什么东西:“谢谢哥,你先忙吧,下次会和你聊得再久一点。”
“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