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30、涅槃

　　安华市汶甫区看守所里，金属的碰撞声起起伏伏，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说话声，然后是混杂在一起的脚步声，随后那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铁门前，要是被插进锁孔，铁门被哗啦一声打开，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声音：“萧旺，有人来找你了。”

　　萧旺抬起头，看向来人，刺耳声音所说的话并非如此。

　　“萧旺，听说你闹着要见我。”白昭和带他过来的狱警打了声招呼后铁门再次关上，审讯室内静可闻落针。

　　刚才还又吵又闹的萧旺到了白昭的面前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甚至还有些尴尬地理了理杂乱的头发：“不好意思啊白警官，让您见笑了，不过在这里想见您一面太难了，还要写理由上报啥的，时间太久了，我等不及。”

　　白昭有些蹙眉，指责他的莽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胡闹是有可能要罚你的。"

　　"我知道，”萧旺也有些瑟缩地苦笑一声，“不过我实在等不及，才出此下策……”

　　白昭颔首：“你说吧，有什么事要闹成这样。”

　　“我听说陈老板已经进去了，那我就想和您讲讲秦宁的事。”

　　白昭闻言，原本还靠着椅背的身子缓缓坐正靠近他和萧旺之间的铁窗：“人在哪？”

　　“人还活着，”萧旺点点头，“现在大概已经回了安华吧，之前她告诉我说，等陈耀国那个混蛋也落网，她就会回来。”

　　白昭听着他的话，脑海里响起了陈时锋抓之后和他们说的话，只觉得原本混沌的思绪像是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被打开了天窗，恍然大悟一般：“秦宁一直都活着，或者说是你们两个说好的一场骗局？”

　　“是，真对不起，骗你们这么长时间，”萧旺的语气里染上自责，脑袋也慢慢地低下去，“我们都只是怕坏人还没有被抓进去，我们就先曝尸荒野了，当时我们说好了，万一陈时锋还有什么灵招巧法从你们手里逃跑，我就自首把他也拖下水，他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能再让他这样逍遥法外了。”

　　“所以你就那天晚上找到了林法医？”

　　“对，宁姐说只要找林法医就没问题。”

　　白昭听着，一边觉得两个人的做法实在太过冒险，又替萧旺感到不值：“你本来可以不用回来。”

　　谁知道萧旺却耸肩笑了起来：“没事，反正本来我就做错了事，接受法律惩罚也是应该的，以前不敢自首是害怕小山没人照顾，他又胆小，自己肯定不好过，现在有宁姐带着小山我就放心多了……白警官，你说我从这里出去之后会不会就和社会脱节了，万一到时候我啥都不会，去找工作都没人要我。”

　　萧旺虽然是笑着说话的，可那抹笑在白昭眼里却十分刺眼，他知道这种情况现在谁也说不准，没人敢给萧旺打包票等他出来之后世界会不会变了个样，所以只能尽其所能地安慰他：“你在里面积极改造，争取早几年出来，你只要好学，什么都能学会，在里面学一门手艺出来也能养活自己和小山。”

　　萧旺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嘴巴张开几次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看向白昭：“谢谢你啊白警官，谢谢你们，还愿意给我机会。”

　　“不是要谢谢我，”白昭起身，身后的铁门又被哗啦一声打开，白昭看看他，欲言又止“……好好改造。”

　　白昭说罢转身就走，他没有什么话再要说了，于是转身之后没有再回头，而萧旺好像又再后面说了什么，可是铁门缓缓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里面。

　　秦宁还活着，并且可能已经回到了安华市。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串爆竹在白昭的脑子里面劈里啪啦地炸响，他面无表情地走出看守所，但心里的欢呼雀跃却逐渐占据整个胸腔，他的步伐从走变到快步，最后甚至跑起来，他想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带给林舒，于是便跑边打起电话。

　　响铃三声，从白昭的手里传递到了远方郊外的墓园里，突如其来的铃声在空旷无人又静谧的园区里显得格外刺耳，但林舒显然没有被这声音吓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注后接下：“喂？”

　　“林老师，秦宁还……”

　　“哥！”

　　白昭说的后半句林舒没有听见，都被身后的这声呼喊盖了过去，他循声转过头去，在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之后发现本该死亡的秦宁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身后跟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林老师？林老师您在听吗？我……”

　　“我见到她了。”林舒没有等白昭回答就挂了电话，他现在只想看着秦宁，听她的声音。

　　“林哥，好久不见，”秦宁先打了声招呼，随后低头看向身侧的孩子，“这是萧旺的弟弟小山，大名是萧峥，小山，这是林伯伯，是姐姐的哥哥。”

　　萧峥用孩童那最真诚的目光看着林舒，用手语打出了“伯伯好”。

　　秦宁所预想的两个人重逢时的痛哭流涕并没有到来，只是林舒望着萧峥天真的脸，破涕为笑：“为什么叫你姐姐，叫我伯伯？”

　　秦宁揉了一把萧峥的脑袋，和林舒开玩笑：“叫我阿姨多难听呀，还是叫姐姐吧，反正他哥也给我叫姐姐呢。”

　　林舒看着秦宁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在晴好的阳光下很不真实，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这个已经半百的男人头发花白，金丝框眼镜下的双眼流露出鲜有的悲，声音带上哽咽：“如果萧旺不自首，你是不是就要牺牲你自己。”

