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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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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光线之外的出租车翻上了“有客”的牌子之后在一片雨声之中缓缓上路,车轮碾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过很多路,闯过繁华的街区、穿过人迹罕至的旧区,最终走进拥有着一股股陈旧腐坏味道的老城中心,市中心繁华的霓虹灯没有照到这里来,老城的中心黑漆漆的,像是一头随时会吞掉所有人的怪物。
水泥色的电线杆上到处都是贴上去的纸质传单、小贴纸或者是印上去擦不掉的广告,电线错综交缠在一起,为这里的所有住户提供每日的用电,阿旺提着一兜子买回来的面包,单手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了两下,没打开,再转两下,生锈的铁门发出可怕的声响后缓缓向客人展露自己内部的真面目。
“姐,进来吧,不用换鞋。”阿旺将拎着的东西放在了一张桌子上,给秦宁倒了一杯热水之后让她先歇一歇。
秦宁回手轻轻关门,视线跟随着阿旺的动线将整间屋子扫视了一遍。
一室一厅一卫,逼仄狭窄的小小出租屋内挤满了兄弟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和破旧的家具——那都是上一任房主没有带走的。一张垫了纸的还会摇晃的木桌子、两张小板凳、一个木制老沙发和一台放在了砖板上的老式电视机就组成了客厅,挨着墙根放着暖水壶、纸箱子和一些二次回收利用的纸袋、塑料袋。
虽然家里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是被收拾得很干净,东西也摆放得很整齐。
秦宁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之后在那张沙发上坐下,继续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目光绕过贴了窗纸的玻璃窗,掠过泛着霉点的天花板,随后落在了唯一一间卧室的门口,阿旺正拉着自己的弟弟小山站在那里。
萧峥今年12岁,和他同龄的孩子都已经该小学毕业去上初中了,但他只是仅仅上过几天学,又或者说不是去上学,而是去体验了几天学校的生活。他不傻,只是耳朵听不见,嘴巴说不利索,关于上学的这个事情身为哥哥的萧旺也和他说过很多次,萧峥原本是同意去上学的,但是后来好学校不收萧峥,其他学校萧峥去上了不到一周之后不是被同学打小报告就是被老师告到萧旺这里说教不了,渐渐的,萧峥也不愿意再去学校了。
距离秦宁上一次和萧峥见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这几年里秦宁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变老,但是萧峥长大了很多,他站在哥哥身边拉着他的手,却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看别人的怯生生的小朋友了。
“去和姐姐打个招呼,之前哥哥教过你是不是?”萧旺几乎是贴着萧峥的耳朵说的,只有那样他才听得见一些。
萧峥松开哥哥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到秦宁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前,一字一顿但咬字清晰:“秦,宁,姐,姐。”
秦宁双眼里面闪了光亮,萧旺也有些惊喜,走上前拉过萧峥的手做到一旁和秦宁搭话:“这孩子,上次听他说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清楚呢。”
“看来下了很大工夫啊,小山。”秦宁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萧旺还是笑着,和萧峥比划手语告诉他:“秦宁姐姐说你,很厉害,发音很好。”
小小的白炽灯灯泡吊在三个人的头顶,没有灯罩,吸引了很多追光的蝇虫,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一生都向着光飞行,或许这块逼仄之地的明晃晃的灯泡就是他们的毕生所求,如若死后回顾,会发现自己曾以为穷极一生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会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破灯泡罢了。
“来,小山,来教教姐姐你的名字怎么说好吗?”
萧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秦宁又看看哥哥,萧旺则是负责把秦宁的话用手语转述给萧峥,萧峥看完点点头,面向秦宁,先是用自己的手比划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比划出秦宁的名字,随后中指轻点下巴,再捏捏耳垂。
“萧峥,秦宁,姐姐。”
秦宁看着他的手有样学样:“这是——萧峥,是你;这是秦宁——姐姐,是我。”
萧峥点点头,再次露笑。
大人喜欢逗孩子,不管萧峥做了是对还是错,秦宁总有话去夸他,半大小伙子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也不像刚才大大方方了,秦宁知道这孩子性格内向比较害羞,今天能和她在这里说这么多话实属不容易,看看天色也已经很晚,便先放萧峥去休息去了。
萧峥离开之后,窄小的客厅里两个人也显得有些拥挤,茶几上的那杯热水还在冒着热气,秦宁就盯着那些缓缓升起的白气轻声向萧旺询问:“平常小山一个人在家?”
