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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霁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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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月光皎洁,冯尹荣的话就像脚底下的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像是要把自己淹没,也像是要把白昭淹没,他这个人善不到原谅也坏不到烂根,仇恨比后悔更早地找上他,以至于冯尹荣在这条遗憾的海洋里沉不到底也看不到岸,悬在中央进退两难。
两个人的见面只用了十几分钟,却将所有的情报交换一遍,白昭不得不说冯尹荣是一个太聪明的人,他懂得取舍。
在白昭和冯尹荣告别之后,一个人按照原路返回,踩着岸崖的土坑爬回岸边,一个人停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去。冯尹荣站在桥洞底下抬眼望着白昭,问他:“这个地方虽然没什么人来,但那些痕迹怎么办?”
白昭伸手抓住桥边栅栏欲翻,闻言转头:“不用管,今天凌晨预报有暴雨。”
冯尹荣听着他这话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百分之几的概率啊,天气预报总是不准。”
带着湿气的风从大路那头狂奔而来,吹乱了白昭的头发,也钻过桥洞,吹灭了冯尹荣打火机上刚刚冒出来的火光,两个人抬头低头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无言道别。
凌晨的安华市风雨骤来,狂风携卷着雨滴疯狂地拍打着百姓人家的窗户,闪电在云层现身,紧接着就是响在耳边的炸雷,白昭后到家后先洗了个澡,将身上带着烟酒味的衣服换下来。
白昭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目光紧盯着窗外的闪电,只要今晚一过,所有的痕迹都将被洗刷,没人会知道他和冯尹荣见过面。
白昭想着,心里却还是因为下雨天而感到不自在,直到手机消息音响起。
“亲爱的,我看预报安华有雨,在做什么?”
消息来自沈乐冉,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个点找自己的只会是沈乐冉,如果是局里有事,许幸海会选择直接一个电话杀过来。
“刚洗完澡。”
“记得吹头发,我周末就回去。”
白昭看着对话界面里的消息下意识笑了起来,心里暖洋洋的,但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他不得不先搁置一下手上正要回复的消息。
“喂……”
“哎,哥,是我。李安。”李安说话的时候呼吸声总是很混乱,就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张口说话的,他总是这样,白昭已经习惯了,讲话也总是喜欢扶眼镜,面对面的时候更是连他的眼睛也看不到。
白昭有些诧异地看向墙上的表,已经九点多了,他从没在这个时间点接到过李安的电话:“怎么这个时间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白昭的本意只是觉得惊喜,没有要埋怨,李安却自己兵荒马乱地着急道歉:“对不起啊,是不是这个时间打扰到你了……要不你明天有空了再给我回电话吧?”
“没有,只是你很久没打我电话了,有些意外,”白昭说着,不自觉地站起身在客厅踱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昭哥,我……”
李安欲言又止,这给白昭的感觉很不对,可他不敢贸然询问,只等着李安自己来说。
“……没事,我就是问一个你家的地址。”
“我家的地址?”白昭抬眼看了一圈他师傅这个老式居民楼,有些犹豫,“你要给我寄东西吗?”
李安在那头明显一怔,惊喜之外是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就说你会读心术吧,你还说我瞎想。”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笑了,笑声通过电话传到对方的心里,像是儿时开的一个玩笑拐了一个很大的弯击中了现在。白昭笑得浑身微颤,他坐回沙发,手里把那根中性笔转得飞起:“行,就算我有读心术。不过我现在换了一个住处,不太方便告诉你,你要寄什么?”
“哦,我前两天去南方出差,顺道去找了以前的朋友,他们家种的番石榴熟了,我想给你寄一些过去尝尝。”李安想了想,“我能直接寄到你单位吗,摘得太多了,他说吃不完是会坏掉的,你和你同事们一起分一分如何?”
