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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动容 ...

  •   几日之后转眼到了六月下旬,汶甫分局以及上级对于“柒号码头爆炸案”十分重视,造成两死一重伤,其中人质和刑侦中队长各死亡一名,特警重伤一名,至今仍躺在病房里身上缠着纱布。

      迟亦飞的葬礼择日由家属挑选,那几天连着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宜日”,所以他的母亲亲手在日历上圈下了一个适合的数字:22。

      迟亦飞下葬那天,本来天气预报预告的是阴转小雨,他的骨灰盒待在殡仪馆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已经聚集了厚厚的一层,颇有压城之势,但等到他“坐”上车,天空却又立刻变得晴朗万里无云,似乎所有一切不美好的事情都在为勇敢的人开路。

      按规矩,汶甫分局里的同事和领导能到的都到了,其他部门也由代表受邀参加,白昭本来是在汶甫一所充当警力调动,但是他不想错过迟亦飞的事情,和许原说明情况后又和高局通了个信得到许可,空了半天专门赶赴安葬仪式,一群人站在迟亦飞的墓前,穿警服戴警帽,藏蓝色的色彩乌泱泱的整齐地聚集在一起,可是墓前几乎没有交谈声。

      林硕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作为迟亦飞的搭档和徒弟手里紧紧抱着要献给师父的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登上石阶,白昭就站在所有人群的最边缘处,看着林硕掠过的身影,忽而发现他眼角泛着红,兴许是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了,没有纸巾,又怕泪水滴湿警服,所以只能用手背疯狂地擦拭眼角。

      姚孟站在一旁,搀扶着迟亦飞的母亲,而她的丈夫也站在她的身旁一直帮早已哭得没有了眼泪的她顺气。

      迟亦飞的父母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当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儿子的遗体的时候几乎是在一瞬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痛心的事实,就好像知道迟亦飞总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在后期后事的办理之中,老夫妻才逐渐意识到儿子的离去也剥夺了他们下意识喊儿子名字的权力。

      当习惯成型,变故后的下意识反应总是会在伤口上撒盐。

      是早上缺少的一个闹钟,是吃饭时拿出来的第三副碗筷,是儿子房间无数有关他的东西,是迟亦飞总是会放在门口地毯下的备用钥匙。

      这年的6月18日正好是父亲节,而迟亦飞的父亲,在帮自己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无意间翻出来了还未被送出的父亲节礼物,至此,泪如决堤。

      宣读文件、生平事迹、致追悼词……文件上的一字一句都沉重地敲在在场每一位的心里,炎炎夏日里忽而有风吹来,不知从何方向传来树叶肃响,林硕右手敬礼指尖轻触帽檐垂眼去看着迟亦飞的墓碑,眼泪又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风忽来帮他吹干,一阵凉意留在他的脸颊上。

      七十多分钟,整片墓园从寂静再次回归寂静,所有人都陆续离开,工作仍要继续,任务依旧艰巨,林硕是最后一个来的,也是最后一个走的,当姚孟劝他的时候,他只是声音轻轻地道:“你先走吧,我和师父说说话。”

      “那行吧,你注意着点儿。”姚孟没在说什么,拍拍他的肩先走了。

      林硕就坐在迟亦飞的坟前,摘了警帽,大刀阔斧地往那一坐,双肘撑在膝盖上紧紧捏着帽檐,背还是挺直的,他看着迟亦飞那块灰黑色的碑,突然觉得一切都太快了。

      像夏天的暴雨。

      无征兆地来,急匆匆地走。

      “师父……”林硕声音里夹杂了些哽咽,他实在想和迟亦飞说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干坐了几分钟之后又戴好帽子站起身,整整衣服向迟亦飞标致敬礼。

      “师父,我走了,等案子结束我来看你。”

      林硕话落,两步上前伸手擦了一下墓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安葬仪式结束后,各部门人员陆续撤走,而在墓园外与他们相隔一条街道的下一个路口,一辆庄严的黑色宾利飞驰停在路侧停车位上,当所有警察撤走,这辆看似不起眼的车才转动车轮缓缓驶向烈士陵园的大门。

      沈乐冉一身黑色西装笔挺,庄重又并不死板,他的手里轻轻抱着一捧白黄相配的菊花,走过林硕曾走过路来到迟亦飞的墓前。

      说实在的,沈乐冉根本就没有见过迟亦飞几次,就算是在白昭的话语里都很少听到他,所以就算是沈乐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迟亦飞这个人如此在意。

