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11、暗伏

　　七月初的天气也没有比六月热到那里去，只不过夏天的江滨城市天气多变，前一天高达40度，后一天可能就猛降十度，强对流空气频繁，雷雨和冰雹已成常态，临近中午和下午五六点之前的太阳更是狠毒，晒得行人们头脑昏沉。

　　各种冰饮、冷食大卖，路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夏季清凉服饰。

　　白昭在汶甫一所和“清扫”行动总队的同事们没日没夜地在各个违法犯罪的嫌疑窝点附近蹲守，白班夜班倒时差，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许原作为行动总指挥自然不能放松警惕，要抓就要一网打尽，倘若留下尾巴，以后必定成为其祸患。

　　这下许家里许幸海忙着深查陈时锋，许原忙着“清扫”任务，女主人辛哲因为工作原因早出晚归，许幸福作为高二学生也是起早贪黑，家里面从早上开始到晚上辛哲回家一直都是黑漆漆的。

　　许原知道白昭这人眼睛尖、耳朵好使，分配他和另外一个成员去守在嫌疑点最大的金镧会所附近的居民楼里，但这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收集证据，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捕获最大的利益、最多的线索。

　　七月份是没有假期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违法犯罪分子进行不当行为，他们以时间、人流、商业的重重假象作掩护，在光鲜亮丽的会所背后是阴暗的地下水沟，爬满了老鼠和蝇虫，本次“清扫”的行动就是建立在那些不法分子的侥幸心理之上，他们认为安华市最近的不太平吸引着警力，这为他们的交易与“欢乐”提供了滋养的平台和空间，曾经被打击过又放出来的毫不意外地吃上回头草。

　　就如同杜丛渊所说的，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不会让人类那么轻易地放下，一旦沾上三禁，即是落入永不翻身的深渊。

　　黄/赌/毒并列而提，是因为这三种行为相互应运而生，就像烂肉放久了会先吸引苍蝇，然后腐烂、生蛆，变成众多细菌病毒的栖息之所。

　　蹲守期间，除了队伍内部相互联络之外其成员不能和亲朋好友利用私人通讯设备进行联络，白昭和另一个队友两个人是白班作息，从早上7点到下午4点的9小时他们都只能待命在固定地点，在这九个小时内，没有命令不得私自行动、不能私自联络外部和未申请权限组外人员，也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屋子里换着蹲守观察对象的动向。

　　然而这白天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哪个犯罪分子傻到把自己暴露在所有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在白天，他们所包围蹲守的那家娱乐场所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的游戏厅，有小情侣约会去那玩儿的，有父母带着没上学的小朋友去蹭蹭空调消磨时间的，也有年轻人带着几个朋友去聚会的，社会身份鱼龙混杂，两个人四只眼睛也不可能九个小时全在看着那个地方，所以两个人抽小空的时候就会顺嘴唠点儿什么。

　　“哎，白昭，你们之前审讯谢劲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特别难缠？”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是我审的，”白昭靠在窗户旁边的墙上侧着身，把自己缩在一片阴影之中，“不过听他们说当时审他的时候确实很费劲，手段狡猾，说话也是云里雾里的，果然是多进宫的‘老油条’了。”

　　坐在椅子上的同事叠着腿，和白昭应答着，目光却放向窗户外面的人来人往里。他颔首：“是啊，之前他因为吸/毒和赌/博被我们所处理过多次了，屡教不改，这次好了，帮助他人私运毒/品被你们逮住了，这不至少十五年起步往上判呢，他就等着下辈子都蹲里面追悔莫及吧。”

　　白昭闻言，轻轻勾了勾嘴角摇头，他不是开心，只是觉得无药可救，像谢劲这样的人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触碰到了底线的极限了，可事实上，像他这样的人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滋生，不知悔改、无可救药，自己将自己逐渐拖入牢笼，直到再也无法脱逃。

　　对于谢劲这样的人白昭不觉得可惜，因为他的本质就是坏的，他看过谢劲的履，这人在成年之前就因为和社会上的一些人打架斗殴而被派出所处理教育，然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警示并没有起到作用，谢劲成年之后在邪门歪道上越走越远，当初那些劝他回头是岸的人也都离他远去，直到谢劲触碰到了法律底线，酿成如今已不可挽回的后果。

　　白昭一边听着眼前的同事说着话，目光一边时不时飘向窗外的街道去看目标场所的人流情况，这栋老旧居民楼里的空调制冷功能早就退化掉了，不光不制冷，开机之后嗡嗡声隔壁都能听见，他们也就拔掉了空调插销在屋子里架了一家台式风扇用来散热。

　　可是七月的天正是又闷又热的时候，到中午一点风也没有，就算白昭坐在电风扇面前对着脸吹也还是觉得热，脖颈上的汗水顺着脊背落下来，就像是一只只感觉得到但一摸却又什么都没有的小虫子缓缓爬过，搞得他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白昭身边那个哥们儿倒是心静，扒拉自己的饭的同时还把白昭的盒饭往他手边推了推：“你不饿啊？吃点儿吧，盯一早上了，过了中午还有四个小时呢，再不吃就凉了。”