　　林舒虽然带上了疑问词，但语气却是坚定无比，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林舒的心理根深蒂固，或许就连秦宁反驳他也不会相信，但他还是希望秦宁说自己不会那样做，然而在他意料之中的，秦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头看林舒一眼，又低下头看向秦时的墓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怎么跟你哥哥交代，难不成每次睡觉的时候还要做梦梦到他骂我看不好他妹妹。”林舒回身，重新蹲在了秦时的墓前，指腹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无字碑，他的生平无需书写，自有后人铭记。

　　秦宁也蹲下来，像之前蹲在哥哥办公桌旁边撒娇一样也盯着哥哥的墓碑：“他还敢骂您呢？”

　　林舒没有说话，秦宁目光一转，看到了墓碑前面的一个小小闪光点，她起身凑近了一点，认出来那是一枚戒指：“哥，这不是我哥送你的戒指吗，你不要了吗？”

　　“他的我拿走，”林舒转了转手里的另一只同款戒指，“我的他留下。”

　　你太狠心了，我必须留下点什么才好让我就算老到记不清东西了也能想起来控诉你是个混蛋。

　　这句话林舒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对着秦时的墓碑说，两个人最有干劲、最光明、最相爱的时候秦时突然撒手人寰，如果不是有秦宁，林舒无法想象秦时牺牲后的那段时间自己会怎样度过。

　　“都已经好些年了，”秦宁紧紧盯着林舒手里那枚戒指，“看着还是那么新。”

　　“是啊，我不敢拿出来，一拿出来就想他。”

　　林舒站起身，秦宁也跟着他站起来，她伸手轻轻抚摸过秦时的墓碑，就像小时候哥哥摸她的头一样，她知道林舒要离开了，所以轻轻和秦时道别：“哥我走了啊，你骂我的时候别忘了为我骄傲。”

　　从前那个需要秦时庇佑的小鸟长大了，变成了凤凰，从险恶地狱之间涅槃而生重返人间。

　　萧峥已经被林舒牵走了，秦宁快赶两步追上他下山的步伐：“哎！林哥，你真的哭了吗？”

　　“你们两个惯会骗人眼泪，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三个人离开墓园，走到林舒的车边，他让萧峥坐在后座又帮他扣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后反身看着秦宁，问出了刚刚就积压在心底的问题，“那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秦宁点点头：“我这次回来，主要只是想看看你和我哥，有空再回家看看吧，然后我就要回林阳了，虽然陈时锋入狱，但我没办法再在安华呆下去了，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有机会继续生活。”

　　林舒知道秦宁说得没错，如果秦宁敢留在安华市，她迟早有一天也会想雷沂那样被杀人灭口，那些余孽的眼线来无影去无踪，更何况现在市内也并不是绝对的安全，只有离开才是秦宁最好的选择，林舒思来想去，又问他：“那你和雷沂，还有那个U盘，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宁垂眼想了想，靠在车边望着远处松柏耸立：“雷助理他是一个太聪明的人，在被杀之前他突然找到我，说预感自己可能活不久了，如果我和他是统一战线的话就在他死后把U盘拿走上交给你们。”

　　“然后呢，当时是我给他做的尸检，他的……整个内脏都被掏空了，胃部被划开，我们都以为证据被陈时锋拿走了。”

　　“其实本来我们还要像曲景瑜那样吞下U盘自杀后由另一个人取出，可是雷助理说那样对我来说太不好了，于是他在某天提前将U盘转给了我，也就在此后的没几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秦宁看着远处的林荫大道陷入深深的回忆无法自拔，“再次有雷助理的消息时就是半个月后的死讯，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陈时锋迟早都会发现我，因为他不会从雷助理的身上找到任何有关U盘的线索，所以当陈时锋要求我去林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死期将近，可我必须去林阳，只有去林阳我才能有活路，陈时锋有萧旺的把柄在手上，可我有陈时锋的把柄。”

　　秦宁顿了顿，随后继续说：“所以我变相利用了萧旺来给陈时锋搞小动作，不过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先一步去找你了……说实话，应该我给他说对不起。”

　　“那有空就去看看他，监狱里的日子不好过，‘对不起’和‘谢谢’这种话应该当面说。”

　　“说的是。”

　　两个人站在车外说完悄悄话后一左一右上了车，秦宁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乖乖坐在后座的萧峥随后将目光转向驾驶室的林舒：“我们现在去哪？”

　　“先回我单位。”

　　“白昭呢？”秦宁问，“就是那个之前去找陈时锋问雷沂下落的那个小伙子。”

　　林舒双目直视前方，看着远方宽广的大道：“在市局等你回去……之前萧旺晚上一闹所有人都觉得你凶多吉少，不过这也才用萧望山把他的话诈了出来。”

　　“刚刚就是他给你打的电话吧？”

　　“嗯。”

　　“说的什么？”

　　“他说，你还活着。”林舒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车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车外传来的杂音，半晌过后林舒才像是缓过神来僵硬地接上话：“你知道吗，他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我又出幻觉了。”

　　“那这次不是幻觉，你有什么感想？”

　　“高兴，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