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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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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哲生看着他,那个人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毫无情绪波动的样子,可是周身的气场变得越来越压迫,庞哲生没有动。
在唐莫三次警告后,他起身从庞哲生的手边一把夺过他的背包,突如其来的碗碟碰撞声惊扰到了隔壁桌的客人,几个桌子的人纷纷向这边转目望过来,唐莫丝毫不被目光所影响,从庞哲生的背包带子里搜出录音笔之后将包扔还给他。
庞哲生自知理亏,又被那些好奇的打量目光看得脸上如同火烧。
“如果这就是今天你要和我说的、要来见我的目的,我劝你还是收收心思,”唐莫将录音笔拿在手里,熟练地暂停录音后将其删除,物归原主,“走出这个门之后,我不认识你,今天也没见过你。”
唐莫话落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小角落变得不再那么透明,庞哲生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伸着手,怔怔地看着唐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进夜幕。
“对不起……”道歉的声音细若蚊蝇,可能连庞哲生自己都没有听见。
唐莫已经走远,他迟来的道歉变得苍白无力、毫无用处,庞哲生逐渐把举着的手放下,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抱着歪斜的背包看着身前的半碗凉面,其他食客们的目光已经转开,其他人只当是一场别扭,只有庞哲生的心里清楚,他今天晚上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误。
庞哲生在桌前坐了片刻,突然叹了一口气之后起身,去前台要了一个打包盒结账。
“哪一桌?”
“大厅19号。”
“已经结过账了。”
庞哲生刚打开付款码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满脸怀疑地询问前台:“结过账了?”
“你朋友走的时候结的,”前台将他的小票打印出来递给他,“这是账单。”
庞哲生接过账单,陷入沉默。
白天闷热的天气到了晚上就变得凉爽起来,唐莫离开饭店之后觉得心里堵得像要窒息一般,他不会抽烟,也不能喝酒,就只能一个人顺着路灯小道借风消愁,他双手插兜贴着墙根走,躲着行人,行人也躲着他,那一路上的路灯没有任何一盏在他的头顶照亮。
带着些温度的微风轻轻吹拂唐莫的脸颊,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间点,脚下的沙石被他踩得咯嗒响,像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他当时在饭店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庞哲生今晚为什么还是问出了那个不仅在他们之间敏感的问题,然而这一切在唐莫发现庞哲生背包里的录音笔之后便真相大白,所谓久别重逢的相聚只不过是一场专门为他而设的“鸿门宴”,唐莫真的成为了他口中的独家专访。
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能够如此脆弱。
唐莫不着急着回家,他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看看来来往往的路人和大家各自的生活,他告诉庞哲生自己明天要上班,可是就算去了单位要做的也还是那样日复一日蹲在监控器面前的工作,刚开完大会的大家都是干劲满满,可是只要时间一长还没有结果,大家的热情和干劲也就会慢慢消磨掉。
柳博昌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无解的难题,毒蛇一般暗中窥探,伺机出动。
路途遥远,唐莫低着头走路,凭借着感觉绕开障碍物和险些撞上来的行人走到一条安安静静的小路上,这条路的两边都是上居民楼下商铺的商住两用格式,一些店铺已经干不下去了早早关门大吉贴上转让,还有寥寥无几的店铺仍在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走进路口,依旧低头向前,却在一盏路灯下看见了一双停驻的皮鞋。
黑色牛津皮鞋,鞋面洁净,绑带整齐,唐莫的目光缓缓上移。
深咖色工装长裤和看不清牌子的皮带,竹青色暗纹的短袖休闲衬衫整整齐齐扎在腰带里,目光继续上移,对方的怀里抱着一捧花,里面是薰衣草和白玫瑰,可能是刚买来的所以还飘着清香。
“你怎么还没回家?”抱着花的人率先对唐莫发出疑问。
“你不也没回家。”唐莫抬眼,杜丛渊那张脸戴着眼镜都挡不住的疲惫一下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挺直身板和对方一起站在路灯下,扫过一眼他怀里的花束问:“你办公室里不是刚买了一捧吗,怎么又买?”
杜丛渊摆手:“那不一样,这束放家里。”
唐莫闻言挑了挑眉头,错过他的身影去看他来时方向的尽头,那是一家已经开始收拾店铺马上就要打烊的花店,再连贯上杜丛渊办公室三四天一换的同一家花店的花,唐莫连脑子都不用动就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有些保守地探究性询问:“追求人家呢?”
