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9、灰烬

　　这两个站在路边的人虽然平常在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其实压根就没有说过几句话，今天晚上偶遇之后还能聊起来属实是意外，一个蹲在路边，一个抱着花，都被头顶上的路灯灯光所笼罩。

　　时间在所有人的擦肩而过之间悄悄溜走，夜色越来越深，就仿佛是要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吞吃入腹，杜丛渊将自己的故事点到为止，就像创作者笔下的小说故事一样被宿命针对般地玩弄，他从那束十分有夏季风色的花中挑出一朵白玫瑰递给蹲在地上的唐莫，看他接过之后才慢慢开口：“不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么。”

　　“会的。”唐莫站起身，垂眼小心转着手里的白玫瑰。

　　杜丛渊闻言，微微勾起唇角转目看向他，岔开话题：“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唐莫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

　　杜丛渊低头，和唐莫一起看向他手里的花：“白玫瑰寓意着最纯洁、最纯粹的爱，不只是对爱人，也是对生活、对人生的热爱与追求，它同时也给人一种崇敬感，因此也象征着尊敬和敬重……你觉得，它像谁？”

　　“像谁？”唐莫几乎是下意识就问出来，然而在他抬眼对上杜丛渊那双充满期待的双眼时又后悔了自己的唐突，尴尬地低下脑袋装作思考：“昭队吧？或者飞哥？我觉得他们都……”

　　“你不觉得很像你吗？”

　　“像我？一点儿都不像。”唐莫自嘲地笑笑，想要将手里的白玫瑰还给杜丛渊。

　　然而杜丛渊却双手抱住花束，故意装出没手去接的假象，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路灯的光圈范围边缘：“像你，对工作的一片热忱和忠诚，对生活的一腔热爱和无畏追求，值得尊敬和敬重。”

　　唐莫再一次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白玫瑰随着他的手指动作缓缓在他手里转起来，他被杜丛渊的话说笑了。

　　“你笑什么？”杜丛渊听出来他那是愉悦的笑声，他的心里也莫名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话，”唐莫说，“之前白昭这么说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说他骗人。”

　　“那你现在信了？”

　　“不信。”

　　杜丛渊扬眉去看他的侧脸，颔首理解：“倒也正常，你这样一个人，如果真的能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劝动的话那就不是你唐莫了。不过，我还是敬佩你的勇气和坚持，希望你以后也……保持如此。”

　　杜丛渊话音刚落，两个男人在夜幕之下四目相对，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似乎这种鲜少的默契只要一出现就有了绝对的反应度，杜丛渊腾出一只手和唐莫挥手告别：“走吧，今天的时间太晚了，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晚安。”

　　杜丛渊愣了一下，知道那是他与人道别前的习惯，可他不习惯，于是只好接上：“你也是。”

　　杜丛渊的背影在那条街道渐行渐远，逐渐隐没入黑色，唐莫则是又在那盏灯下面站了很久，偶然间他想抬头去看今晚的月亮，这才发现原来那盏灯最明亮的地方盘旋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虫子，而他和杜丛渊刚刚就在这群东西下面站了半天、聊了半天，他有些膈应地跳开，拍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之后和杜丛渊离开的那个方向相错。

　　……

　　一张巨大的安华地图平铺在水泥墙上，红线与图钉缠缠绕绕，在无数张一眼而过和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之中穿梭，几只飞镖倾斜地扎在一旁，而一些照片的针孔早就说明了它们的用途。

　　这间地下室的空间宽敞，可还是不比柳博昌之前的温馨小居，那个他曾与用来观察警察动向的暂时落脚点随着陈三的落网而被查封，警察动作太快，让他们几乎来不及反应，但张简还是带走了他唯一珍爱的铺满毛绒玩具的贵妃椅。

　　而现在他就坐在那上面，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表情焦灼，柳博昌就坐在他身侧的椅子里，双肘撑在面前的电脑桌上，手里翻看着当时混进警局时偷偷从周满笔记本里拿到的陆秋的照片，女孩笑得非常明媚，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在太阳光下的发丝发着金光，美若天仙，和这间地下室的环境格格不入。

　　真正的照片被他还了回去，这一张照片他想当个纪念——一个曾经来过的“纪念”。

　　收音机里反反复复循环播放着柳四被捕的消息，张简不经意间地抬眼看到柳博昌满不在乎的态度，心里面气不打一处出来，语气极差：“我不是让他做完这一单就离开安华市吗？！”

