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2、波澜

　　唐莫的目光缓缓地从陈时锋的脸上移开，车外早晨的阳映在他黝黑的眼眸里，那缕发白的晨光连接着广阔无垠的大地与湛蓝宽广的天空，从天边一直延伸、延伸……

　　连接安华市与南川市、连接你与我 、连接天涯海角。

　　白昭一行人开车离开南川后沈乐冉便乘车回到了下榻的酒店，陈时锋那些破事的东窗事发让沈乐冉心情好转，他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和混乱到解不开的思绪暂时抛掷脑后，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沈乐冉登时起了戒备，他离开的时候插着电卡、窗帘大开，而对比现在，更像是在一瞬间坠入夜晚。

　　“高兴了？”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沈乐冉面前的黑暗里响起，吓得他扒着门的手险些被夹，当所有灯光骤然亮起，长年赫然出现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手中轻晃着沈乐冉昨晚剩下的酒饮料。

　　沈乐冉缓缓关门，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进衣橱，朝着长年的方向走过去却没有坐下：“你怎么来了？”

　　长年放下杯子向后靠着沙发，用余光去乜看沈乐冉：“只许你利用能力行方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乐冉勾唇哼笑一声，说不清楚是在无奈还是在自嘲，他倾身靠在沙发一旁的扶手，就是不好好坐，“我以为你会在安华看着柳博昌的动向。”

　　“他关我什么事。”

　　“之前不都说好了吗？我负责帮你做事，你来帮我注意着柳博昌的动向。”沈乐冉长腿一抬，跨过沙发扶手，这才正经地和长年面对面坐着。

　　长年抱手，抬起一只手食指轻点下颌作思考状：“是吗？我这么说过吗？”

　　“你要反悔？”

　　“不，我不会。”长年眉眼弯弯，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不过像柳博昌这样的人迄今为止也只出现过他这一个，你我都看不到他的过去与未来，要帮你看住他我也只能用普通人的方式。”

　　长年语气平静，但又是在悄然之中指责沈乐冉的过失，两个人之间逐渐再次陷入沉思，直到沈乐冉的问题打破宁静：“白昭是不是真的逃不出这样的漩涡了，不管他在哪，柳博昌都是如影随形？”

　　沈乐冉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嘴唇翕动，声音颤抖，他想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长年轻轻点了点头：“是啊，除非他死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动手？”

　　“谁死？”沈乐冉一怔。

　　“当然是柳博昌。”

　　沈乐冉有过半晌低头认真思忖，但想过的众多办法被他在脑海里一一抹去，到最后竟没有一个十分妥当的方法：“不行……不行不行，柳博昌牵动的轨迹线太多了，如果凭空消失，一定会引火上身……”

　　长年叠着腿，酒杯被轻轻放置在沙发旁的玻璃小几上，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沈乐冉的目光。长年看着他，说：“你闯的祸已经不少了，只是没有东窗事发，只是白昭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沈乐冉垂下眼，睫毛微颤，回想起过去自己依靠能力杀人的事情，长年告诉他那只是令世界回归原本，可当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一个又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被户口划去，沈乐冉变得矛盾，“我不能再那样……我不能。”

　　长年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表情，内心毫无波澜。

　　像沈乐冉这样矛盾的人他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见过很多个，可那些人到最后只有被自己贪心利念而吞噬的结局，沈乐冉是他见过最敢付出的人，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命。

　　命是人最珍贵的东西，所以用它交换，得到的权力也就越多，沈乐冉用它得到了可以扭转时间的能力和机会，可这并不是无限次的，所以在限定次数内沈乐冉仍然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他也将会被世界抹去。

　　世界将不记得他，就仿佛没有出现过。

　　沈乐冉沉思着，长年却起身拉开了房间阳台的窗帘，其他方向尽是阳光普照，只有这一面的风景是沉浸在夜色里的，景色与高楼都是南川的样子和布局，可这里不仅仅是此时的南川，还是从前的，也是为未来的。

　　长年踱步到窗边，看着这片夜幕里的繁星点点，违背常理的一幕将沈乐冉看呆，他缓缓起身，看了看旁边窗外的艳阳高照，又转头去看长年身前的夜深暮色：“这是……”

　　“这叫星谱，”长年转目望他，“你知道这些星星是什么吗？”

　　沈乐冉摇头。

　　“这些，是全世界的生命，它们还亮着，他们还活着。”

　　沈乐冉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面前这副诡异的景色，想从这里面看出来些什么，那些星点的光芒就像根根尖刺扎进沈乐冉的眼里，干涩、疼痛，逐渐变得湿润，他问长年：“那白昭的呢？”

　　长年抬手轻轻拨开眼前的薄雾，跟他指着其中最亮的那颗：“在那里，和你的在一起。”

