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5、无尽

　　白昭听得左敬山的一席话，身子下的皮椅子瞬间像是长了刺一样令他坐立难安，他据理力争：“一所他们缺人手，您让谁去顶也不能让我去顶吧？”

　　“为什么不能是你？你有什么意见？”

　　“原本柳博昌的案子就是我先接手的，您说怕我被他利用，让我幕后帮衬其他人进行侦办我认了，我服从命令，可是陈时锋呢？他又威胁不到我，为什么也不让我去做？”白昭忍着心里的不快，对左敬山的命令有些难以理解，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重要案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自己总会被调去做其他事情，“我是队长，我是领头的，您让我走了，谁去做这个带头的？”

　　“这你就别管了，这都是我和你高局商量过的。”

　　白昭瞬间感觉头上打了几阵响雷，晴天霹雳真的来了，他站了起来，张了张嘴，问出来的话都是颤抖的：“师父，你这样和停我的职有什么区别？”

　　“你这孩子！怎么能是停你职呢！”左敬山抬头看他，眼里也是亮晶晶的，“我要是想停你的职还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你去干这干那？”

　　左敬山站起身，拽着白昭的胳膊把人硬拽到了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这里没有监控，我和你说点关上门的话，你记好了，从年初到现在，不仅柳博昌是整个案件的核心，你也是，他一直以来都在针对你，我不信你没发现。”

　　白昭颔首：“我发现了。”

　　“那你还要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就这么不怕死，就这么上赶着送命？”

　　“我当警察的时候您说了，要随时准备好牺牲。”

　　“我是这么说了，”左敬山坐靠在办公桌边上，警告着白昭，“但这个牺牲是要在必要的时候的，是你没得选择的时候的唯一选择，不是让你楞着脑袋往枪口上撞的，就算牺牲也不能不明不白地牺牲，柳博昌死之前，你不许给我出一点事。”

　　白昭沉默半晌。

　　“我不会不明不白地死的。”

　　左敬山刚要点头说是，但是又觉得不好，嘴里的话转了一圈之后才吐出口：“你不许死！”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因为不像是左敬山说的，倒像是一句不知道说什么话情况下的气话，白昭看着左敬山面色有些涨红的模样也不敢再顶嘴了，乖乖地含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左敬山看他这个样子，自己知道也不好再说下去，于是转了话题，将一个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夹塞进白昭的手里：“这是汶甫一所最近正在执行的任务简要内容的工作汇报，你明天就去他们那里报道去，我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交接工作，我不管你是把事情交给许幸海也好还是唐莫也罢，明天早上必须给我准时出现在一所大门口。”

　　白昭接过文件夹，心不在焉地翻看了几眼，最终还是被迫接受了眼下的局面，点了点头应下了。

　　……

　　距离安华市百余公里外的林阳市此刻正是细细丝雨，天空阴得很重，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一样，秦宁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落在窗户玻璃上的雨滴，淅淅沥沥，但又时刻都在敲响车窗，像是心跳，又像是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可不管是什么，这些声音似乎都在昭示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阿旺，今天这雨不算大。”秦宁开口，和驾驶室的人说着话，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旺抬眼看了看，打开车窗将烟头扔出车外，有几滴雨顺着车窗打开的那条缝隙落在了他的手上，阿旺伸手随意抹掉，接上了秦宁的话：“是啊姐，这几天一直都是这个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感觉家里都要发霉了。”

　　秦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目光从阿旺的手上移到了后视镜里阿旺的脸上，前人感受到了后面的视线，但是始终没有抬起眼睛。

　　“你弟弟的人工耳蜗有着落了吗？”

　　阿旺语气平常：“还没，还差了几万块钱，”

　　阿旺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这个年轻却饱经风霜的青年人轻轻勾起唇角笑起来，刚从烟盒里面夹起来的一根烟又被放了回去，他调整身子回头看向秦宁，前方路灯下的光亮仅有边缘投进了这辆毫不起眼的出租车，微弱的光线照在这个年轻人的半边脸上，可那并不是人们想象中清澈、年少、毫不畏惧的脸，而是一张有半张脸都已经变得狰狞恐怖的面孔。

　　阿旺的左脸严重烧毁，猩红的血肉攀在他的脸上，右眼是浑浊的白色，左右两半边脸恰好有些像阴阳两半，所以他在这个道上也被人称作“鬼哥”，其他人叫他“鬼哥”是怕他的身份、怕他的脸，只有秦宁和陈时锋叫他阿旺。

　　阿旺笑嘻嘻地看着秦宁，眼里都是希望，仿佛那只浑浊的眼睛也在透出光：“姐，小山今天早上喊我哥了。”

　　秦宁轻轻挑眉，看着自己眼前的年轻人笑：“是吗？”

