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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交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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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边上两位警察同志出声,换药的同事已经推着治疗车走入了病房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方医生,麻烦搭把手吧。”
三个男人在外面对视一眼,方奇无奈耸耸肩应答着走进去:“来了。”
张新伟紧随其后,季尘阳就站在病房外面靠着门框,一边注意着走廊上的状况一边余光瞥向病床的方向。
方奇和同事合力完成了换药的工作,两个人都按例在记录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同事站在一旁收拾着治疗车上的药物和器械,他则微微俯身去查看张晨辰的状况,对方的情况正如他想得那样正在一步步好转。
张晨辰躺在床上,无神确又饱含水光的眼睛转向方奇,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对生的渴望,方奇也看着他,指尖轻轻抵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处,耐心引导:“试试张嘴出声,来,啊——”
张晨辰有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拼命地想要吐出代表着期待和希望的音节,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在靠近海浪的沙滩上用鱼鳃奋力地张张合合,可惜他用尽全力也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干涩而又沙哑的声音短促地在病房内响起。
张新伟距离病床不远,既期待又紧张,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但却在听到那声短促的沙哑声后期望破灭。
方奇在余光里看到张新伟的探身和情绪复原,对着张晨辰换了一个法子:“能不能摇头点头?试试?”
张晨辰看着方奇近在咫尺的脸眨了眨眼,但对方带着医用口罩,看不见全貌,所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集中精力地盯着方奇的下一个动作,拼尽全力想告诉医生自己还有救,自己不想死。
“你现在能不能听清我说话?”方奇询问,但张晨辰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没有动作,方奇意识到什么,放慢语速再次询问,“你现在能不能听清我说话,可以,就点头。”
方奇话落,看着张晨辰耐心等待着,在看到他缓慢又僵硬地点头之后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站在一旁的张新伟看见这一幕再次伸长了脖子,往前迈了半步凑近,方奇注意到张新伟的动作,向旁边让了让,给张新伟留出一些必要的可视空间,紧接着继续询问张张晨辰:“现在觉得精神好不好?”
张晨辰点头。
“现在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张晨辰停顿了半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每一次的动作都很僵硬,缓慢地仿佛是一个迟暮的老者,这就需要方奇拥有大量的耐心等待他的回复,张新伟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直到方奇结束提问重新直起身子,他才收回好奇的打量目光。
“方医生,怎么说,情况好不好?”张新伟跟在方奇的身后走出病房,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张晨辰,亲自关上正中央的照明灯。
方奇摘下口罩放进了上衣口袋,和张新伟在走廊站定:“要对比之前来说现在的状态已经很棒了,有自主意识,可以回答问题,虽然只是简单的摇头点头,但也证明患者正在一步步好转,而且在我来看他的求生意识还是很强的,能不能再次开口说话……我不敢和你保证,但是提问一些其他问题还是可以的。”
张新伟听着他的话,眼睛里亮出了一些希望的光亮,看了看昏暗的病房又望向方奇:“谢谢你啊方医生。”
方奇轻笑着摇头,将眼镜也摘下来挂在外套的胸口口袋处:“本职工作,谈不上什么谢,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们一句,病人还是最好不要再受到什么刺激,我知道你们警方头上也有压力,但既然张晨辰现在在医院里,那治病救人就是我们的职责,也别让我们为难。”
“理解理解,我明白。”
方奇抬手轻轻拍了拍张新伟的肩膀,又探头向他身后靠坐在不锈钢长椅上的季尘阳招了招手:“我就先回去了,值着班呢不能离开太久。”
“那你快回去吧。”
三人打完招呼后方奇转身离开,逐渐走向那个只有安全通道灯牌冒着幽幽绿光的走廊,张新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后也转身坐了回去,紧接着季尘阳就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目前来看,张晨辰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了,可以简单地摇头点头,但是不能刺激情绪。”张新伟复述着方奇的话。
“那明天给队长汇报一下?”
张新伟想了想,盯着对面的墙根,默声颔首。
话落,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寂,半晌后季尘阳调整了坐姿,一条腿往外伸展,另一条腿曲折,身体下滑,脑袋靠在椅背上:“你说……程队都从他们分局撤出来了,按道理我们不参与这案子了啊,为啥还是咱几个轮班看着张晨辰?”
