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4、旧影

　　在向检察院提交过起诉意见书和相关案件证据后白昭几乎是突然就闲了下来，虽然仍然有些后续工作持续进行着，但相比于之前已经有了更多空闲时间，他总是会在偶尔发呆的空隙想起那时在金镧娱乐会所里与柳博昌打的一个照面。

　　白昭总觉得很奇怪，柳博昌在对峙的时候力气很大，但没有一次下过死手，包括他把白昭摁在地上捅刀子的时候也刻意避开了重要器官，就像是把那股疯劲故意演出来给他看似的。

　　白昭又坐在空调底下叠着腿翻看过去的案宗，再说回陈时锋，他利用萧旺去杀害秦宁的已经人尽皆知，这样的恶行他承认了总要难逃一死，可他的这条烂命比不上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命和人生，林舒将噩耗积攒在心里，表面却什么也不表达出来，是都知道他心里难过，每次案情结束后总还要去墓园。

　　那里没有秦宁的墓碑，只有秦时的，他哥哥算是烈士，黄土地下埋着一抔忠骨，可秦宁尸骨无存，尽管林舒已经动用了人脉向很多人打听有关她的下落，却还是一无所获。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打字的声音和鼠标点击声，许幸海在此时从白昭的办公室外拖着椅子挪过来，在门口探头：“昭队，有个消息，之前你在一所去金镧会所抓捕的那个吸/毒的年轻人你还记得吗？”

　　“谁？”白昭闻言，一堆人名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黄飞？还是齐自仲？”

　　“齐自仲。”

　　“嗯，记得，怎么了？精神恢复正常了？”

　　“死了。”许幸海两个字打断了白昭的思考，目光落在许幸海的脸上，“吸/毒过量，当时抓到他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医院去了，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睡醒倒是看着没事了，闹着要回家，结果第三天的时候就被发现死在网吧里了。”

　　白昭暗忖半晌：“猝死，还是吸/毒过量？”

　　“可以说是猝死，但也和他那晚的摄入量有关。”

　　齐自仲被抓的时候刚刚22岁，据他的朋友黄飞讲述，他以前也有吸/毒史，戒过一段时间之后又染上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染上这东西之后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戒掉，不玩的那段时间无非就是没钱玩了……”

　　黄飞说得完全没错，一旦染上毒/品那这辈子就是掉进了深渊，就算意志力强大的人最终通过了戒/毒考验，吸食毒/品给身体和心理所带来的伤害都是不可逆转的。

　　白昭一只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摸了摸后发，心里泛起一阵惋惜。

　　对于这些吸/毒人员，警方比谁都更希望他们能走上正轨，如今又是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剩下的就只能是惋惜。

　　“那天和他一起的朋友们怎么说？”

　　“后期检测他们当天确实没有吸毒，但是也没有制止好友吸毒，被一所的民警教育一顿放回去了，最近还在关注着这群人确保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情。”许幸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放下，拖着椅子又挪回了自己办公桌前，随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往白昭的办公室走，“还有张晨辰的事……”

　　“他的事我知道，程队都给我讲了，张晨辰虽然醒了，但状态一直不好，也拒绝说话，搞得他们进退两难。”

　　两个人一个坐在办公椅里望着手里的案宗沉思，一个靠在门口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从年初最开始的车祸到现在经历了七个月，这七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死了很多人，也活下来很多人，遇见太多人，也离别多常。

　　缉毒大队的人依旧在寻找着柳博昌和张简的影子，只是那个冯尹荣口中的“雪鸮”一直没有下落，汶甫分局和一所算是联手解决了陈时锋这个烫手山芋，但这个案子总归还是会落回到白昭的头上，他记着那天抓捕陈时锋时沈乐冉和自己说的悄悄话，于是一直对陈耀国仍有戒备。

　　在陈时锋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里陈耀国去看过他一次，却也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只是让他注意身体，不要再乱搞些什么。

　　之前向他们提供过有关陈时锋罪证的夏芳如今也生活得本分，每个月都按时去监狱看自己的丈夫，其他时间都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踞秘密看护她的警员讲，夏芳每天生活简单，三年成线，没有什么再过多的人际交往和动作。

　　白昭和许幸海坐在一起一边聊着一边复盘着今年所发生过的种种，发现抛开找不到和逃跑的人不谈，该安分的安分，该蹲局子的蹲局子，他们现在除了从现有的线索中寻找柳博昌的蛛丝马迹之外别无他法 。

　　正当两个人陷入回忆的时候，短促的响指声在许幸海的耳边炸开，他往后缩了半步，转头看见尹良大步而来：“尹组长？又来找我们老大了？”

　　“白昭呢？”尹良只是随口一问，他知道白昭就在他面前这堵墙之后，尹良扒着门边，又贱兮兮地打了个响指，“下班了一起走？”

　　“去哪？”

　　许幸海看他们两个有私事要说的样子先走一步，尹良大步走进去，靠坐在白昭的桌边：“方奇叫咱俩去吃饭，正好今天也有时间，我专门来邀请一下你，怎么样，意下如何。”

