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0、落网

　　曾煜极富威慑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穿透整个江面向远处奔走，可是在两句话喊完之后，那艘逃窜的货船上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动作，如同画面被暂停，只有伴着海浪轻轻摇晃的船身昭示着世界仍在运行。

　　柳四以沉默来对警方的警告进行无声的抵抗，几盏照明灯惨白的光线齐齐射向货船，那些原本闪烁在陆地上的爆闪灯在此时也出现在了飘荡的江海之上，扎眼的蓝色和狰狞的红色在交叉亮起，伴随着曾煜的声音再一次飘入天空：“柳四！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是安华市公安局民警，如果你现在释放人质，保证人质安全，我们承诺可以依法从宽处理！希望你珍惜这次机会，迷途知返！”

　　曾煜在单方面警告的同时无声地向一旁的队友打手势给信号，示意准备一切就绪，然而就在他喊话结束两分钟后，货船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外面的人都不清楚柳四的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柳四已经毫无退路，他的前后都有警察围堵，货船被困在中央转向艰难，除非他能变成一条鱼潜入江河。

　　柳四的手上唯一的工具就是那个人质，这是他能够和警方“心平气和”谈判的筹码，但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他们很难保证柳四不会在情绪激动或者知道自己死路一条的情况下事先杀了人质再自杀，如果他一个人逃亡，那么警方的人物就是以最小的损失将他逮捕，可现在他带走了一名人质，警方的任务就从首要逮捕柳四变成了首要解救人质。

　　生命至上，已安全无伤亡为主要任务。

　　迟亦飞站在和曾煜相对的那条船上，到那时从他的视角也看不见船舱里的柳四在搞什么动静，就在曾煜观察形势后决定下令登船控制时，一个人影从舱门之中闪出来，前部的特警谨慎抬枪对准黑影，警惕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刻，一道颤抖的声音从舱门处的甲板上飘出：“别开枪！别开枪……不是我，不是我。”

　　曾煜和迟亦飞同时将手上的手电筒扫到了他的脸上，柳四竟然将人质单独放了出来，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柳四这种犯罪分子的脑回路，其中一名特警和人质保持着安全距离，隔着几个身位问：“你身上是否携带危险物品，或者犯罪嫌疑人是否在你身上放置危险物品？”

　　人质举着双手，身子抖如筛糠：“……没，没有，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双手放在能看见的地方，原地转一圈。”

　　对方照做，而在他身上也确实没再看到其他的未知携带物，检查的人在请示过后收起枪往人质方向走，可是曾煜在他身后越看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像柳四这样的人真的允许这个人从他手里活着走出来吗。

　　曾煜还没喊，但迟亦飞的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当时白昭去追成佑时的惊险情景，他下意识吼了一句：“退回来！抱头蹲下！”

　　然而迟亦飞说出口的话已经迟了，那名率先上前的警员在刺耳的炸鸣声中被震飞出去，所有人都见证了人质的血肉横飞当场。

　　伴随着爆炸声余音的是船尾处的落水声，迟亦飞的视角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柳四入水的水花，他想也没想，只摸了一把腰带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迟亦飞！”

　　“迟队！”

　　曾煜直接从一旁跳到了货船的甲板上，他冲到栏杆边时低头望只看得见黑漆漆的水面回归平静，那里好似深渊巨兽的血盆大口，将迟亦飞吞吃入腹部。

　　水面平静，就算曾煜和姚孟打着手电也找不到两个人的身影和具体位置，只能通过观察水面下的情况来判断。曾煜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此区域船周保持照明！协调周边警力封锁河道！随时准备救援！”

　　在离他们停船最近的岸边，急救先一批拉走了当时受爆炸伤害的警员，其余急救人员和消防都在紧急待命，闪烁不停的车灯映亮了岸边，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30秒。

　　1分钟。

　　5分钟……

　　江面依旧平静，时间逐渐超过了人类闭气的极限，先前入水的两人却依然没有动静，曾煜焦急地等在码头，看着搜救员一次又一次地扎入水中去找人，他的心在煎熬的等待中继续沉浮。

　　姚孟站在岸边时不时地低头看表，度秒如年，在第八分钟时，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的出水声和江岸的吵杂声：“找到了！”

　　“找到了？！”姚孟在闻言的瞬间抬脚，拨开人群奔向刚停靠在岸边的搜救艇旁，“迟队！迟……”

　　姚孟顿步，他愣住了。

　　被找到并被救上岸的是柳四，他只是呛了几口水，跪在地上咳水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他民警按着了，姚孟脑子一嗡，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分崩离析了，他蹲在柳四面前抓着他的衣领质问：“我队长呢！他去哪了！”

　　“咳！咳咳……”柳四的双手被反扣在背后，湿透了的头发遮住了眉眼，在他抬眼看的同时更显阴森，柳四在清嗓后勾唇，没有说话只是干笑，但要说的话不言而喻。

　　姚孟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恐惧感从脚底升上来，从他身后跑来的急救人员将他拉开带走柳四，在两人擦肩之时，姚孟听清了柳四嘴里飘出来的嘲讽：“他很聪明，但到此为止。”

