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12、碎影

　　太阳在时间的逼迫下缓缓转向山头为红霞让位，沈乐冉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直勾勾地盯着手里面早就熄屏的手机发愣出神，面前的桌子空空如也连一只笔也没有，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来书房的目的是什么。

　　好像是要来找某些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沈乐冉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看着毫无响声的手机，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从前往事，白昭很久没有给他来过消息了，一个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甚至就连他发出去的消息也处于未读状态，这让沈乐冉觉得万分奇怪，在他的记忆以及长年所计算好的这辈子里，白昭的抓捕行动应该没有这么早才对，至少也要在九月往后了。

　　现在却七月刚刚出头，白昭不应该这么忙才对。

　　可是沈乐冉只是这样想想，他还是没有勇气去发出询问的短信和拨打关心的电话，他清楚这个世界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会循规蹈矩的世界了，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

　　进程越来越快，是好是坏，沈乐冉不得而知。

　　晚上七点刚过半的时候，沈乐冉手机上定的闹钟响起来，将他的思绪猛然拉回到现实里，他在下意思摁灭闹铃后转目看向手机屏幕，一个小小闹钟的图标下面闪烁着一行白字：去看伯母。

　　或许是思绪脱离现实太久，沈乐冉直到看到那一行字才想起来白昭在变得杳无音讯之前曾拜托过自己什么事情。

　　白昭因为自己工作调动和案件社会舆论性质以及恶略性质的原因，决定不再频繁前往医院看望胡秀，同样的，包括沈乐冉在内，白昭也不会再和任何关系亲密的人频繁见面和打交道，就像一只脱离族群的孤狼，独自走向危险未知的荒原。

　　两个人的最后一句对话是三天前停留在手机聊天页面的：

　　“我等你回来”

　　“不用等，晚上不回”

　　可是沈乐冉性子倔，他等了白昭整整一个晚上，而白昭果真如他所说没有再回去，第二天沈乐冉早上离开的时候还专门帮白昭整理整理他的卧室，自此一天之后，白昭便再无回信。

　　沈乐冉打听到白昭被调去了汶甫一所，但具体是什么行动则被拒绝告知，沈乐冉不能追问便也只能理解，沈乐冉也想过找长年去问，可长年却表示此世界时间线早就被更改，不给沈乐冉任何解释的机会便将人扫地出门。

　　残阳没山头，波光粼粼的水面如同粉碎的水晶翻涌，沈乐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来往不绝的人群，突然萌生了人生很奇妙的一个想法，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却也转瞬即逝。

　　沈乐冉的目光盯着窗外的某一处地方，没有目的性地扫视过在他眼前经过的所有事物。

　　梁思义在前面开车，大小伙子虽然看着年轻，但年龄还要比沈乐冉大上整整两岁，做事稳重，对老板的心思和想法心知肚明，他在行驶缓慢的车流之中不经意抬眼，看到沈乐冉有些忧愁的眉眼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就当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前路时，许久不发话的沈乐冉突然问道：“最近怎么不见陈时锋？”

　　梁思义有些诧异，他以为沈乐冉心里想的是白昭所以才显出一副烦心样，张了张嘴之后立马接上回答：“陈时锋最近很安分，陈氏集团董事长陈耀国开始出面接手公司事务，似乎是想把陈时锋隐藏起来，不过效果并不是很尽如人意……”

　　沈乐冉闻言，叠着腿倚在后座扶手上支着下颌，在他的印象里，陈时锋最近确实是少了许多新闻，不排除是集团内部直接公关压热度，可像这种事情放在八年前还好说，现在却是直接触碰到了法律底线和人文道德底线，不仅仅是安华市的公安部门在盯着他们，社会反/毒和国家缉/毒也把他们推进了重重包围圈。

　　陈时锋想逃，但他似乎是忘记了这个社会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

　　一个人享受过了太多好处，最后都是要剔骨还肉的。

　　沈乐冉想着想着轻笑一声，有些嘲讽的意味，梁思义从后视镜里看他，却只是看到他的侧脸，沈乐冉感受到了梁思义的视线，缓缓将目光转回来盯着他的鬓角看：“你觉得陈耀国接手公司事务是在隐藏陈时锋？”

　　梁思义沉默半晌回答：“或许不只是。”

　　“陈耀国手里都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的股份，是集团最大股东，他当年把旗下公司交给陈时锋就是下放权力，看似是陈时锋说了算，但实质上还是在给他老子打工，只要陈耀国不想让他干，陈时锋一定什么都做不成，”沈乐冉再次望向窗外，语气有些唏嘘，此时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他做的那些事就算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没有他老子在后面支持，就陈时锋那个脑子能做成什么。”

　　梁思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肯定，他知道当沈乐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对其打击对象下手了。

　　说到底，就算沈乐冉再在白昭面前表现得乖巧干净，他在本质上还是一个商人，商人绝不允许自己做亏本的买卖，沈乐冉不是什么心善的神，他只知道在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之外，受到了谁的委屈就要向谁讨回来。