　　白昭想着微勾唇角，自从上次把方奇从机场接回来后便再也没怎么聊过天了，大家都忙昏了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吃饭了？”

　　“他说是补端午的，咱们三个确实也很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尹良抱着手，眼里都是期待，“正好市局不远的街里开了一家新餐厅，正好去尝尝？”

　　“成，那就下班后，我现在给他回信。”

　　今天的局里不算忙，白昭少有地准时下了班，和尹良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两个人打了一辆车直接抵达和方奇约好的聚餐地点。

　　方奇似乎很早便等在那里了，他坐在大厅靠里面一排的桌子边，面前已经上了几道开胃小菜，当白昭和尹良踏进餐厅大门时方奇的目光也正巧落在他们身上，眼镜下的一双精明眸子觑起，嘴角含笑：“你们可算来了，不知道你俩爱吃什么，先点了点招牌的开胃菜，你们再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就加上。”

　　两个人落座之后白昭直接将菜单递给了尹良，他总是知道白昭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于是点菜加菜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卡座是个圆形半包围的沙发椅子，白昭坐在两个人的中间，他接过方奇递来的两杯饮料，一杯推给尹良，抿了一口便开始和方奇寒暄：“怎么今天有空找我们吃饭了？医院里没事了？”

　　方奇颔首，如释重负的样子：“今天没有排班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又要去听讲座和开研讨会，再不让我休息休息就要把我榨干啦！”

　　白昭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是一样的感受：“你找我们的时间还挺巧，正好这段时间没有太多事。”

　　“是啊，我可是掐准了的，”方奇说起话来有些得意扬扬，“听说那个大老板被你们抓住了，我就想你们是不是也该歇一歇了，所以就先问了问尹良看他能不能也把你带来一起。”

　　方奇说罢，盯着白昭的脸目不转睛，把白昭看得都有些发毛：“怎么这么看着我？”

　　“唉……你们也真是够辛苦，你都有白头发了。”方奇说着，目光里都是心疼。

　　“有吗？没注意到。”

　　方奇拿出手机对着他就拍了一张，然后放在白昭面前给他看：“你自己看看，这根，还有这，全都白了，操心的事太多了吧？”

　　白昭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仿佛经过了许多沧桑一般，一些头发有些发灰发白了，但确实不怎么明显，说来也是，这七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都是柳博昌的身影，他睡不着，每日都是梦魇。

　　尹良在这个时候凑过来仔仔细细拨弄拨弄白昭的头发，应和着方奇的话：“你还真是，好多白头发。”

　　“什么好多，只有几根而已，别瞎说。”

　　“要不你去染染？”

　　白昭不轻不重半开玩笑地拍开他的手：“哪需要染，少给我出馊主意。”

　　方奇收起手机和尹良一起笑起来，可那不是嘲笑，就连笑声里也是苦涩的心疼，尹良知道白昭这七个月身体和精神被双重折磨，到现在才堪堪喘出一口气，方奇将手机收起来看着他的脸，有些像去医院就诊时面对医生的那种尴尬的严肃感：“你睡眠不好吧？看看你这黑眼圈，跟大熊猫有什么区别。”

　　白昭闻言，不经意地抬手蹭蹭自己眼下：“我这个多休息下休息补回来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正好我这儿有瓶维生素治睡眠和肝肾挺好的，你带回去按时吃。”方奇说着，转身伸手去自己的背包里摸索，手里刚抓到一瓶药却正巧等来了服务员上菜。

　　瓷盘落桌，发出清脆的响声，方奇看了一眼药瓶的名字，又把药瓶扔回包里，转手又坐回原位讪笑：“嗐，今天可能出门着急忘带了，下次见着面了给你，先吃饭吧。”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从前和平常，方奇问起了他出国之后白昭和尹良的生活，得知已经尹良结婚后连忙表示如果生孩子他一定包个大红包，白昭也问起了方奇国外的求学生活，方奇也只是垂下脑袋笑着摇头，说国外生活没有想象里的那么美好，更多的是更难以处理的人际关系、听不完的课程和做不完的实验与实操。

　　大家好像都没怎么变，只是年龄大了些、说话老成了些、身上的担子重了些，分开时都在各自的领域扮演大人，可重新回想起以后却又会觉得自己从未成长。

　　方奇提出要小酌一杯，白昭不会喝酒，于是尹良接过杯子陪方奇喝了两杯，在此期间，方奇的目光一直放在白昭的脸上，仿佛要将眼前人看个透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都是怀念，把白昭的心里看得发颤。

　　晚上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投下来的光被来来往往的车流反复碾压，方奇走在两个人的前面，单肩挎着背包肩带，叉着腰抬头看星星，深呼吸一口气：“这顿饭吃得真舒服，好久都没这么放松了……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回家，打车吧，顺路就走了？”

　　白昭拉着尹良的胳膊将他交到方奇的手里：“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还约得有人。”

　　方奇闻言有些揶揄：“这么晚还约了人啊，不会是对象吧？”

　　白昭笑着摆手没有说话，，和尹良打过招呼之后看着路边出租车驶向远方后才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