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5、沉河

　　出租车刺眼的尾灯与白昭不断拉长又缩短的影子渐行渐远，白昭要趁着夜色才有机会和一些只能生活在阴影里的人接触，吃饭时他收到了来自冯尹荣的消息，想要在三江桥下见他一面。

　　三江桥离三个人吃饭的地方并不远，白昭步行几分钟就到了，三江桥因为年久失修没有路灯，晚上也不会有什么车路过，所以这里是两个人见面的最佳地点，他站在桥上望着黑夜里滚滚而去的江水，波光粼粼之中倒映着的月光。

　　白昭站了一会儿，晚上的江风沁人心脾，他走到桥口但手紧握住栏杆，随后翻身一跃跳在了岸崖上，蹲下身子放低重心顺着坡度滑到了桥底，冯尹荣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冯尹荣整个人隐秘在黑暗里，猩红的光点从他的嘴边落到地上，最终消失在他的脚下。

　　白昭看着眼前这个颇有沧桑的男人，他的改变只用了七个月，白昭第一次见冯尹荣时他的眼里都是害怕和恐惧，但现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仇恨和悲哀。白昭拍拍身上的土在他面前站定：“也学会抽烟了？之前还说呛。”

　　冯尹荣轻轻颔首，递给白昭一张纸巾：“闲了烦了就抽一根。”

　　“说吧，叫我来是什么事？”

　　冯尹荣站得直挺挺的，白昭的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才看清他的目光正紧紧落在自己的腰间，他低头看看，不明所以：“怎么了？”

　　冯尹荣缓缓开口：“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的失策，我不知道柳博昌也会在，那天晚上他原本是不会在的，我以为……”

　　冯尹荣话说一半，但想要表达的意思早就写在了脸上，白昭知道这事怪不得谁，从来就没有生气：“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应该向前看，如果柳博昌的行踪能这么简单就让你知道，我们也就不会抓他这么久了。”

　　冯尹荣闻言点了点头，打开烟盒先给白昭递了一根，被他拒绝后就塞到了自己嘴里点着：“上次的‘清扫’行动之后你就去了医院，有些东西没来得及跟你说，不知道他们后来告诉你没有。”

　　“什么事？是‘雪鸮’ 的事吗？”

　　“看来他们告诉你了啊，”冯尹荣吸了一口烟，偏头吐到了别的地方，“‘雪鸮’那个人，似乎比张简和柳博昌两个人的指责级别更高，大概是管理层的样子，却又不是最顶上的发话人。”

　　白昭认真听着，一手掏出手机和手记本：“继续说，有没有见过他，或者有什么特征。”

　　“身高体型没见过，我只听过他的声音，这个男的声音倒是挺年轻，可说起话来咄咄逼人的，就好像是命令惯了别人一样。”冯尹荣说着，心里越来越烦躁，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却将抽了一半的烟直接踩灭，“他告诉张简说要跑，但我没有听到地点，只说会让你们警方找不着，对于柳博昌……他也给过警告了，如果他再挑衅警方或者挑衅你，就给他颜色瞧瞧，可我看他还是没听那个‘雪鸮’的话，还是留了下来。”

　　白昭一边听着，一遍思绪涌动，如果张简脱逃，那说明他在安华市已经先期不了什么风浪了，但现在柳博昌的身边又多了一个“雪鸮”，缉毒大队连夜彻查也还是一无所获，没人清楚他的实力或者他的目的，但像“雪鸮”这种地位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简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你清楚‘雪鸮’和柳博昌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们一定会转移阵地，还有，不管是‘雪鸮’还是柳博昌，他们都会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我能给你的忠告只有注意安全，我会继续跟着他们的，有什么线索和动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白昭闻言颔首，看着从脚下流淌过的江河，凝重开口：“‘雪鸮’绝非善茬，你呆在那种地方只会越陷越深，到最后……”

　　白昭顿了一下，有些不忍说下去。

　　“到最后像我哥哥那样？”冯尹荣接上后话，盯着白昭稍有惊愕情绪的表情了然于心，“很多人都这么跟我说过，左支也这么说，可是我已经走不出去了，我除了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觉得能帮哥哥报仇能还我哥哥一个清白、能帮得到你们是最大的荣幸。”

　　白昭看着他眼里的坚毅，仿佛看到了从前不停左敬山劝的自己，一意孤行、一腔热血。

　　“从我自告奋勇要成为你们的线人加入他们的那天开始，我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冯尹荣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很想干警察，我觉得拿枪打坏人太帅了，可后来我拿着枪，对准的却不是坏人。”