　　陈时锋让他受了气，他就一定会讨回来，不管是向陈时锋还是陈耀国。

　　沈乐冉的车穿过车流在医院住院部的门口缓缓停下，他下车示意梁思义半个小时后再回来，随后提着东西迈步走进住院部大楼。

　　胡秀的病房是双人病房，但是之前彭阿姨出院走了，病房里也就剩下她一个人，沈乐冉曾提出要给她调到单人病房住，比现在自由一点也更有隐私，但胡秀却是摆手拒绝，在她看来住院这种枯燥乏味又无聊的生活还是得找人做个伴才好，有人说说话倒也不至于孤单。

　　沈乐冉看她坚持，也没有再劝，只不过后来每次去看望胡秀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再看向隔壁的空床位，沈乐冉不敢想如果那对夫妇知道是自己亲手把他们的儿子送进监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会恨吗？会愤怒吗？还是无奈？

　　虽然陈三做的事情是实实在在不正确的，但是太少有人能在亲情面前做到真正的大义灭亲。

　　今天沈乐冉再次推开房门的时候，那处空荡荡的床铺又住上了人，沈乐冉看了一眼，移步到胡秀的床边坐下：“今天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是呀，这两天胸口都不发闷了。”胡秀说着，转身将床头柜放着的一个防尘袋递给沈乐冉，“我还想着今天你不来了呢，明天也不是周末，在家多休息休息，别老往我这儿跑了。”

　　沈乐冉接过防尘袋，隔着磨砂的袋子捏了捏，软乎乎的：“这是什么？围巾吗？”

　　“对，你和白昭的，一人一条，都是一个颜色。”

　　沈乐冉抱紧了防尘袋笑看胡秀：“这才七月份啊妈，离用围巾的时候还远着呢。”

　　胡秀倒是耸耸肩，听到他喊妈脸上顿时喜笑颜开，又把围巾又往他怀里推了推：“你先拿着吧，这医院天天人来人往的，细菌多，你拿回去放起来等天冷了就拿出来戴着。”

　　“可是这不是您给白昭织的吗，怎么不等他来您再拿出来给他。”

　　胡秀点点他的脑袋说他是个榆木：“虽然不是应季的东西，但是你拿给他和我拿给他能是一回事吗？我织的，你送的，这多好。”

　　沈乐冉闻言颔首笑起来，会了胡秀的意。

　　简单寒暄之后，胡秀也没有藏着掖着，开门见山：“最近你们两个都挺忙吧？看你这累得脸色都变了。”

　　沈乐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啊……是吗？”

　　“注意多休息，别总是觉得自己年轻就一股脑地糟蹋自己的身体，”胡秀语重心长，“知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我回去多注意。”

　　胡秀看他答应下来心情好了不少，转头又问起白昭：“小昭呢，他最近忙吧？我看都没时间回我消息。”

　　沈乐冉听着她的话想了想，白昭这几天忙到“失踪”一定是瞒不住的也不能瞒，但仍然是避重就轻地回答：“他最近是有点儿忙，这都已经年中了，可能他们单位上面又下发什么指示了，您别担心，我帮您看着他呢。”

　　可此时的胡秀却是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如水，就像没有波澜的潭水：“你看不住他的，也不用哄我开心，那些网上发的东西不管是营销还是官方新闻我都看到了，小昭最近在忙的就是那些事吧？”

　　沈乐冉没有立即接上话，他默默地垂眼看着胡秀搭在床边的手，臃肿而又布满皱纹，她这辈子所饱经的风霜和岁月都在这里无声地诉说着，这天还是来了，柳博昌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就算胡秀再不关心什么社会新闻也总有一天会知道她的儿子到底在和什么样的人作斗争。

　　半晌后，沈乐冉抬头，那个满眼担心的人变成了他：“是，说实话，我真不想一直瞒着您，但是您也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想让您分神……但我真的是很担心他。”

　　“我看得出来，可他也是我的孩子，我和你一样担心他。”胡秀说，“早在他选择考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以后将要会面对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我也劝过他，但是他的态度那么坚决，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去做，谁都拦不住……我担心他，担心他会出差错让自己陷入危险，但同时我也相信他，相信他能有实力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

　　沈乐冉听着，他知道胡秀仅仅只是看到了新闻报道的表面案情，可是胡秀说得又没错，担心白昭的同时也应该相信他，因为现在除了相信白昭可以把事情处理好之外，他再没有其他办法。

　　胡秀说罢，低头和沈乐冉耳语悄悄话：“他是你的爱人，你难道不该相信自己的爱人吗？”

　　沈乐冉闻言抬头望着胡秀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一些可以获得慰藉的东西，他最终依旧问出了那个可以让令他稍稍获得欣慰的话：“那您觉得，他……”

　　“他会成功的，”胡秀打断他的话，“他是个好孩子，让我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