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31、安途

　　车内的气氛因林舒的回答而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他一边开车，一边将话题转到其他方面上，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让人一想到就脊背发凉的事情：“那段时间你在林阳过得好吗，住在哪儿，以后回去了怎么办？”

　　“放心吧哥，我前半辈子攒的钱可以在那个小城市买一套房了，要是留在安华买房不知道还要攒几辈子。”秦宁半开玩笑地和林舒聊笑，企图把以往的伤疤遮掩过去。

　　“也是，”林舒轻轻颔首，“安华市人太多了，去小城市也好，安静一些，重新开始，没什么不好的。”

　　一路上的两个人都在展望未来，关于秦宁的未来，关于萧峥的未来，也关于林舒的未来，林舒一直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家长，以前任何关于秦宁的事情他都要过问，直到秦宁当年毅然决然加入陈时锋的公司之后林舒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已经不再是只会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的孩子了，秦宁有了自己的选择，于是林舒选择尊重，让她放手一搏。

　　这也是林舒后怕的由来，如果秦宁没能活着回来，比可能出现的噩梦更可怕的是他对自己的自责，人的坏情绪就像心魔，一点一点吞噬掉理智和精力，最后把人变得如同行尸走肉。

　　从墓园到市局有一段距离，车子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当林舒把车子开回市局门口前的时候就看到了白昭打着一把伞等在门口，着急地张望着来往车流，林舒打了一把方向将车子开进内车道摁了一下喇叭提醒白昭，白昭也是在听到声音后立刻抬步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把伞。

　　“林老师，外面还有车位，里边没车位了，您停外边吧。”白昭边说着边在刚开门要下车的秦宁头上撑起了伞，他看着眼前的人，发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秦……助理？”

　　秦宁下车接过伞又走到后座开门把萧峥接了下来，关门声响起后林舒将车子开走，三个人打着伞站在雨雾里。秦宁笑着，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白昭年轻的样子像自己：“我辞职啦，不是助理了，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白昭和她并排站着，她身上的体温是活生生的最好证明，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去问，也许别人根本就不愿提起，然而这次秦宁先用疑问破冰：“你们前几个月很忙吧，我都听说了，解决了很多事情。”

　　“是挺忙的，一些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一些事情又要重新开始，”白昭颔首应答，和她一起等在了市局门外的停车场旁边，他远远望着林舒的车，“不过眼下可以先休息休息稍作整顿，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秦宁点头，回顾当初：“我还记得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紧张，生怕你们和陈时锋说了什么不好说的让他怀疑到我头上，不过还好，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白昭也勾了勾唇角，对那段记忆表示记忆犹新，缓缓开口：“夏芳来送U盘的那天晚上所说的‘好人’其实就是您吧。”

　　“真聪明。”秦宁轻笑。

　　“那您自己不来送也是因为害怕陈时锋的眼线跟踪是吗？”

　　“没错，”秦宁颔首，“不过我原以为她会直接把证据交给你们警方，却没想到先到了小沈总手里，我始终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做。”

　　白昭没有应答，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去用鞋尖将小水洼旁的落叶碾碎，再抬头时正好看到林舒的车的尾灯熄灭，于是小跑上前去打伞接人。

　　四个人，两把伞，有些拘谨地一起走进了市局办公楼，秦宁将萧峥安置在了林舒办公室的小沙发上，萧峥很乖地坐着，不吵也不闹，倒是吸引了白昭的注意，他看着萧峥的眼睛，仿佛看见了雨后的晴天：“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乖，从刚才就不吵不闹的。”

　　“这是萧峥，是萧旺的亲弟弟，耳朵听不清，反应有些慢，但是很乖，萧旺进去之后没有人管他，我就接过来自己照顾。”秦宁说着走到萧峥旁边，和他打手语解释白昭的名字，每个字都放慢了讲，“这是——白昭——哥哥，白——昭——和林伯伯一样，是好警察。”

　　萧峥有样学样，对着白昭笑着打出手语：“白昭哥哥，下午好，我是萧峥，你可以叫我，小山。”

　　秦宁害怕白昭看不懂后两句赶紧跟上解释：“他是说，你可以叫他的小名——小山，山坡的山。”

　　白昭蹲下来，学着刚刚秦宁的手语和他打招呼：“你好，小山。”

　　萧峥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盯着白昭笑，像是一道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照向大地，白昭和秦宁相视一笑站起身：“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打算以后怎么办，还要回林阳吗？”

　　“对，我还是想让萧峥上学，他不是傻孩子，他还是要学东西，以后还是要自己生活，他的家在林阳，而我也不适合再呆在安华了。”

