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21、归途

　　当天的中午时分，正躺在床上休息的陈时锋突然收到消息提醒，他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忙忙爬起身跑出门，只拿上了手机连外套也没有穿，他跑进电梯，发疯似的按着一楼的按键，却在这紧急关头的时刻跑进来了其他人，一连摁下好几个中间楼层的按键。

　　陈时锋见状，索性不坐电梯，挤出电梯便冲进了一旁的消防通道去，等他跑到一楼的时候早已经气喘吁吁，他不明白这栋楼里面的八部电梯为什么全在运行中。

　　他先是往后门走找一条能够逃跑的道路，却无一例外地被阻挡，不是被锁就是被杂物堵路，他最后只能选择跑向大门，而这也正中警方下怀。

　　“小陈总，中午好啊，跑这么急做什么？”

　　陈时锋站在台阶上，被燥热的情绪裹挟，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滴落，染深了他的衬衫颜色，许幸海和其他警官站在台阶下面，没有穿警服，只是身着便装就已经压迫感十足。

　　许幸海见他没有动，上前两步，对着自己身后的便装警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小陈总，这里人这么多，总不能让我给你上个镯子吧。”

　　陈时锋闻言，动作僵硬地把目光转向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进出的车辆，那些人分明没有看着他，却又好像有千万双眼睛刺向他，他步伐僵硬，不知道是怎么走下了台阶，他在被塞进车里之前鬼使神差回头向台阶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来时路”。

　　而在最耀眼的顶端，赫然站着沈乐冉的身影。

　　陈时锋立在台阶下回身去看沈乐冉，突然明白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皆有主使，他以为那人会为他的倒台而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沈乐冉没有，他只是居高临下地面无表情地望着，如同地狱的判官，审视着陈时锋的罪过。

　　陈时锋觑眼去看沈乐冉，仿佛这样就能和他四目相对去窥探他内心里最阴暗的一面，他抽搐着唇角，似乎是在笑，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脚下的台阶上，被许幸海带上了警车。

　　沈乐冉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时锋的身影缩进警车里面，他不明白陈时锋在笑什么，他认为那种人是不该释怀，于是沈乐冉心有所感地向后去看，陈耀国就站在角落的不远处，目光紧紧跟随着警车离开的方向，身边还有类似工作人员的人在与他耳语。

　　虎父食子吗。

　　沈乐冉想，他在白昭到达南川之前仅仅只是略施小计得知了陈时锋的落脚点，并且利用了一些手段拖延陈时锋的逃窜时间，但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内部放水，谁又敢把一个陷在舆论漩涡中心的人往外推，能对陈时锋落井下石的，只有陈耀国。

　　沈乐冉猛然被自己的想法点醒，他回头望向角落里的陈耀国，那人还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彼岸顺着强烈质疑的目光与沈乐冉视线交汇，陈耀国靠在大厅休息区的一角，手里拿着他的热水杯子冲着沈乐冉轻轻扬了扬，神情预约，完全没有对陈时锋被警方控制住的慌张感。

　　陈耀国那样倒让沈乐冉觉得自己是被他摆了一道。

　　陈耀国看着沈乐冉愣在原地吹眉瞪眼的那个样子觉得心里舒畅许多，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撇了撇杯口，随后转身走出沈乐冉的视野。

　　就在沈乐冉发着愣生闷气的时候白昭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小沈总，走吧。”

　　沈乐冉回头，正好与白昭对上视线，心里一荡，方才的心情不畅全部烟消云散，顶着烈阳走下去和白昭并肩：“我以为你们都走了。”

　　“走去哪儿？你这个证人兼线人还没接上我们能去哪？”白昭和他在最后面，跟着其他警员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沈乐冉眯眼笑起来，把白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怎么没戴那块表？不喜欢吗？”

　　白昭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还问呢，那块表比你那辆大指挥官还贵了，我敢戴吗？”

　　“装饰品而已。”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乐冉和白昭坐上车。

　　“有规定。”

　　“有规定？那不送你那个我还能送你什么？”

　　“最好是什么都不送，不过你如果真的想送，”白昭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看向沈乐冉，“我倒是希望柳博昌能到公安局自首。”

　　沈乐冉知道他是在玩笑话，心里却还是一紧，哼笑两声打破尴尬：“那还真有点难度。”

　　白昭撇了撇嘴轻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样子。

　　车里面安静了片刻，沈乐冉再次张口打破寂静：“现在陈时锋已经被控制了，你们总要把他带回安华，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车来了就走，可能明天就离开。”

　　“开车回去？南川离安华上千公里了！”

