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7、原则

　　“问你话呢！说啊！”唐莫一着急，拔高了音调。

　　李亭川攥着唐莫的手，平常话痨的小年轻在此刻变得异常安静，像是突然被剥夺了声音，出租车在李亭川高举的手旁边停下，降下车窗大声询问着他们要去哪里。

　　李亭川依旧没有回答唐莫的问题，把他塞进车里之后自己也跨进车内关上车门：“师傅，去市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借着车外的路灯看清了唐莫额头已经干涸的血迹，没有再多问，一脚油门载着两个人向最近的医院驶去。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过车窗洒在靠在窗边的唐莫的身上，那些灯光在唐莫的身上照出了光怪陆离的形状，仿佛是打在他身上的补丁，每一片光明都弥补着过去的阴霾。

　　李亭川坐在他身边偶尔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瞄他几眼，两个人直到在医院挂号包扎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唐莫在医院后门口旁边的台阶上随意找了一片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他坐在灯光下，李亭川拎着药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他。李亭川环顾四周，也选择过去蹲在唐莫身边：“咋坐这儿了？”

　　“吹吹风。”

　　“会头疼。”李亭川说着，低头从袋子里翻出来了一瓶水递给唐莫，“给，刚买的，先把药吃了吧。”

　　唐莫心里烦躁，所有思绪都乱作一团，他没有转头，伸手接过水瓶，有些潦草地吃了药，随后两指夹着瓶口低头思考着什么：“你说……那小子是不是受打击了，报复心这么大？”

　　李亭川看了一眼唐莫，而后将目光投向路灯，砸吧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听说上次的事情后他又在工作上出了大问题，太急功近利，得罪了人，这才被开除又加入黑名单了。”

　　“这样就报复人？”唐莫又喝了一口水。

　　“其他的我不清楚，不过就他这样的人万一被离婚了也是意料之中。”

　　唐莫听着轻点了点头，工作被炒、婚姻失败、家庭破碎，还因为得罪了人把后路走窄了，唐莫心里庆幸那人今晚先找的是自己，而不是前妻或者前女友。

　　唐莫拧紧水瓶瓶盖扔回李亭川手里：“好小子，撞枪口上找对人了，我看他是真想在里面蹲几天了。”

　　他起身，李亭川也跟着起身：“咱去哪儿啊哥，你不回家吗？”

　　唐莫走在前面微微侧身问他：“你吃晚饭了没？”

　　李亭川摇摇头。

　　“先去附近派出所备个案，不能把那小子放跑了，然后带你去吃夜宵。”

　　李亭川听到夜宵两眼都放光，小跑两步和唐莫并肩：“那我能点菜吗？”

　　“想吃什么？”

　　“去坡下那家烧烤店呗，想吃他们家凉面了。”

　　“可以。”

　　李亭川陪着唐莫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备案，根据唐莫说，袭击他的人名叫阮旭东，没有前科，虽然之前被唐莫抓过一次但因为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和损失也就只是口头教育，今天晚上的袭击就像是早有预谋，更像是阮旭东跟踪唐莫至此，但因为李亭川的突然出现才没有得手。

　　阮旭东用砖头砸他的那一下劲儿不小，就算是吃了止疼药，唐莫现在脑袋上贴着纱布也还是脑袋发懵，盯着一会儿电脑就有些眼睛疼，唐莫在医院包扎的时候留了一手验伤报告，只要抓到人，人证物证往桌子上一拍再怎么狡辩都是徒劳。

　　备了案，抓人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李亭川盯着唐莫脑袋上的纱布看了又看，半晌移不开眼。

　　“走啊，不是去吃宵夜吗，看什么呢？”

　　李亭川回神，跟着唐莫奔着离开派出所：“脑袋还疼不疼？”

　　“刚开始有点晕，现在好多了。”唐莫拎着那袋从医院开的药，和李亭川走在去往坡下烧烤店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偶尔有独行的路人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唐莫一直目视前方，倒是李亭川一直时不时悄悄去看唐莫，直到他被唐莫突如其来的发问打断了思绪。唐莫问他：“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大半夜不睡觉，为什么到那儿去了？”

　　李亭川撇开目光看向前方，明显刻意回避着唐莫的问题。

　　“阮旭东跟踪我，你也跟踪？”

　　其实这句话唐莫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但李亭川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倒是让唐莫有些心里不安起来：“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亭川在寂静里突然给唐莫来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唐莫一瞬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李亭川倒是拉住他的手快步往前赶，“走吧走吧，我真的快饿死了，坐下再跟你说。”

　　唐莫一头雾水地跟着李亭川走，心里纳闷着李亭川的反应和举动，这小子刚刚对吃宵夜明明没有那么大的积极性，现在就像是饥肠辘辘的人要马上端碗吃饭一样着急，当他被李亭川拉进烧烤店里看到当初那个墙脚桌位才反应过来。

　　有些时日没见的庞哲生正坐在那里，他的面前放着一盘凉菜和两盘已经堆起来的烧烤，抬手笑着和唐莫打招呼。

　　唐莫有些诧异，他有些僵硬地和李亭川一起落座，睁大了眼睛看着庞哲生，眼前这个男人和上次相比有些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想来是最近太忙没时间打理：“你……”

　　庞哲生没有着急回应他的惊讶，目光扫过他头上贴着的纱布后又收回目光看向他：“你还真挂彩了。”