　　“行，我等下吃，落落汗。”

　　白昭说着，还是往窗户旁边的墙根一靠，中午的大马路上没什么人，阳光金灿灿的幌人眼睛，水泥路面还是那种发灰发白的颜色，但总给人一种可以在上面煎鸡蛋的炙热感，这种温度让蹲守着的两个人都感觉到心脏燥热，眼前的景象就像千篇一律的无聊电影，不断冲刷着人们的耐心下限。

　　白昭拿纸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撩起刘海离开墙边坐到了墙角的阴影处，和他搭班的同事起身让位站在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两个人就像默声般的“二人转”在小小的住户房屋中来回轮替。

　　下午一两点太阳正毒，白昭坐那刚吃两口饭，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被那哥们儿招呼过去，他指着一个顺着周边商铺向这边走来的男人，嘶嘶两声：“这人，大热天儿的穿个长袖长裤还戴个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鬼鬼祟祟左顾右盼，我估摸着是要冲着那地方去的。”

　　白昭打眼一看，不需要他多说，拿着对讲机和下面其他就近蹲守点位的人通信：“一组注意，警戒位置东侧出现可疑人员，男性，身高大约175左右，黑色外衣、棒球帽，灰色长裤，藏蓝色运动鞋，无明显手提物，无法确认身上是否携带有害物品或管制刀具，正在靠近目标场所，距离约50米，请注意动向。”

　　讲完之后，白昭转目继续盯着那人的动向，而令人感到嫌疑的并不是他的着装，而是他的神情和不抬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他一定是带有目的性的，而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会在他的心里产生不安情绪，所以这就是他在行走过程中需要无数次低头小心观察周围的原因。

　　白昭手里的对讲机在轻微的噪响之后传来了一组有些失真的声音：“一组收到，已进行密切关注，你们注意继续隐蔽。”

　　可疑的男人逐渐走出了白昭的视野，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直到那副身躯被楼底下的杂物和其他建筑物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但很快，可疑对象的动向重新出现在了蹲守二组的视线里，二组的两个人一个伪装成小卖铺老板，一个坐在路边的藤椅上在遮阳伞下小憩，两个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向他。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围有目光在盯着他看，小心翼翼环顾一圈之后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对象，或者说在他看来这条街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监视他的警察，他在目标金镧娱乐会所门前停了几秒，随后突然转向迈步向小卖铺的两个人走。

　　坐在柜台里的警察低下头继续玩他手机上的小程序游戏，藤椅上的那个人则是把盖在脸上的蒲扇往上挪了挪，好从缝隙之中观察对方。

　　男人果然是冲着小卖铺的两个人去的，其中一个人把手底下的家伙什都捏紧了，结果对方走到前台张口却是：“老板，来瓶冰水。”

　　柜台里的“老板”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向冰柜：“要水还是要冰。”

　　“水就行。”

　　“一块。”

　　男人掏了掏口袋，从兜里掏出来一枚一块钱的硬放在了柜台的玻璃上，拿到冰水之后直接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转身就往小卖部外面走，不过在迈步踏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摔去，手里的水瓶已经先被甩飞出去，藤椅上的人起身眼疾手快地抓着男人的衣角把人拉住：“哎！慢点儿！”

　　男人被抓住衣服的那一刻心悸未平，高度紧张下紧绷着的神经迫使他下意识做出挣脱的动作，他一手挥开对方的手，踉跄几步后站稳，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哦，我……就是扶一下你，没别的意思。”

　　男人看他一眼，匆匆微微鞠躬之后捡起地上只剩半瓶水的冰水慌张离开。

　　小卖铺的两个人直勾勾地盯着男人远去的方向直到他快要走进下一个胡同口，柜台里坐着的人从手底下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这里是一组，可疑对象在我组警戒点购买冰水一瓶后匆匆离开，现在正在前往56号胡同口，据我组警戒点约50米。”

　　“指挥中心收到，可疑对象是否携带危险物品或管制刀具等？”

　　柜台里的人和外面站着的同事对视一眼，看到他摆手后再一次拿起对讲机：“没有。是否跟随观察？”

　　“收到。一组原地待命。”

　　“是。”

　　结束通讯后，两个人又“各司其职”去了，该当老板的当老板，该睡觉的睡觉，窗外的蝉鸣还一直进行着交响曲，男人揣着那瓶冰水拐入胡同之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水，转手便将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赵德柱。”

　　“啊？”赵德柱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冯尹荣穿着一身清凉地站在他面前，头顶上的太阳被两堵高墙挡住一半，他瞥了一眼赵德柱扔掉水瓶的那个垃圾箱，随后问他：“没有警察跟过来吧？”

　　“没有。”赵德柱说得斩钉截铁。

　　冯尹荣双手插兜颔首，把他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后转身往深处走：“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