“对,他挺自立的。”
“平常出去做事,怕不怕?”
“不怕。”
秦宁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他一眼,垂头轻轻笑了笑,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你干这行,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出事,你弟弟怎么办?”
“小山有邻居大婶照顾呢,再不行,就去福利院,总有地方会收留他的。”萧旺说着,语气轻巧,眼里却流露出对于离别的沉重情绪。
“你认为他们那群人会放过小山吗?”
“他们不知道我有弟弟。”
“但我知道了。”
萧旺看向秦宁,希望从她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可你和他们不一样。”
秦宁端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被萧旺看出端倪,他乘胜追击:“姐,你给我的选择,比那个老板更多。”
萧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宁的侧脸看,片刻后他突然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不太礼貌,很快便移开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他眼里的光亮逐渐暗下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久远又并不是那么幸福快乐的回忆:“他们都把我当作工具,因为他们的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很感谢那个老板花钱帮我解决了麻烦事……但是,但是我觉得那不对,我确实做了错事,但我一直在逃避。”
“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的。”秦宁抬起杯子递到唇边却没有喝,反倒是又放回到桌子上,“至少在那件事情上,我没觉得你做错了。”
萧旺的眼里再次闪起星光,比白炽灯更亮,在年轻人的眼眸里像是一片活生生的星河:“但是杀人……”
“如果你说的杀人是指捅死了那个家暴的混/蛋的话。”秦宁说到这里抬头望向萧旺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萧旺能明显看到她的双眼里闪过平常少有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情绪或者是怎样的一个态度,但只是一眼他的心便有些安定下来。
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秦宁在他的身旁顶着。
关于萧旺杀人的这个问题,其实秦宁一直在回避,她不能说这种行为是正确的,因为这是完全触犯法律底线的,但是她又不想说那是错的,一个家暴、酗酒、赌博的社会蛀虫的死亡是注定的、是大快人心的,没有人会对他产生任何怜悯,而秦宁对于那样的人,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提及。
“你杀了他,现在很后悔吗?”
萧旺直起身子摇了摇头:“不后悔,如果他不死,我和小山都会死的。”
他不后悔,但他知道做错了;他害怕坐牢,却也害怕逃亡。
萧旺没少看过电视剧和小说,也没少看过法制频道,他一直以为那些贪官和逃犯所说的逃亡生活太苦都是他们演出来的,可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陷入这种生活之后的无力感和烦躁感,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睡不好觉,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惶惶度日,而这样的生活在萧旺的心理和以前生活在父亲的家暴阴影下没什么区别。
“既然不后悔,那就不要再问了,就当他不存在。”
就当其不存在,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或许那具尸体早就在哪个废荒地底下变成了森森白骨了,秦宁不得不承认陈时锋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十分有手段,他懂得怎么牢牢地抓住人心,把外来的、陌生的到最后都为自己所用。
萧旺就是其中之一。
萧旺今年21岁,杀人的事情已经是3年前的了,他父亲死的那天,也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秦宁也曾有过哥哥,她很清楚地知道一个爱弟弟或妹妹的兄长究竟可以为小辈做到什么样的地步,萧旺说得对,如果不杀了萧望山,没准他十八岁生日当天就会是萧峥的忌日。
当黑夜里的寒光乍现、血色喷涌,弟弟今后的生活再也不用为从头顶落下的拳头而担惊受怕,因为哥哥告诉他那个魔鬼再也不会回来了,这辈子、一辈子、下辈子都不会,萧旺把自己十八岁的生日这天当作新生的开始,却也从此走上不归路。
萧旺听着秦宁的话,默默颔首不再作声,但他一直想问秦宁为什么那个姓陈的老板会选择杀掉自己信任的助手,这个问题在萧山的嘴里兜兜转转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吞咽入腹,换了一个问题:“姐,我最近听说安华市出了不少事,陈老板已经很久都没什么消息了,你这次来是不打算回去了吗?”
秦宁摇摇头,转目从那扇狭小的窗子里去看外面的夜景,这里的楼层不高,还能看到一些郊区的山头。
萧旺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看秦宁不说,索性也就识相地闭上了嘴,随后也顺着秦宁的目光看向沉没在夜幕之下的远山叠嶂。
“会回去的,那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