　　白昭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做了坏人的，是好人；想做好人的，为亡灵。

　　两个人在一丝丝月光下四目相对，白昭被冯尹荣看得有些发毛，在又一阵冷风吹过之后，冯尹荣缓缓问出在心底积压已久的问题：“昭队,为什么坏人长命百岁，好人死尸遍地？”

　　“坏人不会长命百岁的。”白昭下意识回答，“陈时锋落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是好人死了。

　　白昭怔怔地看着冯尹荣没有声音的嘴，从他的口型里拼出了这句话。

　　冯尹荣站着的地方离白昭并不远，两个人一伸手的距离就能够得到彼此，可是冯尹荣说的那番话好像将他们越推越远了，脚下滚滚东流的江水仿佛逐渐漫延到两个人的脚底下，水位越来越高涨，周围的一切都快要模糊不清。

　　江水成了冯尹荣的泪，模糊的一切是他耳中嗡鸣。

　　白昭看得心头一紧，冯尹荣该哭，他家里就剩他一个，当年那个少年的正义梦想现在被他亲手粉碎，有时候白昭也问自己这样堂而皇之地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是否是正确的，就在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冯尹荣的时候他却自己抬手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冯尹荣破涕为笑，微勾的唇角透出来的却全部都是苦涩。

　　白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冯尹荣接过纸巾，将那片洁白攥在手里，垂眸看着：“我家里没有别人了，如果我死在他们手上，你给我收尸吧，就算有一根骨头也好。”

　　冯尹荣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就好像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对白昭说的话只是临终遗言。

　　“落叶要归根，我不想在海里喂鱼或者……在土壤里变腐发臭。”

　　话落之后便是一片寂静，冯尹荣站在原地不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白昭走上前一步靠近他，却依旧保持着让人舒服的距离：“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不光是答应我，也答应你哥哥，好吗？”

　　事已至此，白昭和冯尹荣都没有任何退路，白昭必须忍着压力往上顶，冯尹荣也无法逃脱出那些人魔窟一样的包围圈，就算害怕也依旧会义无反顾地直面恐惧，除非如此，别无它法。

　　冯尹荣深吸一口气，又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他将一只烟抽出来递到嘴边，下一秒却在抬眼看向白昭后又把烟支塞回烟盒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重新说：“你们是不是在找萧望山的尸体？”

　　白昭闻言蹙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萧旺找到市局去了，他去的那天我就在门口，不过是路过。”冯尹荣望向白昭身后的那片荒草地，回想起他在市局门口的那天晚，“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到萧旺会在这个时候将自己以往帮衬陈时锋的罪行对警方全盘托出，这对他完全没有好处，萧旺还有一个弟弟，如果他进去了，他的弟弟谁来看。”

　　白昭看过萧旺的个人档案，母亲因萧望山的家/暴而终断婚姻，可两个孩子判给了父亲，只因为萧望山有一个工地搬运工的工作，夫妻两个离婚的时候萧峥仅有3岁，尽管后来他们的母亲曾向法院证明自己有抚养孩子的资格也并没有拿回孩子的抚养权。

　　“我起初帮柳四做事的时候，会跟着他们去一起接过陈时锋的提货，那些提货就是从金镧会所里面出来的，后来柳四被捕我就去了金镧会所，”冯尹荣说着，缓缓移步到桥墩下堆放着的废弃防雨布旁，垂眼看着上面的灰尘，“当天‘清扫’行动里被抓到的宁远，他总是和我们聚在一起，大概也是陈时锋的马仔，但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喝酒，喝完酒之后又很喜欢吹牛，我很幸运，听到了他说他年轻时跟着陈时锋处道做事、杀/人埋尸，好几年前帮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处理了他的亲生父亲的尸体……我本来不以为意，可直到那天听到萧旺的话我才又重新想起来。”

　　白昭听着他的话眼里泛起星光，虽然唐莫诈出了陈时锋曾经是萧望山杀人埋尸的帮凶，但一直找不到萧望山的尸体作为实证，这条证据也会很难成为有力“靠山”，他激动地上前两步追问：“那他有没有说萧望山的尸体被埋在哪里？”

　　冯尹荣深吸一口气：“水泥封尸，沉河。”

　　“哪条河？”希望渺茫，但白昭仍不死心追问。

　　“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