“是,”让唐莫出乎意料的是杜丛渊并没有扭捏害羞,反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他的目光落在花朵上又抬起来望向唐莫,“我在等她想起我。”
“想起你?”唐莫闻言有些困惑,又去转目看了一眼已经关门关灯的花店,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儿从店里走出,锁门离开,“她把你忘了?”
杜丛渊点点头,没有提及女孩的过去,只是平淡地回答道:“她忘了很多人,包括我。”
“ 所以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引导她恢复记忆吗?”唐莫垂眼看着杜丛渊手里的花束,声音还是那样没有情绪,他知道杜丛渊在这件事上用心良苦并早已形成习惯,但却仍然忍不住发问,“万一她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你,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再追她一次。”杜丛渊斩钉截铁。
唐莫闻言,脸上鲜少地露出一些了然的神色,他撇撇嘴轻轻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正当他以为两人今晚的缘分就要到此为止时,杜丛渊将花束换了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插兜,主动邀请他:“你家不是也要经过这条路吗,一起走呗,顺路。”
唐莫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话,迈步与他并肩。
“还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家,距离下班的点都这么久了,你又去哪儿了?”杜丛渊说。
唐莫张了张嘴又闭上,把心里的话在嘴里斟酌了一遍才说:“和同学吃饭去了,好久没见,聚了聚。”
“哦?见老同学去了?”杜丛渊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只不过杜丛渊更瘦一些,所以看起来更高挑,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观察唐莫的表情,路灯下的阴影变换,似乎照出来数不清的情绪,于是杜丛渊便从唐莫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里看出他内心的烦心事:“不过我看你样子,可不太像只是去吃了个饭。”
唐莫闻言微微侧目看他,了然地勾唇轻笑:“我知道你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你还是别问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杜丛渊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唐莫的侧脸,从他那双坚毅的眼睛里看见了悲伤、矛盾以及迷茫,杜丛渊知道唐莫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人的日常作风甚至干净到让他害怕,无人帮扶、没有靠山,甚至没有几个人对他有十分深刻的印象,每当提起唐莫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就只是“他很好”,唐莫就这样在公安岗位兢兢业业干了八年。
杜丛渊研究人的心理研究了十几年,但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见到唐莫这样的人竟然在这个社会里面真实存在,别人请客他一定AA,别人送东西就算是同事也会想方设法地同价位回礼,在这个到处都需要人际关系的社会里,唐莫如同与世隔绝的一汪清流从所有人的身旁掠过。
唐莫想做好人,可他太过绝对。
好人好做吗?
好人难做。
“好人好做吗?”两个人并肩走到路口,杜丛渊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有时候做得太绝对反而会适得其反,给自己留点空间吧,是人都要生活的。”
唐莫和他一同停下脚步,站在路口去看仍川流不息的车与人群,平淡地开口发问:“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杜丛渊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但回答确实下意识的:“不,你做的是正确的,我很佩服你。”
“可是你要生活,你不止养活你自己,偶尔接受一下别人的帮助不是什么坏事,没有人会谴责你的。”杜丛渊的声音仿佛是炎炎夏日里的冰川,字句轻抚过唐莫的心头,带走了莫名其妙的烦躁,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觉得安静的气氛有些尴尬,轻轻一笑:“怎么感觉我是在教你做坏事。”
“没有,你说的是对的,可能是我太过刻板,总是放不下。”
“人最应该学会的就是放下,可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不会这么轻易释怀,世界是这样的,社会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的……如果你太干净,反而会吸引苍蝇。”
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地聊着天,早就已经忘记了时间,无人在意、无人催促,行人匆匆看一眼两个站在路边的人便继续走自己的路,明亮到有些刺眼的车灯无数次地从两人的身上闪过,唐莫有些站累了,于是靠着马路牙子上的路牌就蹲下来,随手拾了个小树枝去刨地砖缝里的土,一边玩一边打趣自己:“不是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吗?”
“那有一些苍蝇就是想把好蛋从桌子上推下去摔碎。”
杜丛渊说话隐晦,但是一语点明,唐莫听懂了他的话里有话,折断了手里的树枝之后仍旧是蹲着身抬头看杜丛渊:“不说这些了,我还挺好奇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能讲讲吗?”
杜丛渊闻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垂眼看花的时候笑了起来,唐莫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和她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是晚上,几年前她生病,忘了我是谁,现在每次去找她买花的时候她都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却知道是重逢。”
唐莫听着,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久别重逢,是前缘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