　　“你生气也没有用，谁能想到网线的对面是一群警察？”柳博昌将手里的照片放回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随后动了动腿将自己转向张简那边，看着他的表情挑了挑眉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张简不知道是被他的哪句话点住了导火索，脸色瞬间就变了，猛然起身冲着柳博昌走过去，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将面前人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质问：“你不是说自己就是白昭吗，不是料事如神吗？那就赶紧想一想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柳博昌对于张简的发怒没有丝毫惧色，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左手轻轻推开了他搭在椅子上的手：“我是说过‘我就是白昭’这种话，可不代表我料事如神啊，白昭不也一样吗，他也有料不到的事情，我们不是神仙，况且，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那群警察早就把矛头转向你了，再怎么躲也是没有用的，安华就这么大的地方，要我说你还不如就趁现在去林阳或者余鹤避避风头，打不了这批货不要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柳博昌从椅子里站起来，缓步走向贴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的安华地图和那些红线相连的照片。

　　“走？你说得倒轻巧，我大老远从边境线过来，结果两手空空再回去，你觉得头上拿谁试问？”张简看着他的动作，站在他的背后抱手而立。

　　“问我干什么，你才是上面钦定的那个‘老板’啊。”柳博昌说着，伸手从那堆照片里挑出来一张迟亦飞的照片，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像素模糊，一看就像是手机的远距离拍摄，柳博昌将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看，若有所思，最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张简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有些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下意识问：“是谁？”

　　“刚死的那个警察。”

　　“……”张简闻言不说话了，他知道一个警察死亡的严重性，尤其是出任务中因嫌疑人反抗或有意伤害而死亡，但他并不是觉得那些人的命珍贵，而是觉得死了一个人之后对自己的情况非常不利，本来就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已经很久都没有动作，这下又在柳四手里出了意外，他入狱，那群警察只会把还在外面的他们咬得更紧。

　　照片逐渐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最终变成灰烬落向地面，如同蜡烛燃烧殆尽之后只剩下蜡油留在桌面证明曾经存在的痕迹。

　　柳博昌的鞋尖蹭了蹭那些黑色的灰烬，又在铺设了昂贵地砖的地板上留下一些痕迹，张简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制止，只是提醒：“你脚下的那块地板很贵的。”

　　“你买的？”

　　“反正如果你弄坏了你自己掏钱修。”

　　柳博昌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收回脚停下动作，然而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从茶几上抽出纸巾按在自己的鼻子上，雪白的纸再被拿下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被血色染红一片。

　　张简见此一挑眉，语气里没有关心全是警告：“”流鼻血了？别滴到地上了，很难清理。”

　　柳博昌没有说话，只是潦草地擦了擦鼻子之后将纸随意放在了某个地方，继续和张简说起刚才的话题：“不过，想要离开安华也不是不行，你去找‘雪鸮’，人家好歹是高材生，能帮你出出主意。”

　　“‘雪鸮’？”张简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刚回来的那个？”

　　“是啊，不然你以为‘雪鸮’回国是因为想家了吗，才不是，只不过是看你办事不力回来兜底罢了。”

　　“我办事不力？要不是你非要去挑衅那个警察……”张简被他一说，当即又来了火气，三两步上前抓住柳博昌的衣领，但是又突然觉得现在发脾气不是一个好选择，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就先忍下来，“算了，我不和你吵。”

　　张简松开柳博昌的衣服，又坐回到自己的贵妃椅里，手里不轻不重地去摸着一只小狐狸的毛绒玩具。

　　地下室里没有爆发争吵，两个男人之间安静下来，一个整整衣领，一个屏气凝神，头顶的水晶吊灯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在他们的上面，是不分昼夜的狂欢，陷入深渊的各色人群聚集在那里，不用想着过去，也毫不在乎未来，所有人只在乎自己的饭和粉，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他们的下面操纵着一切。

　　细微的乐响透过楼层隔板传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随之而来的还伴随着有脚步声，那阵脚步声向着他们而来，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还知道不内讧，说明还有脑子，就是有时候做事不经过大脑……”

　　张简和柳博昌坐在位子上闻声去看，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从门外的灯光闪烁走进屋内，方形眼睛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学术精英，然而事实上正是如此，他不管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看起来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柳博昌的冷静只是不怕死，而他的冷静是机敏到令人害怕。

　　“‘雪鸮’？你怎么来了。”张简率先开口问道。

　　“如你所说，”男人看了一眼柳博昌，“来为办事不力的两个人兜底。”

　　刚刚为此事争吵的两个人此刻也不反驳了，一个尴尬地蹭蹭鼻尖，一个耸肩撇开头，“雪鸮”见这两个人如此也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直直地看向那张安华地图，沉思片刻后开口感叹：“曾远的任务失败了啊……先不管他了，这件事另找时间再做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张简，你该何去何留。”

　　张简坐在他的贵妃椅上也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安华地图，而就在他转头的下一秒，男人的目光就紧紧落在了他的脑后，他感受到了那股寒冷的目光，于是定定地坐着，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我得把你送到一个警方找不到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