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1、四哥

　　2023年6月18日0点47分，迟亦飞确认死亡。

　　凌晨的暴雨如约而至，雨点狂躁地砸在窗户上发出震天的声响，雷电撕破云层探出利刃刺向人间。

　　沈乐冉辗转难眠，他起身随便穿了一件外套后坐在了主卧的书桌前，屋子里没有开灯，他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在看什么东西，白昭晚上吃过药早早就睡下了，没有被他的动作吵醒大概也是药效的缘故，从暴雨开始之初，沈乐冉就像一座雕塑一样坐在书桌前，他偏头去看窗外的闪电忽明和大雨纷坡，心脏隐隐阵痛。

　　离别，他再一次嗅到了离别的苦涩味，他知道今晚离开的是谁，于是小心翼翼地转回头去看着白昭的睡颜出神，他呼吸安稳，心里揣着对明天回到单位的渴望和一股子干劲，可是沈乐冉不敢想如果白昭知道了迟亦飞的死讯他会是什么样子。

　　是一个人背着崩溃大哭还是将突然离别这件事情当作一辈子的丝丝细雨，在每次睹物思人的时候心脏漏拍。

　　日光将泄，雨声渐收，夏季的雨来的快也走得快，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没有了潮湿的气息，地面是干燥的，就好像昨夜的大雨只是一场荒唐梦。

　　由于迟亦飞的牺牲涉及到刑事案件，尸体在交由上级公安机关法医部门进行尸检后出具死亡证明，早晨的时候通知了家属领取遗体。迟亦飞还没有结婚，甚至连对象都没找，上面只有一个姐姐是在国外读博士的暂时回不来，他的遗体是他爸妈早上过来认领的，老两口没有预想中的悲哭和撕心裂肺，他们甚至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干净的脸之后便再也不愿转身。

　　迟亦飞生前签署过器官自愿签署协议，所以他的遗体暂时还不能火化。

　　迟亦飞停在那里，没有话语、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与此同时，在警队的办公室里，姚孟僵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紧紧盯着迟亦飞生前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是一条让自己跟他一起去码头堵柳四的命令，姚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最后还是将聊天界面关闭了，他的目光从电脑上移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办公室，此时的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各忙各的，只有迟亦飞的位置空了下来。

　　电脑、笔记本、水杯、台历……

　　一切都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如果今天是6月17日的早上就好了。

　　姚孟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湛蓝的颜色被窗外的树枝遮挡了部分，风吹树影摇摇晃晃，阳光跃动在墙根处，在姚孟收回目光的同时，他的手机里弹出了新消息查收提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长呼出一口气后站起身，拿着文件向林硕喊话：“走吧，该审人去了。”

　　林硕也从沉默之中破茧而出，拿上手边资料小跑着跟了出去。

　　悲伤是固然的，可是他懂得接下来的任务依旧艰巨。

　　在姚孟和林硕抵达审讯室之前，柳四就已经不知道从哪换了一身衣服等着他们两个了，这是一个中等身高、中等体型、中等身材的男人，放在人堆里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手上沾染着许多的不同人的血，他被铐在审讯椅上，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低着头等候发落，而是如同胜利者一般高昂着头颅，似乎他才是这里的审判家。

　　姚孟和林硕落座在柳四的面前，三个人之前隔着一道如同鸿沟的空挡，法和不法于此分割，林硕坐在主审位，姚孟在他旁边做副审。

　　柳四看了一眼林硕，林硕是迟亦飞一同的出勤搭档，和迟亦飞的性格、眼神以及处事方式都有神似的地方，所以在他的眼里，自己的面前就如同坐着个迟亦飞的魂魄。林硕没有去管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只是语气冰冷严肃：“柳四，我们是安华市第一刑侦支队民警，现对你私自贩卖国家明禁危险武器、故意杀人、携带枪支等行为依法进行审讯……”

　　林硕的声音回荡在审讯室里，但柳四根本无心去听，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一旁姚孟的身上，盯着他的那张脸仔细端详，当时在码头月色太深，他只看到了这个警察的一脸惊恐和愤恨，而现在坐在了白炽灯底下，当时那些情绪早已烟消云散，留在他心里的只有一定要把自己送入大牢的决心。

　　“你很聪明，但到此为止。”