　　沈乐冉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星点，心满意足。

　　只要还活着就好了，这就足够了。

　　就在沈乐冉愣神之际，长年挥手收回这一片夜幕打断他的思维，将话题转到其他问题上：“给你开的药还有按时在喝吗？”

　　“嗯……这几天出来没有带，”沈乐冉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说起这个，等回了安华再找你看。”

　　“药一定要按时喝，别总觉得脸是三十岁，你的器官就是三十岁的了，除了你所展现出来的表面年纪，你的一切都还在正常速度老化。”长年说着有些语重心长，更像是在教育沈乐冉。

　　然而沈乐冉这脾气最听不得别人这样教育自己，语气变得不太友好：“知道，死不了。”

　　长年只是勾了勾唇角，没有多说。

　　待长年走后，沈乐冉独自坐在客厅沙发里再次陷入沉思，他感觉自己每一次和长年的见面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逼近死亡，他从当初的意气风发毫无畏惧到现在也变得患得患失，恐惧死亡、、害怕离别，这是人类生来的本性，沈乐冉恐怕自己有哪一天会突然被这个世界抹去，他害怕会再次与白昭相隔万里，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煎熬了。

　　到底是不是应该把真相告诉白昭，沈乐冉仍在矛盾。

　　沈乐冉再次起身走到窗边，学着长年将自己日志本上的星谱放在阳台前的空地上，他的能力并没有长年那样强大，所以他只能看见那些和自己接触过或者见过面的人的星点，白昭的星点闪烁其中，和他的星点紧密相连。

　　这片星谱上的一些星光早已暗淡下去，如同死寂的空洞，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啸响。

　　在白昭旁边的不远处有一颗尽管失去光芒却依旧闪烁的点，那是属于迟亦飞的，沈乐冉望向那个点，那个说话有梗的北方人的面庞仍历历在目。

　　月亮把他拉到天上去，做了一颗星。

　　……

　　晚上六点，白昭一行人才刚从高速上下来回到汶甫分局，几个人累了一路，陈时锋倒是在车上毫无顾忌地睡了一路，等把陈时锋塞到审讯室里之后立马就有人顶上工作，基本不给陈时锋喘息的机会，一气呵成。

　　唐莫顶着那张扑克脸往审讯室的主位一坐，压力浑然天成，他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陈时锋，像是要把他挖穿，看看他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李亭川也想跟自己的组长参与此次审讯工作，但考虑到他家里和陈时锋的背景关系最后还是选择了避嫌，周满跟着唐莫和陈时锋面对面，头顶上的监控探头将审讯室里的情况实时传递给隔壁的观察室。

　　“陈时锋，”周满率先开口，“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马脚的吗？”

　　陈时锋抬头，似乎并不害怕，又或者他早已任命。

　　“我们抓到了一个司机，他说灭口张晨辰是你的主意。”周满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准备记录，“你对此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陈时锋摇了摇头，此刻的目光有些憔悴：“曾远那家伙吧？我知道……我早该想到会有被他们利用的这一天。”

　　“你说的他们是谁？”

　　“你们都查到了还问我，除了柳博昌和张简还会是谁。”

　　说话声混着空气里的些许杂音传回到了隔壁的观察室，许幸海带着耳机坐在桌子前，白昭半个身子坐在桌边也拿着耳机在听，陈时锋竟然丝毫不为自己辩解，就这样认命了，而他说的一番话倒也能检测之前他们猜测的都是真的。

　　“陈时锋，请把你的注意力保持集中，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唐莫声音低沉，带着一些压迫。

　　陈时锋颔首：“好，你问。”

　　“第一个问题，我们在对你名下产业金镧娱乐会所进行检查时搜查出大量藏匿起来的毒/品、管制器/械以及非法药物，经过我们对其员工审讯得出的口供均指向你这个幕后操作人，并且在之前的举报中，举报人声称你有在和柳博昌以及张简进行毒/品内销，情况是否属实？”

　　陈时锋毫不犹豫点头：“属实。”

　　周满低头记录，唐莫的双眼还是目不转睛：“好，第二个问题，你名下员工宁小杰现在处于失踪状态，有人向我们反映是公司内部进行培训把人拉走了，但是为何不知去向、不闻消息？是否是你在其中指挥场外人员对其进行灭口处理。”

　　陈时锋迟疑一下，似乎是在脑海里回忆着有关宁小杰这个人的记忆，但良久之后却是摇头：“我不知道他。”

　　唐莫抬眼盯着他看，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丝怯懦，但陈时锋并没有，他没有撒谎，宁小杰的失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唐莫问出这个问题只是想看看他的状态和态度。

　　审讯室里安静了半晌，直到唐莫手边的翻页声打断了沉寂，“最后一个问题……”

　　唐莫故意停顿两秒，随后问出最后的问题：“……我们想知道，你的助理秦宁，为何前往林阳市出差后一去不复返？”

　　当问题被抛出，如同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陈时锋的双眼里被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