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3、残局

　　唐莫在陈时锋轻微晃荡的双目中敏锐地觉察出他的情绪变化，那种飘渺不定的视线就如同狂风暴雨下海面上漂浮的船舟，就着陈时锋的反应，唐莫和观察室里的人都给出了最坏的猜测。

　　如果秦宁的作用和雷沂一样，那她最后的结局也将会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时锋的脑海里转着唐莫的问题，一片寂静。

　　“陈时锋，我在问你的话，请正视我的问题，”唐莫直勾勾地盯着他，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内心里根本就没有打算给陈时锋思考的时间，“或者我来帮你回答，秦宁又是私自离开，你这个做老板的又是完全不知情，然后等我们找到人的时候是不是又会像雷沂一样？”

　　陈时锋被唐莫的连环三连问噎住，嘴巴张张合合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陈时锋的心里完全不否认唐莫说的话，因为他的确又一次这么做了，雷沂的死是他委托给张简和柳博昌去做的，那时他们三个人达成一致，好得像是永不分开的“铁三角”，然而转眼的现在，合作伙伴分崩离析、过河拆桥，两个人狼狈为奸，只将陈时锋推出局外，所以他为了灭口保命，只好借出差的口，利用阿旺做掉秦宁。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张简竟然找了另一个人来代替秦宁的这个位置，这个人正是他所不知名号的司机。

　　唐莫看着他，下达了最后通牒：“陈时锋，我再问你一次，秦宁去了哪儿。”

　　“嗬……”陈时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我做的。”

　　“你做了什么？”

　　“杀了她，”陈时锋顿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秦宁的尸体应该早就沉在河底或者被埋进土地里了。”

　　唐莫见状步步紧逼：“是你指使的谁帮你做事？”

　　“萧旺。”

　　萧旺……

　　这个名字回荡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由于白昭和许幸海跨市办案只是对此事道听途说，但唐莫和其他人都是亲眼见证的，就在白昭留宿南川市的当晚，蓬头垢面的萧旺不顾一切阻拦闯入市局，就算被人拉着胳膊拽着衣服也依然用嘶哑的声音高喊着林舒的名字。

　　“林法医！林法医！林舒！”

　　他的目光仅仅锁定在刚要下班的林舒的脸上，看得林舒心里有一阵不安，但他仍然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是谁？”

　　“你，你是林舒，是秦宁的哥哥，对不对？”

　　林舒怔在原地，手上突然失了力气开始微微发抖，连呼吸也变得紊乱：“……你是谁？”

　　萧旺站起身，顾不上自己被拉扯凌乱的衣服：“我叫萧旺，我有话要和你说……我要自首。”

　　林舒站在原地，看着萧旺那双在灯光下明亮的双眼，心里对他的话突然升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以至于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指尖颤抖。

　　见到过这样荒唐场景的那些人只知道林舒要求和萧旺单独谈话，谈话期间甚至只是在林舒的办公室里，没有监控、没有录像机，两个人坐在一起只是说点心里话，等想看热闹的人再次看到林法医办公室门打开时，却只有萧旺一个人走了出来，但他没有走，只是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林舒的办公室，最后只是坐在了市局大门口。

　　桑文禾对萧旺的出现有不祥的预感，她站在林舒办公室轻轻敲门，看到林舒全身脱力一般地坐在办公椅里，指尖紧握着桌角已经攥得发白。

　　“林老师？”

　　林舒像是木头，没有反应。

　　“林老师，你怎么样？”

　　林舒坐在办公椅里很久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

　　声音出口，几乎沙哑到认不出是他，那副平常闪着精明的方框眼镜此刻被灯照着泛着光亮，他没有动，桑文禾分不清是他哭了还是光线的反射。

　　林舒扶着桌边站起身，一挪一移地略过桑文禾走出办公室，仿佛就在刚刚谈话的几分钟里衰老了十岁，走路不再健步如飞，像是腿上绑了千斤重的沙袋。

　　“林老师！”

　　桑文禾还想追上去，却听见林舒不大不小的声音从他离开的方向传来，其中夹杂着颤抖和哽咽：“萧旺，要自首，找两个人做他的工作，我需要歇一歇。”

　　林舒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市局大门，萧旺就蹲坐在台阶处，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被公安部称作天才的男人逐步走向远处、隐入夜幕，到最后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也没有再说话。

　　林舒离开后，萧旺被市局里的人叫回去进行询问笔录，而林舒并没有走远，他顺着市局门前的那条小路向繁华大道的方向走，最后在那家糖水铺子门口驻步。

　　糖水铺子里还亮堂着暖黄色调的灯光，很多年轻人在里面约会或享受个人时光，林舒看了一眼门口小黑板上的打烊时间，选择推门进去。

　　“叮铃——”