　　白昭听着她的话，从她的双眼里看到了坚定，离开安华的选择是必要的，秦宁下定了决心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安华市的这场大雨似乎像是要洗刷所有罪恶一般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巨响，枝头摇摇晃晃的树叶被打落下来冲进尘泥，被过路的车流人流千踏万碾，他们掩盖住了秦宁来时的踪迹，让她安安静静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无论前路多长多艰难，人生的路总在脚下，秦宁会带着曾经那个闪耀的梦想一往无前。

　　外面雨下得太大，林舒把白昭留在了市局一阵子，等雨小了些再走，他坐在林舒的办公室里，听着秦宁和林舒像讲故事一样讲起他们过去的故事。

　　“秦时算是你师哥了，”林舒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像是老干部一样来回吹吹冒热气的保温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继续说，“她当时就想考你师哥那个警校，你师哥不想让她去，兄妹俩还互相闹脾气，最后还是让她得逞了。”

　　“我想干的事他还能拦得住我了？”秦宁坐在白昭的对面，一脸得意。

　　林舒一眼扫过她的表情，只能是无奈地摇摇头：“是是是，两个犟种，不让干啥就非要干啥。”

　　秦宁扬了扬下巴，又将目光放在了白昭身上：“你为什么考警校啊，是喜欢，还是有什么追求？”

　　“我？”问题突然转到白昭的身上，他一下子从旁观者变成了局中人，“我……我就是喜欢，除了干警察，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那也很厉害了，有个很明确的目标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不算是一根筋吗？”

　　“这怎么能算是一根筋，”秦宁坐正身子，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如同开导晚辈的前辈，“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很好啊，你又不是那种做不成还非要做的，你现在已经在这个行业里面做出了属于你的成绩了，这算不得一根筋,别老是想着贬低自己这不行那不行的。”

　　秦宁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让白昭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12岁性子倔强的他站在左敬山面前，又哭又犟，嘴里嘟囔着自己一定要考警校。

　　每当别人问起来做警察有什么好的时候白昭总说不知道，别人问他为什么非要当警察，他只说喜欢，“一根筋”这个称呼白昭听过很多次，他以为自己就是一根筋，但是一根筋又能怎样，现在会有人告诉他这是明确目标，这很好。

　　秦宁“死而复生”的消息在大雨后被白昭带回了汶甫分局，但显然其他人早就已经收到了市局传来的消息，白昭怔怔地站在被翻新过的办公室门口，转了个身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扒在门口询问尹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更新办公室2.0了？”

　　“啥啊，”尹良被逗笑，“这是早上的时候局长让去搬的，说是社会人士以企业名义捐赠的，全局上下都换了一遍，我们干了一下午呢！”

　　“谢谢你们啊，都给我整这么整齐。”

　　“全给你扔了。”

　　白昭刚踏进门的身子又仰身探出去觑眼看着尹良，假话太假了，一眼就被识破了：“骗人！”

　　“对喽！”

　　……

　　一整个下午除了中规中矩的工作之外再没有什么突发情况，追踪不是一日之事，大部分人都准时准点地下了班，白昭在这晚没有选择先回老房子，而是心血来潮转道去了星河湾想去和胡秀说说话。

　　胡秀出院之后就被沈乐冉接到了星河湾的公寓安定下来，白昭本来还在担心沈乐冉会不会换了住址之后不方便，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沈乐冉在这里不止这一套公寓，白昭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白担心：“和你们有钱人说不清道不明。”

　　在胡秀所住的公寓楼下就是沈乐冉独居的公寓，这栋楼都是复式，一梯一户，既方便一有空就上去和胡秀唠唠嗑，也方便胡秀下楼到花园里和附近的公园活动活动。

　　星河湾距离汶甫分局并不远，交通更便利，监控设备也更加完善，安保系数更高，但在沈乐冉邀请过后白昭还是拒绝了，大概是觉得还需要时间适应两个人之间的新关系以及处理工作性质的问题。

　　夜色方临，沈乐冉乘着车经过公寓门口时却叫住了梁思义停车，自己下车往公寓楼下走去，而在不远处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正是方悦站在那里等着他，见到沈乐冉朝自己走来，方悦恭恭敬敬微微鞠躬开口，连说话的样子都像极了长年：“小沈总，今日如何？”

　　沈乐冉在他面前站定，看向他手里拎的东西：“最近……还不错。”

　　方悦只是笑了笑，直到他在撒谎，但还是没有戳穿，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他：“小沈总，这是我们家掌柜给您的药，要按时喝，他说‘虽然中药苦，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