　　这是柳四想告诉迟亦飞的话，可惜他留在了江底，所以这句话他只好上岸讲给了姚孟听。

　　“柳四，在我们对你犯罪行为的调查中发现你曾多次进出口军火武器，以及在境内买卖私自改造的枪支和子弹，对此你是否承认情况属实？”林硕的声音极具威压，而这也是他作为主审的有利条件之一，他紧紧攥着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情绪，“我先奉劝你一句，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法庭上审判你的呈堂证供，你也不要想着和我们兜圈子绕梁子，你所有的犯罪行为我们早就已经有所观察了。”

　　柳四闻言低声呵呵一笑：“早就有所观察……那也就是说，你们已经跟踪我很久了，那怎么现在才抓到我？”

　　林硕闻言没有说话，姚孟在他身旁开口，他垂着眼，手中的笔尖轻点纸面，语气平淡但一字一句都透露着刺骨的寒意：“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现在才抓到你……”

　　“早在2014年你就在警方追缉的通缉令上出现过，2015年的，警方在著名的‘4·18’案中逮捕了制/毒/贩/毒的主要组织成员，头部毒枭下落不明，从那以后你也便销声匿迹，那年你30岁，”林硕接上姚孟的话，开始细数柳四以往的罪行，“八年后的2023年你再次出现，化名季中航，代号‘四哥’，从今年年初开始就一直活跃在安华市内做起黑市里的违法买卖……我很好奇，你对枪/支/弹/药如此熟悉，观察力也好，在15年到23年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去干了什么。”

　　林硕是带着答案去问问题的，但其实有根本不是在提问，而是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他们对于柳四所知的事情来源于以前的陈年旧案，更新的则来源于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冯尹荣。

　　柳四知道他这么问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他目光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表面波澜不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柳四。或者说是季中航，”姚孟将他的两个名字都喊了一遍，不管是他过去所做的事情还是现在的，都注定逃不过法律的审判，他垂眼看着情报组发在他电脑上有关柳四的个人信息，说话间语气中和不少，“你现在主动说、主动承认，我们可以依法酌情对你进行从宽处理，如果你不……”

　　“从宽处理？”柳四低头笑出了声，耸肩颤抖，“你说对我从宽处理？”

　　姚孟和林硕看着他的这个态度纷纷皱眉。

　　“我做了这么多事，小到诈骗，大到杀人，哪一样拎出来不够让我牢底蹲穿的，你现在和我说从宽处理？”柳四戏谑地望着前方的两人，“警官，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好心肠？”

　　“柳四，我们现在跟你好好说，你别不知好歹。”林硕说到这里心里已经开始生气了，但是他不能显露于色，否则就要被柳四牵着鼻子走。

　　柳四闻言，知道林硕动怒，眼睛一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林硕拿过姚孟手中的往期卷宗资料，一板一眼地越看文字和如今的柳四对照，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你在2017年去了东南亚做了雇佣兵，在国外整整呆了5年，直到2022年下半年才回到安华市。”

　　柳四闻言不为所惧：“是，我是去东南亚做过雇佣兵。”

　　“可是这还不够。”林硕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尽收眼底，出口时话锋一转，说得柳四整个人一顿。

　　“你的作战基础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优秀，反应力、敏捷度以及观察力都不亚于正规培育的精锐，而这样的能力也是东南亚非正规军组织雇佣你的原因，你在东南亚那五年过得看起来是顺风顺水，雇佣组织给你的报酬也不在少数，”林硕字字逼近，无形之中向柳四不断施加压力，“但是我还是很好奇，安华不是你的户籍地，也没有你的亲人，你为什么要到安华来？你想要贩卖军/火/枪/支，边境线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范围选择，但你偏要剑走偏锋试探安华市的底线……你不是主动要来这里的，你的雇主的要求是你要来这里。”

　　说到这里，林硕故意停顿，在这停顿的空隙间去观察柳四的反应，他将柳四的整个人映在自己的双眼里，连同姚孟，两双眼睛都在死死揪住他不放。

　　直到这时，距离审讯开始已经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柳四的精神头也没有刚开始那么高涨了，起初高高扬起的头颅渐渐低下，目光垂直落在面前的地上。

　　林硕见此情形乘胜追击：“柳四，你来安华市的任务是什么，跟谁来的？你的同伙都是谁？你们都在安华市进行了什么违法犯罪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