　　“嗯，下次我让他学学叫姐，你去看他的时候，我让那小子叫给你听。”

　　秦宁默默点了点头：“小山是个好孩子。”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阿旺说着，又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姐，你还会再去看小山吗？”

　　“你想我去看他吗？”

　　阿旺闻言沉默了半晌，烟头的红色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世界仿佛在此刻暂停，连雨滴的声音也渐弱下来，阿旺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秦宁，正好和她对上目光。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

　　秦宁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转身便打开车门下车去了，阿旺见状拿上一旁的伞也开门下车追了上去：“姐！伞你拿着吧！”

　　秦宁没有回头，背着包一股脑地往前走，这条路上只有前面一家小店亮着灯，她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着，就好像她是飞蛾，店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是熊熊烈火。阿旺还在她身后追赶，跑到她身边想要将雨伞塞进她的怀里：“姐，你拿着吧。”

　　秦宁看了看阿旺手里的伞，雨和刚才相比又有些大了，她最终还是接下来，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后转身打开伞。

　　“在这条路走完之前，给我一个答案好吗？”

　　这话是秦宁背对着阿旺说的，她声音有些染上些沙哑，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下达命令。

　　时间结束之前，给我答案。

　　秦宁的整个人被笼罩在了黑色雨伞的阴影之下，她身后的阿旺站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半晌便将脑袋和肩淋了个半湿，他站在原地看着秦宁在雨雾里渐渐远去的背影和踏在湿润地面的脚步声，深呼吸一口气，先是双手合十放在身前轻轻晃了晃，随后从兜里摸出个不知名的物什，重新迈步跟上秦宁。

　　这条路上灯光因电路接触不良有些频闪，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不断地变长变短再变长，秦宁向前的速度一直不变，但阿旺和她之间的距离却是时长时短。

　　这条路在两个人的脚步丈量之中很快就要走到头了，秦宁逐渐放缓脚步，她在给阿旺一些新的时间，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阿旺就站在距离她身后仅仅几米的地方，那双眼睛盯着她，一般清澈、一半浑浊。

　　似乎是等了半晌，秦宁还想重新抬腿，而就在这一瞬间，阿旺倾身冲上前去，一道寒光从他的手边闪出来，在灯光之下尽显寒凉，秦宁一手拿伞，一手回身挡开阿旺的胳膊，对方退开一下后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蹬地再次上前。

　　雨点和阿旺的脚步同时落地，刀刃停在秦宁的眉间之前，在她的脸上短暂地闪过寒光。

　　“姐……”

　　“咔哒”

　　秦宁手里的东西顶了顶阿旺的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

　　阿旺保持着那个动作停顿了半晌，缓缓将匕首撤走了，秦宁看着他的动作这才露出浅浅的笑意，也将枪收了起来：“阿旺是个好孩子。”

　　“我是个好孩子。”

　　阿旺重复着秦宁的话，用自己湿透的衣服将匕首上上下下擦了擦塞回口袋，秦宁的伞打在他的头顶，并伸手递给他二十块钱：“太晚了，饭店都关门了，去前面的店里买点面包吧，我去车上等你。”

　　阿旺接下钱，转身飞快地跑走了，他闪身进了路中间的那家小店之中，迎宾语没有情绪地响了响之后在这片夜色下就只剩沉默，秦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仿真模型枪，她直直抬手将枪口对准路口的一桩电线杆。

　　“啪啪”

　　空响两声。

　　秦宁自觉无趣，用手巾将模型枪擦干净之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片刻后的车上，秦宁还是坐在那个后座的位子上沉默地看着后视镜，阿旺紧紧抱着一个袋子从外面赶过来，还是坐在了原来的驾驶位上。

　　现在除了车上多出来的东西和湿漉漉的阿旺，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切都回到原点。

　　“花了多少钱？”

　　阿旺顿了顿，慢吞吞地回答：“二十六块。”

　　秦宁从他的手里接过一个三明治和一盒饮料，边拆边问：“那你怎么付的钱？”

　　“我把我那块旧手表抵了。”

　　“那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

　　“是。”

　　“有没有舍不得？”

　　“有。”

　　秦宁坐在一片阴影里，在阿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唇角，眼里尽显满意之色，她从口袋里又掏出十块钱塞给阿旺：“去吧，把表赎回来。”

　　阿旺这一次没有再犹豫，拿上钱飞快地跑下车去又飞快地跑回来，手里攥着找回来的四块钱和那块旧旧的手表，脸上洋溢着笑，他想将四块钱还给秦宁，但秦宁却推手拒绝：“留着吧，以后别再随便把手表抵押出去了，那是你妈妈的遗物。”

　　“我知道了，谢谢姐。”

　　阿旺说完，潦草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次回身看向秦宁，补上一句：“姐，你要去看看小山吗，他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