张新伟心里也有一样的疑惑,当他离开的分局的那天以为自己回到大队可以一身轻,结果还是要时不时来医院监护张晨辰,不过他也理解现在的安排,张晨辰本来就是他和程维安他们一起逮捕的,这个人理应由他们看守,虽然有线索表示张晨辰与柳博昌一案有关,但毕竟现在他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就没有更加确切的证据将他和案情联系在一起。
张新伟叹了一口气:“再等等吧,等明天给队长反映一下情况看看。”
而同一时间的汶甫分局,白昭在写完了当晚的执法报告后离开,唐莫和周满一直看着顾鹏哲,等到医院的人来给他抽完血拿走化验才开始进行真正的审讯。
顾鹏哲就是典型的瘾君子案例,接触毒/品的历程从刚开始时的小心谨慎,告诫自己只是尝个鲜,到后面越来越欲求不满,对那种□□的感觉上瘾,又直到现在敢把全部身家拿出来买这种东西的破罐子破摔,这些一切都有迹可循,家人的劝阻没有用,警方的教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迷茫地面对危险的泥潭让他越陷越深,变成如今的不可挽回的局面。
“顾鹏哲,刚刚给你抽的血会拿去权威医疗机构鉴定,你最近搞了些什么东西只要检测报告一出来我们就都知道了,”唐莫依旧正坐在他的对面,但讲话的情绪已经柔和很多,“所以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说。”
顾鹏哲低着脑袋愣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说什么?”
“和我们讲讲,你为什么在经过警方教育之后依旧还要去参与这种危险的行为,为什么就算没有钱也不停手?”唐莫问,不怒自威,却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顾鹏哲还是低着头,但眼睛转了转,逐渐清明,他缓缓抬起脑袋看向唐莫,却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撇开,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在此刻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感到羞愧和后悔:“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看他们都在玩,邀请我,我就跟着去了。”
“就算没钱了也要去吗?”
似乎唐莫只要一提到钱,顾鹏哲的心里就满是懊悔,摇头晃脑地呲牙咧嘴,似乎是相当悔恨当初的自己做出的决定:“我总是以为自己还有钱……每次不想再搞的时候就老是有人会找我,说送我玩,我就,我就忍不住……”
唐莫闻言和周满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是常见的固定套路:毒/贩子会借用亲情、友情的名义拉你入局,等你意识到不对再想跑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毒素早已渗进你的血液,爬满你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等你变着法子想要戒断的时候他们也会算好时间向你抛出“橄榄枝”,美其名曰“送你玩”,但只不过是在拉你向一个更深的深渊,等你彻底离不开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会掏空你的钱包,如果你没有钱了,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你借高利贷,紧接着就是毒/品和高利贷的滚雪球。
雪球会越来越大,直到发生雪崩压死在此的所有人。
而直到那时,一切先前称兄道弟的都将烟消云散,他们在无形之中榨干目标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张钞票,等到其变成白骨后再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唐莫颔首,引导着他继续提问:“那个给你送东西的人是谁?和你见面的次数很频繁吗?”
“不……不算频繁,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但是之前总是他带着我玩,他那里有很多好东西,好多都是市面上搞不来的……不过他很久没有找过我了,所以后来我就自己找别人去买。”顾鹏哲回忆说。
周满一边记录,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着顾鹏哲说的每一句话的反应:“那你知道有关于他的什么信息吗?年龄、性别、身高或者是你平常如何称呼他也可以。”
“我们那群人里面有人叫他‘四哥’,我就跟着叫了……是男的,大概,大概和我一样高吧,我忘记了。”
四哥。
这个称呼时隔两个月再次出现在两个人的耳中,周满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侧目去看唐莫的反应,之间唐莫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鹏哲情绪上没有任何波澜。唐莫似乎也是正在暗忖,半晌后再次开口:“见过几次面,描述一下特征。”
“见过……见过好几次,但,但都是在酒吧见的,特征……”久远而又模糊的记忆对于顾鹏哲来说简直就是折磨,他记得的东西都是漂浮不定的,像是雾气一样盘旋在脑海里,“……我真记不清了。”
唐莫见他这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用东西的样子知道他没有在撒谎,转脸让周满在电脑里调出了两张照片,随后将屏幕转向顾鹏哲:“是他吗?”
第一张,赫然是柳四的脸。
顾鹏哲觑眼伸头端详,随后摇头。
唐莫紧接着翻到下一张,那是张晨辰的脸。
这一次唐莫还没问,顾鹏哲就已经点头回答:“是他,是这个人,之前总是来找我的,我拿的好东西都是他给我的。”
“你确定吗?”
“错不了的,真的,我不骗人,”顾鹏哲为自己辩解,“只不过很久都没见过他了,联系也断了,不然我也不用自己去搞那些东西,纯度和质量都没他的好。”
顾鹏哲说的话是必然的,因为张晨辰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