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16、难眠

　　夜晚对于沈乐冉来说太孤独了，尽管他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但他不得不承认人类是群居动物，这几天的心悸让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去社交和工作，所以除了看着和白昭聊天界面的已读未回其他时间也打不起精神干别的事情了。

　　沈乐冉睡不着，坐在一楼客厅中央的沙发里，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左手拿着的药瓶被无意识地转个不停，药片碰撞瓶身的声音响彻在空空如也的客厅，穿过了今夜，却没涌进他的双耳。

　　他今晚又没有吃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这就好比让他放下自己的傲气去向命运低头，沈乐冉不想，他做不到。

　　家里安安静静的，由于第二天要飞临市出差的缘故，六一被暂时寄养到朋友家几天，墙上钟表的时针逐渐转过12点，沈乐冉突然回神去看，却在下一秒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吓一跳。

　　他看了看名字，觉得奇怪，但仍是接听。

　　电话里的人带来的消息让沈乐冉有些五雷轰顶，一瞬间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抓着手机和车钥匙就跑出了家门。

　　凌晨的车流量寥寥无几，沈乐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医院的，只记得自己是一路跑，就好像不会累直到他听见医院走廊上的值班护士指责他：“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不要跑！”

　　沈乐冉这才放慢脚步，三步并两步地挨到了目的地病房门前，当他气喘吁吁颤着手推开门后，先看到的是坐在门口的曾煜，再然后是病床上的白昭。

　　沈乐冉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上前两步，盯着白昭看了很久，他想伸手捧着白昭的脸好好把人检查一遍，却在伸手伸了一半后停住。

　　“沈乐冉？你怎么来了？”白昭靠坐在床头，有些惊诧地直勾勾盯着沈乐冉的脸。

　　没有呼吸机、没有心率检测仪、没有各种管子和夹子，展现在沈乐冉眼前的只有正在输液的手和有些擦伤的脸，他顿时松了口气，再转头的时候看到曾煜正盯着他看。曾煜起身向他伸手：“您好，您就是小沈总吧，我是安华市特警大队第二小队队长，曾煜。”

　　沈乐冉喘了喘气，同他握手回礼：“您好……叫我名字就好。白昭他这……”

　　“是这样的，白昭他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意外负伤，已经第一时间送医处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伤口缝合后好好休息就行。”曾煜说着，一边看向本想瞒却没瞒住的白昭。

　　“缝合？伤到哪里了还需要缝线？”沈乐冉闻言立刻紧张起来，转身去看白昭，企图从他的嘴里听到实情。

　　可这是不可能的，白昭撇开脸，一个字也不说。

　　“沈先生，别太担心了，伤口都不太深，医生都已经处理过了。”曾煜伸手拉住他安慰，说话间时的目光又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不过我得确认一下，您是他的……”

　　“朋友。”

　　“朋友。”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这把曾煜吓得一怔，半晌之后才无奈笑着摆摆手：“好的好的知道了，那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我手头还有工作……不过有什么问题的话直接打我电话就好。”

　　“谢谢啊曾队，”沈乐冉跟着曾煜一同出门，“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昭也算是我朋友，照顾照顾应该的，”曾煜说，“其实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的，结果他死活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可能是怕打扰，不过还好你自己过来了，他晚上有个人照顾我也放心点儿。”

　　沈乐冉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偏首向病房里看去：“我能问问，他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搞的吗？”

　　曾煜抱手呼气，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同一地方看去：“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个涉及到案情。”

　　沈乐冉在这个问题上吃了闭门羹，也识相地闭了嘴，和曾煜告别后回到病房，将椅子拉近床边，坐到了白昭的身边。他伸手去掀白昭身上盖着的毯子：“你这怎么……”

　　“不许看。”白昭一把摁下，被角滑出沈乐冉的手。

　　“我就看一下，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沈乐冉说着，却再没有了要掀被子的动作，只是倾身贴近白昭，和他的视线交汇，白昭依旧紧紧攥着被角，抬眼看着沈乐冉：“没什么好看的，你别看了，只是一些小伤口和擦伤而已。”

　　“缝了几针？”

　　“3针。”

　　“骗人，每个缝3针吧。”

　　谎言被沈乐冉识破，白昭顿时哑口无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你这几天完全不回我消息，我又怕打扰你不敢打电话，都快急死我了，”沈乐冉攥着白昭的手低着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静一点，“分明是你说做/爱人要坦诚一点，怎么只限制我？我就只是几天没见你……”

　　白昭本想躺下，结果却听见身边这人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他当即抬头，果真对上了沈乐冉湿漉漉的眼眸：“你哭什么？”

　　“我哭我不仅被你晾了快一个星期、大半夜地告知噩耗，到了医院还要被你欺骗。”沈乐冉说着，虽然嘴上嗔怪着，但心里和语气却完全没有要指责的意思。

　　白昭盯着他看，这张脸比之前憔悴了一点，甚至有了黑眼圈，他不知道这是沈乐冉最近累的还是因为自己没回他消息而担心的，但总归是看着让人觉得楚楚可怜，他伸手轻轻摩挲沈乐冉的侧脸：“我没有骗你。”