　　门铃轻响，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年轻男人抬头看向他，温和地笑着：“您好，需要点什么，菜单在桌子上，您看看。”

　　林舒无声颔首落座，目光落在菜单上，可心思早就飞向远方，他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糖水和甜品，想起秦宁总是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可能随她哥哥。

　　秦时也喜欢吃这些甜腻腻又冰凉的东西。

　　睹物思人，如同凌迟。林舒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耳畔总要一直回响着萧旺的话。

　　“秦宁死了，是陈时锋要我去做的……”

　　“我要自首，也要举报，陈时锋和陈耀国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你们所查到的真相……”

　　那晚的林舒心不在焉，只是问男人他们家的招牌是什么，随后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架角落里的小沙发那里一直待到小店打烊。

　　那碗糖水真的很甜，只是他嘴里没味。

　　“秦宁死了……”

　　“秦宁死了。”这句话时隔一天又从陈时锋的嘴里说了出来，他抬着头，但是没有看向任何人，眼神飘忽着似乎是在看空气里的尘埃，“她死了。就没人再知道我曾经又做过什么事了，你们找吧，你们只找得到我。”

　　唐莫目不转睛地审视着陈时锋的每一个表情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萧望山的尸体在哪？”

　　“这话你应该去问萧旺啊。”

　　唐莫闻言，双眼里闪过狡黠，紧着又问了一遍：“你说去问谁？”

　　“萧旺啊。”

　　唐莫满腔自信地看了一眼隔壁观察室的单面镜，和靠在桌边的白昭心有灵犀对视一眼后又纷纷转开看向陈时锋：“从你进到这间审讯室开始，我从来就没有跟你提起过萧望山的事情。”

　　审讯室顿时恢复一片死寂，陈时锋刚刚还微微抖动的腿此刻静止下来，甚至仿佛就连呼吸也停了下来，垂眸思考半晌后猛然抬头。

　　陈时锋犯了一件蠢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审讯到此为止，警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和结果，至于后续陈时锋的判罚，等起诉意见书和证据材料移交检察院后向法院提起公诉自会评判。

　　关于陈时锋多次作案、流窜作案、结伙作案等违法犯罪行为的侦察案件到此终于得到了一个还算美好的结果，陈时锋被暂时放在置留室里，综合办公室的一群人梳理案情证据整合也都有了干劲。

　　许幸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电脑里的电子版文档筛查遗漏，突然脑子一热问起了萧旺的事情：“那个萧旺怎么知道老林在哪工作的？”

　　唐莫把椅子转过来：“你傻啊，陈时锋只要一查秦宁就绝对能查到老林。”

　　“哦，也对，”许幸海颔首，依旧对着电脑目不转睛，“那老林后来怎么说？”

　　许幸海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听得到键盘打字和鼠标的声音，许幸海摸不着头脑地疑惑探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唐莫身上，拿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唉，到底怎么说，老林年龄大了，别再出个好歹。”

　　唐莫抢过他的笔捅了一下他的腰再扔回他桌子上：“听说是情绪还算稳定，不过因为吃多了冰的吃坏了肚子，请了两天假回家去了，回家了也好，休息休息尽量不去想这个事了。”

　　“唉……咋可能不想。”许幸海唉声叹气，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操作鼠标的滚轮，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之前抓回来的柳四，陈英飞是怎么给说的？”

　　这时轮到了周满，他从电脑后面探头：“我们去问过了，陈英飞指认柳四就是那天跟着柳博昌去见雷沂的人，都记录在案了，有落款有盖章，跑不了！”

　　“好，那就行。”许幸海说罢，仰身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追了这小子这么久，到现在可算是有着落了，这几个月都没好好睡觉，没好好吃饭，快给我饿脱相了都。”

　　许幸海这句玩笑话惹得办公室里一大群人跟着笑，姜年躲在电脑后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看你宵夜也没少吃吗！”

　　“那怎么能作比较！夜宵又不是正餐，顶多垫肚的！你再这样下次不请你吃了！”

　　“好好好我闭嘴。”

　　许幸海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白昭办公室敞开的大门上：“昭队怎么这么安静？”

　　“你喊他。”唐莫又给他出馊主意。

　　“我才不喊，他一会儿奔出来揍我。”

　　此刻白昭的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是亮着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手机噔噔响起，白昭的视线落在和沈乐冉的聊天框上，在对面发来的一堆话里挨个引用回复。

　　“陈时锋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行，只能说他没有对我们死缠烂打。”

　　“什么时候开庭。”

　　“没有定期，我们还需要移交检察院，所以还需要些时间，急不得。”

　　“没关系，我还有几天就回去，别忘了来吃饭。”

　　白昭看着这行字停顿一会儿，打字回复：“要你接我。”

　　沈乐冉几乎是秒回：

　　“就等你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