      当他第一次见到迟亦飞的时候,都是被白昭揪着领子教训的时候,不管在哪、不论多少次,有关迟亦飞的情节永远都是固定的,这个有着北方口音的男人仗义、爽快,总是乐呵呵的,似乎也没给沈乐冉流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沈乐冉见过有关他的生死不计其数,他自认为已经对死亡麻木,可在这一次,他似乎又开始为之动情。

      人不应该麻木。

      麻木是错的。

      没有感情的人类是最可怕的。

      沈乐冉蹲下来,这块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文字,他从记忆里拾取出迟亦飞的模样,伸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名字。

      原来离别是漫长的,又是瞬间的。

      半晌之后,天空中的乌云再一次聚集起来,不出片刻便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伴随着天空中的闷雷一起砸向人间。

      花被留在了墓碑前,接受着雨水最后的灌溉。

      沈乐冉刚坐上车就偏头打了个喷嚏,他以为是突然变天的凉气进了身子,但转头要去发动车子时却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就像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眼前一黑似的。

      车子没有点火,他双手松开方向盘,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努力调整着呼吸,随着心脏“砰砰”声逐渐平复沈乐冉这才安心下来,从自己兜里掏出药盒含了两粒淡绿色药片顺水咽了。

      车载空调向车内不断传递着冷风,然而就算如此沈乐冉的额间依旧渗出吸汗,他有些瘫软地靠在座椅上转着眼珠去看车窗外的景色,雨水落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一望无际的遥遥长路上人影寥寥,沈乐冉突然在某一瞬间感觉到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是被掏空了所有内脏之后的空虚感。

      好像只要风吹过来,孤零零的心脏就会响起虚弱的回响。

      雨声从猛烈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沈乐冉被一阵潮湿环绕其中,这种令人感到压抑的气氛却令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周前和白昭与李安的偶遇,而这样的变故也是让沈乐冉为之起疑心的地方——他知道白昭会生病、会发烧、会在家里歇着,就连两个人上街转都是根据沈乐冉记忆中的剧情进行的,可那天却偏偏遇见了李安。

      李安是白昭和尹良的初中同学,话很少,性格孤僻,成年之后脱离家庭才逐渐转变,沈乐冉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其他时空的白昭的葬礼上,这个人什么话也不说,从出面到离开似乎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来去无人问津,而后来沈乐冉再次轮转时空,又在机缘巧合下瞥到了他向自己名下公司投的简历,于是沈乐冉便借此机会将他揽到自己身边,本来只是想利用他去打探白昭以前的事,却意外发现了这个人在设计与想象方面的天赋。

      缘分到了,怎么挡也挡不住,经此之后的李安不管是在哪个时空,都会被沈乐冉挖走。

      而李安和白昭偶遇的那天,正好是他转正的一个月后,白昭和他并肩,老同学叙旧:“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安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一直站在白昭身后的上司,随后又将目光转回白昭,“前几个月收到新公司的offer,现在转正了。”

      白昭看着他的眼睛,发自内心地笑:“那多好啊!恭喜你有新工作了。”

      “谢谢,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样。”

      “我?我就还是老样子,每天忙吧,休息时间待定。”

      两个人聊到这里,沈乐冉很不巧地接了电话离开,后面的对话他没有听到,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去听,李安和白昭认识的时间比他认识白昭的时间还要长,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沈乐冉不应该过问也不应当插手。

      那时的沈乐冉不知道李安有没有把他和自己的事情告诉白昭,不过按照当时白昭的反应来看,大抵是不知道的,现在沈乐冉再回想起来才更笃定白昭不知道李安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员工。

      沈乐冉发觉,每一次只要有人物互动之间的变动,他所在的整个时空就像游戏重新读档一样更新出新的副本游戏,而另外所发生的那些事情,是他从来没有预料到,也没有经历过的,完全全新的事物会带来未知,而恐惧就来源于未知。

      沈乐冉不知道在李安出现后将会又发生什么新的转变,但他清楚地明白现在的时空早就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了。

      长年说得对,他根本无法把握变故。

      沈乐冉垂眼看着方向盘,扪心自问自己的行为,悔过,却为时已晚。

      ……

      月底,相关部门快速审批通过迟亦飞的评定文件,根据相关条例,为迟亦飞追授“烈士”称号、追授一等功荣誉,颁发烈士证书、家属抚恤,金灿灿的“烈士之家”门牌很快就出现在了迟亦飞的家门上,而那枚闪着光的功勋章被他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儿子的遗像前。

      她知道迟亦飞的牺牲并不是为了这一块勋章,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仰,于是当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那枚亮闪闪的勋章上,反射的光芒映在迟亦飞的脸庞。

      光芒跃动,就好像他生命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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