“……也行。”
白昭说出同意的下一刻,李安就像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一样开心,说话都显得有些雀跃:“好!那过几天你记得签收啊,不要忘记了。”
白昭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着点头应是:“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了,哥你早点睡,晚安!”
白昭还没来得及再问些什么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李安刚才还是阴雨漫天的情绪好像一下子被白昭的那句“也行”治愈了,变得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然而他匆匆挂断电话总让白昭感觉他是在逃避什么。
在逃避什么?被拒绝吗?还是被关心?
白昭没敢追问,看着自己和李安空荡荡的聊天记录界面还是选择了退出,紧接着,沈乐冉的聊天弹窗便显眼地跳了出来:
——怎么又不回我了?
——又出警了吗?
底下还跟着一个委屈小狗的表情包,看起来就像沈乐冉真的隔着窗户趴在白昭的面前用硬挤出来的眼泪指责他的冷落一样。
“没有……”白昭刚在聊天框里打出这两个字脑袋里便灵光一闪,删干净之后直接给沈乐冉打了一个电话,不出他所料,对面依旧是秒接。沈乐冉的声音带着他那浑身欢呼雀跃的情绪一下冲进白昭的耳朵里:“亲爱的,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我想你了!”
“我知道,想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白昭听着沈乐冉真切的声音弯了眉眼,“难不成是被哪个完全推不开的局困住了?”
“猜的真准,”沈乐冉打个响指,“你再不打电话我就要定个闹钟用来逃跑了。”
白昭靠在沙发里闷笑出声,笑他的幼稚,沈乐冉也没恼,反倒放轻了呼吸想多听一听白昭的声音,他穿过雅间外的走廊,推开了与待客区相隔的厚重大门走上露台,将自己的心绪放逐到毫无遮蔽的广阔天空。
沈乐冉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倚靠在露台的围栏上,南川的天气晴好,晚上的星辰铺满头顶的夜空:“亲爱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直说。”
“之前去医院看望伯母的时候,医生说如果情况稳定不久就可以出院了,我想……我想的是把伯母接到我那边,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你上班的时候伯母一个人在家,然后等你不忙了、结束了再……”沈乐冉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他不想说出那最后的几个字,他不想让白昭走。
他想和他在一起。
如果案件结束后白昭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房子,沈乐冉就不知道那个时候还有没有勇气邀请他来和自己同居,那时候用什么样的理由?
“哦,你说这个啊,”白昭不费吹灰之力便猜出了沈乐冉的想法,“可以啊。”
沈乐冉喜上眉梢:“你有空了就可以来我这里。”
“可以。”
“想我了也可以来。”
“可以。”
“你能常来找我吗,你知道的,我的大门永远是为你敞开的。”
“可以。”
“可以和我一起住吗。”
“可以。”白昭一顿,“但不是现在。”
沈乐冉生怕他反悔,赶忙接上他的话:“以后也行!”
白昭哼笑一声,为自己又一次猜中他的想法而感到有些情绪高涨:“土味情话倒是学得挺快的。”
窗外的雨声仍在继续,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同平常情侣唠家常一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入夜越来越深,沈乐冉余光瞥见宴席已散,不得已才和白昭依依不舍地道别挂了电话。
白昭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耳朵听着窗外的塑料遮雨棚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
……
深夜雨巷,凹凸不平的路面积了一个又一水坑,像是大大小小的蜂房连成一片又一片,相互之间窄隙相接着,月亮被分成无数个,却共享着同一片月光,暴雨过后的安华市连空气里都透出来清新,大雾散去,路边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沥青马路上,碎成无数颗分给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
唐莫在外婆睡下之后偷偷溜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偶尔从大路上驶过一两辆轿车,车轮溅起一片水花砸向四周,每当这时他都会短暂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水滩看,看那些刚刚落进去的水花溅起涟漪,最终又回归平静。
空气好、光线好、天气好,这样的天气吸引了一大批晚上饭后睡前散步的人,他们独自一人又或三三两两,左右东西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又离去,桥边河边风大凉快,聚集了很多人。
唐莫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毅然决然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他越走,人越少,灯越暗。
那些灯不是老化了,只是这条路上的灯美其名曰节约节省而被关掉了一些,唐莫走着,头顶忽明忽暗。
“唐警官?”
