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7、食骨

　　大会开完的当天，分局外面就已经被记者媒体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从这件惊心动魄的抓捕之中分一杯羹。爆炸、死亡、枪击……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个个串联起来的铃铛，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一直响个不停，码头追捕当天虽然已经有民警在场维持秩序，但一些人私自上传的视频却还是在短时时间在网络上掀起风浪，公安部不得不紧急召开发布会，但也仅仅只是说明了案情目前状况，其余关于牺牲警员以及嫌疑人的事情一概不提。

　　昔日战友的突然离去让每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而一些人无视死者，不断地在众人伤口上撒盐，这让每个人都十分不爽。

　　媒体人和媒体人在某些行为方面还是有所区别，大家私下里打探案情进展已经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来问归来问，而想不想说的解释权完全在警方的手上，一些记者完全丧失了本该拥有的道德和良心，整日蹲守在分局门口，但问出来的问题完全不是关注案情本身或者嫌疑人本身对于社会造成的影响，而是希望通过“剑走偏锋”来达到营销的手段去博取流量。

　　不管什么时候，血腥的味道总会先钻进人们的鼻腔。

　　暂且不说码头抓捕的这件事情，柳博昌在市内也算相当有知名度，不光是事情做得令人发指，那张脸让谁看都是眼前一亮的程度，然而这么长时间以来局里仍然没有找到柳博昌的下落，百姓想要一个说法的行为也可以理解，可是白昭不敢出门，他接下了左敬山给的任务之后调去了汶甫一所，他在办公室里的座位变得空空荡荡。

　　夏天天黑得晚，唐莫是队里面离开的最晚的一个，等他收拾完东西走出警局大门之后，天色就已经有些蒙上黑纱了。

　　距离昨天局里开完案情分析大会已经过去了31个小时，就连公开发布会也已经过去了10个小时，此时正是晚上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唐莫背着他那个缝了一朵大花的挎包小跑地走出警局大门。

　　他以为发布会之后不会再有人继续蹲守在警局门口死缠烂打了，结果在那条无人小路上刚走两步便也听到了一阵想要接近却又有些害怕被发现的脚步声，唐莫快走两步，想要在下一个路口转角甩掉他们。

　　这条路上的路灯刚换过灯泡，灯光明亮，地上一片片连着如同白霜，唐莫本来就脾气不好，这两天又因为一些事情事发突然，他耐心早就被磨没了，心里只剩下烦躁。唐莫本来打算在前面停步和身后那群人破罐子破摔地说清楚，然而就在他打算发脾气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面前的那堵墙旁边伸出来将他拽入黑暗里，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应激，一抬手给了身旁的那人狠狠一肘击。

　　“哎！”声音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嘶——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唐莫原地一怔，疑惑：“庞哲生？”

　　“是我。”

　　唐莫还有些不信，掏出手机借着手电光去看身前人：“真是你啊？”

　　“如假包换。”庞哲生躲了一下手电筒的刺眼灯光，一脸怨气地觑眼乜看唐莫。正当唐莫还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庞哲生先他一步转身给他挡住了跟来的“记者”，摆手劝退：“不好意思啊，这位警察同志我已经预约过了，是我的独家专访了，各位来晚了啊。”

　　唐莫看出来了庞哲生的用意，于是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不作声，默许了这种行为。

　　“几位也别蹲着了，没什么结果的，既然警方已经开了发布会、说了允许和禁止，那就别再给人家添乱了，警方工作也忙着呢。”

　　庞哲生富有磁性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像是具有魔力一样，三言两语劝退了那群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说的话有威严度还是那群人只是单纯知难而退，庞哲生目送着那些人离开之后才反身回来去和唐莫勾肩搭背：“咱俩……”

　　“如果你也想像他们一样缠着我问这两天的问题的话，恕我没办法回答你。”唐莫轻轻拨开庞哲生刚抬起的手。

　　庞哲生捞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头但也不生气：“怎么？觉得我也是来对你死缠烂打的吗？”

　　“我……”

　　“走吧，”庞哲生打断唐莫的话，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推搡着往前走，“咱俩都多久没见了，是不是该好好聚一聚了，之前和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还说你忙，我现在可算逮着你了。”

　　唐莫被他揽着肩膀走得有些不自在 ，但是也没有整挣脱他的手，跟着他的步子一路向前走：

　　“你一直在等我？”

　　“是啊，今天太阳还挺大。”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拒绝啊。”

　　“就不怕等到我之后我当面拒绝你？”

　　庞哲生闻言笑笑，在唐莫的背上拍了拍：“你不会的，我还不知道你吗，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

　　“哦？哪点没变？”

　　“哪里都没变。”