　　“你……”姚孟反应回来想去拽着他逼问清楚的时候，回身却看到他已被带上了救护车，随行的还有协助的民警，他无能为力，只能站在码头的风里听着周围纷杂绕耳，江面上的搜救艇来来回回，搜救的时间被不断拉长，迟亦飞的生还几率也越来越渺茫。

　　曾煜就站在他身边，一边指挥着收拾现场，一边将注意力放在姚孟身上，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性，如果不看着点儿他，可能会被他钻了空子自己跳下去找人，但空气开始变得闷热，风的气味也开始有些潮湿，后半夜可能要下一场大雨，可是迟亦飞还是没有找到。

　　这条江河好像真的把迟亦飞吞吃了，嚼碎骨头、撕烂皮肉，然后再也无法踏入人世间。

　　夜间23：28，距离天气预报下雨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暴雨之后江面将会水位暴涨，如果那个时候再想找迟亦飞就一定是难上加难，姚孟焦急地望着江面上晃荡的光点，那是正在工作的搜救艇，岸上的所有人包括闻声赶来的左敬山都知道这么长时间的情况下，如果迟亦飞没有自己上岸，现在的搜救艇就已经不再是搜救艇。

　　姚孟不相信，他觉得自己的队长厉害着呢，怎么可能命丧于此。

　　距离暴雨预警还有最后一个半小时，搜救队最后还是空手而归，船只停靠岸边准备收队明天暴雨之后再进行捞寻。

　　姚孟的目光跟随着搜救员的脚步，可看了一个又一个，还是没有见到迟亦飞，而顺河道向下游的协助警力也没有传回发现迟亦飞的消息，他两步跨上前，拉住搜救队队长的手，连左敬山都没拦住他：“哥……哥……为什么，不找了吗？再找找好不好，求你了，再找一找……能找到的，迟亦飞他……水性很好的，肯定能找到的……再找一找吧，我求你了……”

　　姚孟的情绪已经很稳定了，他只是坚定地拉着搜救队队长的手，坚定地告诉他能找到迟亦飞，可是暴雨将临，现在接着找就是在让他们送命，被姚孟拉住手的那个人也有些动摇，他没看见姚孟掉眼泪，但却看到他眼里的悲。

　　“不能再找了，收队。”左敬山从姚孟身后走过来把他的手掰回来，“姚孟，已经找了快一个小时了，这天马上就要下暴雨，河道水位涨起来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么多人不能全部都去冒险！”

　　姚孟被训得不说话了，左敬山看他不答，抬手喊过来刚刚闲下来的曾煜让他把人带走，姚孟刚刚转身，身后却传来堪比天使的声音：“我请求再找一次。”

　　“再找一圈？”左敬山诧异地回身，站在原地抬头看看天色，风已经萌生了肆虐的念头。

　　“最后一次，如果最后一次还找不到，我们就收队……趁着今天风平浪静还能好捞一些，如果等明天下完大雨，不知道迟亦飞会到哪儿去，所以还是希望您批准。”搜救队长说着，“我保证，不情绪用事、不脱离指挥、不擅自离队，一切行动听从安排。”

　　左敬山本想拒绝，这么做实在是太冒险了，但当他回头的时候却还是看见了姚孟那束近乎恳求的目光，这目光不止一束，而已变成了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紧紧围绕。左敬山从警这么多年，见过的生离死别让他不再像年轻那样时感情用事，他当然知道过了今晚之后再想找到迟亦飞一定是难上加难，所以在权衡利弊后，还是松口，挥了挥手：“最后一次，抓紧时间，我叫你回来就必须回来，不得抗命。”

　　“是！”

　　搜救队再一次出动两组人员扩大水域进行打捞，什么工具都用上了，而这一次，在离下水不到十分钟里，搜救船就往岸边开了回来，姚孟大脑一片空白，喃喃问着为什么又停下了，左敬山站在他身边，结果已知。

　　“找到了。”

　　轻轻的一句从搜救队那边飘向岸上，三个字和轻如羽毛的语气却如同利刃刺破所有人的心脏。

　　姚孟在听到声音的下一秒就瞬间挣开了曾煜的手冲向岸边，他再一次闯过一道道人墙，来到了迟亦飞的身边。

　　“迟……”

　　迟亦飞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皮肤因为泡水而变得苍白湿滑，胸口被血染红了一片，伤口就在血渍之间，发白发肿，后脑有一处磕碰江底杂物的死亡后创伤，在他被带回岸边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宣告了死亡。

　　“……飞飞哥？”

　　刚才最想找到迟亦飞的姚孟此刻却不上前了，他害怕伸手触摸到迟亦飞冰冷的尸骨。

　　风荡起他的头发和衣角，在他耳边叫嚣着。

　　没有预告，没有提醒，没有狂风暴雨之中的崩溃，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枪林弹雨的惊险，迟亦飞的离开风平浪静，像姚孟的一场梦。

　　他定在原地，望着迟亦飞的尸体久久不能回神，就算后来尸体被法医带走，姚孟也依旧停在岸边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