　　唐莫闻言下意识摸上自己额头的纱布，狐疑地看着庞哲生的眼睛：“你知道？”

　　庞哲生垂着眼，找服务员拿了个酒起子开了一大瓶冰汽水，三个人一人一杯：“阮旭东，我知道么，是我告诉李警官的，我看他之前老是跟着你，所以紧急之下先找的他……不好意思啊，私自打探你的工作，以后坚决不会了。”

　　“哦？是吗？”唐莫喝了一口汽水，半信半疑地揶揄他，“你立字据。”

　　“成，吃完就给你立字据。”

　　庞哲生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李亭川在一边自己先开吃了，看样子真是饿过劲儿了，两个人之间逐渐收起笑声，唐莫回归正题：“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阮旭东要报复我？”

　　“我不知道，我猜的吧。”庞哲生说，“之前他意图贿赂你的事，你们虽然是不计前嫌只是口头教育教育，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他去找你那天正好轮到他值班，组里面那么长时间不见他人影当然要怀疑，不过至于是谁举报的我就不知道了，听他们公司的人说是群众匿名举报，有图有真相，不过这种事……你也知道，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知道他不久又在泊旭那个事上急功近利，太想做出成绩，很多文案没有经过审核就发出去了。”

　　庞哲生看着唐莫有神的双眼，顿了一下继续说：“做媒体的，最重要的是就是真实性，消息不真发的再快也没有用，那个事之后他被骂都是小事，领导也被降级调任了，牵连了公司很多人，网络上骂声一片，连权威媒体也出来点名道姓地批评，你说他单位能不开除他吗……阮旭东被开除之后又去找工作，可是没人敢要他，不工作就没钱，但他还有房贷车贷要还，生活质量急转直下，我听其他人说，原本和他订婚的姑娘出了事之后直接退婚回娘家了，我想想也对，一个男的连自己的道德底线都守不住以后拿什么给另一半保证。”

　　唐莫听着，事情了解了一个大概，解开了心头疑惑的同时也还有些疑惑：“可你这不都也是听说的吗？”

　　“就算是听说的也都大差不差了，”庞哲生啃着手里的羊肉串，“最近快要忙死了，哪还有时间去八卦他，不过你们啥时候抓到他能不能先跟我说，我还挺想听他咋发的疯。”

　　唐莫咀嚼着嘴里的饭盯着他看，庞哲生下意识补充：“我不乱说，就私下里。”

　　“……说不准。”唐莫只是说了这三个字当作一个回应，谁知道庞哲生却笑着吃了两口肉喝了两口汽水：

　　“好好好，说不准就是有准！等你给我消息。”

　　唐莫诧异地盯着他看，双眼里面好像冒出了许多问号一样，密密麻麻地飘在周围。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吃饭吃饭。”

　　庞哲生刚说完，他的面前就被摆上了一碗凉面，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刚搓掉毛刺就要动手，却发现凉面到了对面，对方还挑衅自己：“脸真大，给我吃。”

　　庞哲生见怪不怪，放下筷子笑着无奈摇头：“你吃就你吃，算是安慰你这个病号，反正今天我请客，上次你付完钱就跑了，给你转账你还退回。”

　　“这么殷勤，有事相求？”唐莫吸了两口面，擦擦嘴抬眼望着庞哲生的眼睛，期待着他说些什么，然而庞哲生却是摆摆手，拍拍自己身边空空的座位又把自己的口袋翻出来。

　　“只是吃饭，别无所求。”庞哲生整好自己的衣服，看了一眼斜对面坐着的李亭川，丝毫不避讳，也无需避讳，但李亭川瞟了一眼两人的状态，有颜色地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冰柜。庞哲生心里有些松气，继续说：“上次的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妥，我回去也反思了，以后绝对不会了，对不起啊，让你为难了。”

　　庞哲生的突然道歉和自我检讨让唐莫愣住神，他的手停在那里，搭在桌边，他见过太多人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视而不见，太多都是在为自己辩解，说自己的悲苦和无奈、说自己是被逼绝路，这样的狡辩唐莫在审讯室里听过了成千上万次，所以现在当庞哲生一脸歉意地说出来对不起的话的时候唐莫感觉有些不可置信，并且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可以交心，不是那些需要斗智斗勇的角色。

　　“哦……”唐莫低头看着还有半碗的凉面无所适从，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也有错，不该跟你发火。”

　　“你那也叫发火啊？”庞哲生被他的话逗笑，“行行行，但要不是你跟我发火，我或许还觉得自己没错呢，两清，好吧！两清了！”

　　两个人正好说完私事，李亭川也正好落座，他自己又整了杯凉茶饮料回来，打开先喝了一口便抬眼看着庞哲生：“那你们最近在忙啥啊，忙得连‘八卦’都没时间听了？”

　　庞哲生摆了摆手，细说无奈：“还能是什么，还不是陈时锋那个事，自从他在南川被抓，那消息就压不住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法院判决结果，不过这开庭时间还待定，可把我们熬坏了，这种事情慢了都是要被同行挤下去的，哪敢怠慢。”

　　“那你们要一直等了吗？”李亭川问。

　　“差不多吧，要听着风吹草动然后写文案、更换文案，随时准备跟着权威媒体进行报道……”庞哲生说到一半，似乎是想到什么，抬起一只手放到脸庞边，五指并拢后大拇指摁住小指，“不过我发誓啊，绝对遵守三大原则，真实、客观、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