　　“只能这样，人歇车不歇，几个人换着开就行了。”

　　警车开回了南川市局，陈时锋早就已经被塞进了拘留室里，而把沈乐冉带回来只是例行对他提供线索的行为和目击陈时锋的当时状况进行问询工作留痕，沈乐冉呆在接待室的时间不长，整个流程持续到了下午两点就结束了。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沈乐冉用湿巾擦着手指上的印泥问。

　　“可以走了，我送你出去。”

　　沈乐冉没有拒绝，有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拒绝，美其名曰送人，实际上只是想多聊一聊，沈乐冉在离开南川市局之前站在路口的阴凉处和白昭说着悄悄话。白昭看着远方的树叶微颤，沈乐冉垂眼看着他：“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没错，陈耀国果然是一个很会利用一切的精明者，弃卒保帅，陈时锋就是他的卒，家族集团就是他的帅。”

　　白昭沉默半晌，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沈乐冉的脸上：“可我还是不明白，陈时锋被法院下判决书是板上钉钉的事，陈耀国怎么会坐视不管，更何况他之前还那么护着陈时锋，宁愿到处找人托关系也要把陈时锋包装成受害者。”

　　沈乐冉长叹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他们家里面的关系恐怕连他们自己也都各自混乱吧，你可以当作是陈时锋把自己作死了，如果他在八年前就收敛一点而不是进一步走向断头台的话可能还不会造成今天的这个局面。”

　　白昭听着沈乐冉的话，他的心里面也在一点点抽丝剥茧，白昭想起来之前曾远口供里脱口而出的陈时锋，也许今日陈时锋倒台的一部分原因来自于柳博昌和张简的过河拆桥，这样说来，陈耀国为了保全家族和集团将陈时锋一个人推出去也便是无可厚非了。

　　沈乐冉在两个人无声的环境里安静地欣赏着白昭完美的侧脸，这两日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是被完全治愈了，就连说话也变得有活力起来：“那就辛苦我们白警官了，回去狠狠痛击陈时锋，等案子结束我请你吃饭，就当庆功？”

　　“不……”

　　白昭刚说了一个不字就又被沈乐冉打断，脸上一副势在必得的得意感：“你说不也没用，我会叫上左叔的。”

　　“……行行行。”

　　太阳挂在两个人的头顶上，阳光被树叶分割成碎片落在地上被重新组装，沈乐冉很想再和白昭呆上一段时间，但白昭还有工作要做，他也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所以在分别之前，沈乐冉微微俯身凑到白昭的脸前面：“走之前可以亲一下吗？”

　　“为什么？”

　　“就一下，亲脸就行。”

　　白昭不是很想做，这是市局大门口，虽然大中午基本没人从这边走，但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也是一件不好解释的事，但沈乐冉明显不达目的不罢休，又仗着前几天在白昭那里“被冷落”受了委屈作要挟：“就一下也不行吗？等我再回安华可就是五天后了……”

　　白昭抬了抬眉头：“就一下？”

　　“就一下。”

　　白昭说罢左右前后都看了看，这才在沈乐冉脸上轻啄一下：“可以了吧？”

　　“可以了亲爱的。”沈乐冉直起身子，笑容耀眼，“那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的。”

　　沈乐冉轻轻捏了捏白昭的脸这才收手往路对岸走去，白昭抱手站在原地看着沈乐冉上车离开，摇头笑笑表示无奈。

　　翌日一早，唐莫和周满开着局里特批的SUV抵达了南川市局，白昭和许幸海就等在停车场。

　　“从哪搞辆SUV？我不是记得局里没几辆吗？”许幸海喜滋滋地围着车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唐莫跳下车，将车钥匙塞进白昭的手里，抻了抻久坐僵硬的腰：“不批怎么办，从安华开过来一千多公里，还要再带个人回去，里面空间小了多遭罪，而且这是左支主动给批的。”

　　“成了，回去我开。”

　　四个从安华长途跋涉过来的人在南川警方的协助下对犯罪嫌疑人陈时锋完成了控制以及抓捕工作，早上同南川警方进行工作交接和道谢后带着陈时锋上车走人，警车穿过繁华大街和郊区，拐过立交桥走上高速，车身因为这几天刮大风而被吹的特别脏，黄沙土粘在车身上，有种去越野地跑了一遭的错觉。

　　陈时锋坐在车上，手上还是戴着手/铐，坐在两个人之间，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夜之间被摘除了声带一样安静，白昭安心开车，副驾驶的唐莫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陈时锋几眼，然而只是几天不见，他就感觉陈时锋好像变老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