“啊?”发着呆的唐莫下意识回应一声。
当他寻声转身的时候在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不远处人影手里的物体早就在他眼前面飞出一道抛物线,狠狠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块板砖,或者说是半块,棱角锋利,砸在唐莫的头上的时候被蹭掉些许灰尘粉末。
“呃——!”唐莫被这一下砸懵了神,先是捂着被砸的地方往后踉跄几步,随后才开始缓缓感到疼痛蔓延,“嘶……”
“唐警官,好久不见。”人影从黑暗处走出来站在月光下,唐莫忍痛定神才看清对面的来人是当时被他从东街口68号拽到局里的男人,他步步紧逼,唐莫步步后撤,余光瞥到掉在地上的半块板砖时伸脚踢到远处。
男人扑了个空,舌尖顶着腮帮子一副狠相。
“我记得你,你要干什么?”唐莫捂着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血,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滑过他的眼角、漫过他的脸颊,最终滴落衣服上,“你这是故意伤害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要这样做!”对方突然疯了一样地朝他咆哮,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之前你口口声声说只是教育教育我,结果呢,是不是你把我举报了!害得我被公司开除,还被拉进黑名单!我找不到工作已经没钱了!”
唐莫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尽量放平情绪安抚他:“你先别冲动,冷静一下,听我说……不是我举报的你,我说到做到,况且我举报你有什么用,你这么年轻,会的事情那么多,就算没钱了……没钱了我可以借你,你……”
“我不需要!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我就是要和你一起下地狱!”男人说着便再一次冲上前,他拾起被踢飞的那半块砖头反手又向唐莫那里砸去。
唐莫闪身躲开,脚下却被放在路边的竹枝扫把绊了一跤,他踉跄两步,却正好被对方抓住时机,顺手不知道抄起了什么东西便向唐莫扔过去。
这一下卯足了劲,砸得唐莫脚下不稳失去重心,后仰着摔在地上的同时手上用力撑身在地上滚了一圈又重新站起,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再抬眼的时候男人已经拾起地上的木棍跨过竹枝扫把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这样的人,一口一个保证,一口一个肯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骗子!”
男人将手上的木棍挥向唐莫,仿佛使出了砍人的力气,震得唐莫手臂发麻。
就在对方还要再挥下一棍时,唐莫面前却出现了另一道高大的身影,男人手里的木棍被夺走,随后他便狠狠仰摔在地上。
“干什么!要袭警吗!嫌自己命太长了我可以现在就把你脑袋打开花!要不要试试!”
喊话的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不仅在身高上压倒对方,也在气势上给予压迫,这个声音唐莫怎么也不能认错,这是那个天天围着他喊“哥啊”“组长啊”的年轻小孩儿:“……川儿?”
李亭川将近两米的个子挡在唐莫的面前像是一堵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像是驱赶着地盘上的入侵者的猎狗:“走不走!不走我铐你了!”
男人看唐莫人多势众,捂着自己的肚子朝着唐莫的地方啐了一口后灰溜溜地逃离。
男人离开后很久,李亭川才平复情绪,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在安静的环境下逐渐回归平稳,他扔掉手里的木棍,这才回头看向唐莫,双眼里惊魂未定:“哥……”
唐莫伸手拍拍他的背仰头看他:“好了好了,没事了。”
“你有事,”李亭川摸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拉着唐莫就往路口走,“我们去医院。”
唐莫没有挣开他的手,还在一直安慰他,但又觉得氛围太过压抑,于是改口转开话题:“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
李亭川步履匆匆,闻言突然停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唐莫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