　　“没有骗我？那你说，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刚才曾队不都告诉你了么，意外。”

　　意外，狗都不信。

　　沈乐冉知道白昭还是没给自己说实话，但他不需要去问就知道凶手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柳博昌，他问白昭只不过是想从他的嘴里听到答案，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忍心再去逼问白昭了，他就趴在白昭的床边当作陪护。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沈乐冉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突然坐起来拿出手机，白昭就看着他操作：“改签机票做什么？你要去哪？”

　　“南川，去那里出差见几个合作商。”沈乐冉将手机收起，语气平静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你……”

　　“后天再去，我想陪你，反正也不急这一天两天。”沈乐冉说着，又趴在了白昭的床边。

　　白昭盘腿坐在床中央，低头看着沈乐冉毛茸茸的发顶，没忍住摸了摸，像是在给小狗顺毛：“累了吗？我看你脸色挺憔悴的，没休息好？”

　　“是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结果你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见不着人了，”沈乐冉保持着姿势任由白昭蹂躏他的头发，“我好难过。”

　　“那你怎么才能不难过？”

　　“需要亲一下。”

　　白昭哼笑出声，就像是意料之中那样的释怀，他微微低头捧起沈乐冉的脸轻轻在他脸颊上落吻：“这样不难过了？”

　　“嗯。”

　　“粘人。”

　　白昭摇头无奈，说罢转了话题问起他：“不过说起来，既然曾队没给你打电话，我也没给你打电话，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沈乐冉想了想，眼睛一转：“我有个朋友在这里当医生，今天晚上他值班，是他给我打电话说在这里看到你了，通知我一声。”

　　“哪个朋友？”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沈乐冉耸肩笑笑，唇角微勾，“他不让我告诉你，不然万一哪天你俩真碰上面，他可要无颜以对了。”

　　不管白昭怎么套他的话，沈乐冉从始至终没有把他这位朋友“供”出来，因为他这所谓的朋友只是他的主治医生，但这个主治医生却恰好是方奇，两个人既是同学，自从方奇回国后两个人也依旧保持着联系，有事没事还会唠一唠嗑、闲谈几句。

　　沈乐冉坚决不能让白昭知道这个向他“通风报信”的人是谁，他不敢赌，不敢让白昭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他只能隐瞒。

　　白昭问东问西，总也套不出沈乐冉的话，最终选择放弃，他倒回床上，手还紧紧地牵着沈乐冉，望着天花板，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沈乐冉：“你今天晚上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沈乐冉握紧他的手。

　　“休息怎么办，总不能坐一晚上的椅子。”白昭说完，转头看向他，半晌没说话，似乎是在下什么大决策。

　　沈乐冉说：“你先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去旁边的陪护床……”

　　“你跟我一起睡吧，这张床够大，”白昭打断他的话，“反正我明天就出院。”

　　沈乐冉微怔，随后反应回来：“医生说了可以吗？”

　　“医生说了可以。”

　　短短六个字就像是给沈乐冉吃了定心丸，心里的堵塞一下被疏通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乐冉还是躺在了白昭的身侧，胳膊不敢搭在白昭的身上，只敢老老实实地缩在自己胸前。病房里熄了灯，可走廊里的却仍然开着，所以照得病房里也有些亮堂堂的，沈乐冉把白昭抱在怀里，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白昭的背上。

　　白昭闭着眼，听着沈乐冉的呼吸声，思绪逐渐回到了刚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当时只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的，站也站不稳，可身上又不是那么疼，今天晚上最不幸的事情就是遇见了柳博昌，而最幸运的事是那支被扎在他胳膊里的针头暂时没有检测出携带任何毒素、药物残留或者是传染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身上5道伤口，长短相差无几，只是被捅伤的深度各有不同，但总归来说都没有伤到内脏和重要器官，按照柳博昌那样的人，白昭猜测他一定是放了水，而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则是让白昭感到不解，他思来想去，无数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迫切地需要休息，于是想着想着，思考断片，呼吸逐渐平稳。

　　白昭睡下后，沈乐冉睁开眼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去掀开白昭的衣服查看他的伤。白昭没有衣服换，所以穿着一件临时的病号服很不合身，伤口被纱布挡住，尽管如此沈乐冉也能想到纱布底下是怎样的情况。

　　每个伤口3针，一针一遭罪，白昭就遭了15次。

　　沈乐冉的指尖轻拂过纱布，很快收手，担心的目光之下是凌迟了柳博昌千百万次的心，他发现白昭好像再也跳不出这个名为“柳博昌”的漩涡了，不管他怎么躲都躲不过。

　　沈乐冉将白昭的衣服小心整好，摩挲过他的头发，在白昭额间轻轻一吻：“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