　　庞哲生拉着他一路到了自己预约的一家餐厅，外面闷热天气带来的烦躁在走进空调房里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两个人坐到了靠窗的桌子那里，正好是一个墙脚，在过道的最里面，除了服务员上菜几乎没人在这边来来往往，两个人可以说说私底下的话。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唐莫平常就不穿警服，这倒是方便，服务员先按桌号上了两瓶啤酒和凉菜，庞哲生打开其中一瓶先倒了一杯：“你喝不喝？”

　　唐莫摆手：“有规定，我就不喝了。”

　　庞哲生欲要给他倒酒的手一顿，将空了小半瓶的啤酒放在桌子上，抿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啤酒之后打趣他：“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性格、表情、说话方式……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当年复制粘贴过来了。”

　　“你倒是变了很多啊，比那会儿瘦多了，媒体的工作不好做吧。”

　　“嗐，最近行情都那样，一忙就总是忘了吃饭，不吃饭就瘦下来了，”庞哲生说着笑着，乐观地拿自己开玩笑，“每天就呆在那广播室播音室吃几根菜叶子面包片垫垫肚子，人都要羊活着了。”

　　小店生意火爆，在市里面开了十来年了，十分有名，回头客也不少，这家店就开在马路边，两个人坐在窗户旁边一转眼就能看到路上的车水马龙，唐莫夹了两口凉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了？”

　　庞哲生说：“前一天是我负责采访发布会的，本来主编还想让我来采访一下分局的同志，可是人实在是太多了挤不进去，我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向你们同事打听了一下你，说你最近不是很忙，然后我今天一下班就赶紧开车来了……这家餐厅昨天就预约上了，今天我请客，他们家的凉面可好吃了。”

　　“不不，还是AA吧。”唐莫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筷子去看了看两人的菜单。

　　“都多少年没见了，我请客也不行？”

　　唐莫放下账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油花：“我知道你好意，不过最近我们都在风口浪尖上，为了避免落人口实，还是AA吧，以后有机会你再请我。”

　　服务员在这时给两人上了店里的招牌凉面和一些烧烤，庞哲生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对面的唐莫一双，随后拆开自己的那双搓开毛刺：“连请吃饭都不行啊？”

　　唐莫耸肩无奈笑笑，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小店里的来客络绎不绝，从门口大厅到后厨都是一阵嘈杂，只有庞哲生和唐莫之间是安静的，庞哲生一边吃着饭一边去和唐莫聊些有的没的，从高中时期的一大帮子伙计们聊到上学上班，他再一次问起了那个在唐莫身后一直托举着他的人：“阿婆最近身体咋样，比之前好点儿了吗，最近天气太多变了，她老人家注意身体啊。”

　　唐莫颔首：“好多了，睡觉也安稳不少，就是每天醒得比以前早了。”

　　“老年人觉少么。”

　　庞哲生在唐莫低头的时候一直去打量着眼前这个曾在新闻热搜上出现过的男人，他是一个警察，他是自己的同学、是自己的朋友，话少，对谁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从高中持续到今天，庞哲生扶着一旁座椅上的背包，攥了攥背包带。

　　唐莫的职业直觉让他不用抬头也能知道对面的人正在盯着自己看，他低着头咽下口中的羊肉，抬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庞哲生被他发现后有些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后颈：“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忙啥呢，月初的时候你就说在忙。”

　　“还能忙啥，不就那些事？”唐莫说着，抽了一张纸擦擦自己嘴边的油。

　　“还是那件事吗？”

　　“嗯？”

　　“年初，柳博昌。”

　　“嗯。”

　　唐莫话音刚落，庞哲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压下心里的情绪继续追问：“真的一点儿也没有线索吗，公安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也不发任何通知，只有通缉令。”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庞哲生发现唐莫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皱，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己，他一瞬间便有些心虚了，但依旧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怎么了？最近我们单位都在说这个事情，毕竟从年初开始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消息了，不光是我们，社会上的群众也很在意，你是负责……”

　　“我不负责。”

　　庞哲生一顿：“什么？”

　　“我不负责你想问的那个案子。”

　　“不可能，你少骗我了，我看过报道和你们分局出的访谈，那个和柳博昌长得一模一样的警察是你队长……”说到这里，庞哲生被自己脑海里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背后发凉，翕动着嘴唇问，“唐莫，你说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唐莫终究是被他问烦了，撂下筷子直勾勾地与他对视：“我不知道，也不清楚，更不会说。”

　　说罢，唐莫指指庞哲生一旁凳子上的背包：“东西给我。”

　　庞哲生装傻充楞：“什么东西？”

　　“我再说一遍，东西给我，如果你让我去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