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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他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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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资料储藏室后,我将记载了1957潮汐计划实验数据的表格与录音笔一同放进了我的背包里。以防万一,我又仔细翻看了剩余的所有材料,确认其中没有相似的数据后才疲惫地躺在地板上,呆楞地望着天花板。
Raiford的话并没有漏洞,听上去十分可信,可我心中仍旧有所顾虑。
潮汐计划的潦草收尾,Yang的突然死亡,父亲信中提到的那件危险万分的事,还有……
我摊开手掌,头顶的灯光透过指间的缝隙零碎地扑进眼底,在眼前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令我想到尹净汉鱼尾上的鳞片与水波结合成一块块闪光的纹路。
刚才在抽样室,我隔着那么远听到了尹的声音,是我的幻觉吗?
正在我愣神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在得到应允后,Doris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屋内比先前更乱的情景惊讶地张了张嘴。
“告诉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无言地笑笑,起身来到办公桌后坐下,向Doris讲述了在解剖室发生的一切,最后说出我心里的想法。
“总之,Raiford的解释没有任何问题,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Doris面色凝重地皱紧眉,附和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我。
“你打算怎么做?”
超负荷运转半天的大脑只觉得疲惫,我苦恼地用手指点点桌面,叹了口气。
“目前看来,只能先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考虑其他。”
“好。”
Doris点头,半晌后忽然开口道。
“你对那条人鱼……似乎很上心?”
“嗯?”
我下意识地应声,反应过来后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Doris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郑重。
“在对于它的各种事上,你都过于感情用事了。Evelyn,你需要明白,它只是一条人鱼,对我们来说,它是具有研究价值的实验体。”他顿了顿,神情有些古怪,“就好像……它是案板上那条待宰的鱼,你恰好是握着那把刀的屠夫。”
我垂下眼,Doris的声音逐渐变小。
“你对它释放善意,其实是害了它。你明白吗?”
伪善。
我看着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各项实验数据的资料,眼皮颤了颤。
伪善。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见我迟迟不答话,Doris起身离开,轻轻掩上了门。
咔嗒一声。
房间里又剩我一个人,我的精神松懈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到困倦,眼皮沉重地坠了坠,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快晚上八点。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起身走出资料室,人还没有彻底清醒,脑袋有些昏沉。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按钮,想了想,按下数字“1”。
基地外的天已然暗了下来,除了巡逻的灯光,一切都是黑蒙蒙的一片。
我站在门口不远处,微凉的海风拂过,带来有些咸湿的气息,耳边只有海浪冲刷上岸的沙沙声。
“Evelyn。”
我闭上眼,自嘲地笑笑。
果然是幻听。
为什么在这里也能听到尹净汉的声音。
然后是手抚上脸颊的微凉触感,我猛地睁开眼,抬头看见尹净汉的脸。
他眼底有着浅淡的笑意,垂下眼看着我。
“Evelyn。”
“尹?”
我吃惊地看向他,视线不自觉往下,那里不再是一条鱼尾。
“你、你的……”
尹净汉闻言点头,手指摩挲着我的脸,打断我的话。
“Evelyn,听我说,我逃出来了,用人类的双腿逃出来了,现在我要回到海里去。”
初冬的天气,他穿着最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胡乱地套着一件研究所的长袍,金发在海风的吹动下拂过我的脸,有些痒。
他的身后是大海,眼中有我。
“谢谢你,”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会记住你。”
我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哽咽着开口。
“尹,你觉得我是个伪善的人吗?我想要帮助你,可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是我们害你痛苦。”
“不。”
尹净汉抬手揩去我脸上的泪水,后退几步,离我越来越远,离海越来越近,他冲我喊道。
“因为你,我才能离开。”
他转身走进海里,我想他的腿一定会很快变回鱼尾,毕竟在故事中,都是这样的结局。
“警告、警告,塔台发现逃窜目标,重复一遍,塔台发现逃窜目标。”
巡逻员的声音凭借扩音器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塔台上的光束也极其刺眼。
我眯起眼,迅速反应过来尹被发现了,急忙冲他挥手。
“快跑!快!快离开岸边!”
尹净汉的脸被光束照得并不真切,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确定他回头了。
还没听到他的回答,直升机的轰鸣声就盖过了我反复的呼喊,螺旋桨带动周围形成的强大气流几乎让我无法直起身。
“实验体104,请注意你已被包围,请注意你已被……”
我的耳边尽是轰鸣,听不清那些人还说了些什么。所以我只好捂住耳朵踉跄地奔向海边,哪怕是确认尹净汉已经不在原地。
可是他还在,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海水漫过了他的腰际,我不清楚他的下身有没有变回鱼尾,因为在我还没走到他身边时,他面向我,朝后倒了下去。
“不要!”
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却扑了个空,我眼前突然一黑,陷入了万籁俱静中。
一切都消失不见,飞机的轰鸣,刺眼的光束,和吞没掉尹净汉的那片海。
Antares。
“你还不明白吗?”
Raiford突然出现在黑暗之中,出现在我面前,他的五官模糊一片,但声音仍然清晰。
“是你害死了它。”
“不!”
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资料室的办公椅上,时钟正走到“8”的位置。
我擦了擦头顶冒出的冷汗,有些脱力地倒在椅背上,心有余悸。
原来是梦,只是一场噩梦。
“嘟——”
桌上的座机响了两声,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Evelyn,”
Raiford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语气沉重。
“尸检报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