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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除非他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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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故事播完,手术室的红灯也熄灭了。
我站起身,等待那个判决。
医生走出来,对赵警官点点头,“暂时救回来了,但要转入ICU观察,后面的手续——”
赵警官扶了我一把,“我知道,我来办,谢谢您医生。”
“病人家属吗?”有个影子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轻飘飘的纸,“这是病危通知书,签个字吧。”
我没接。
“何萋萋,我知道你很崩溃,但现在你是唯一能对他负责的人,”赵警官捏着我的肩膀,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和愤怒,“你从前那些坚强都到哪里去了,现在摆出这个表情给谁看?他妈妈一个人在首都,什么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想要了,就想随他一走了之吗?”
眼泪淌下,我点头。
“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赵警官把纸笔塞到我手上,“他真是把你惯坏了。”
我努力把目光聚焦在纸上的文字。
患者姓名,性别,年龄。
患者家属或患者的法定监护人/授权委托人,与患者关系,身份证号。
我颤抖着落笔。
何萋萋,夫妻。
“您好,您的家人现在我院进行治疗,但目前病情危重,并且病情有可能进一步恶化,随时可能出现以下一种或多种危及生命的并发症:
1.心功能衰竭,心肌梗死
2.多器官功能衰竭
3.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
在抢救过程中,可能实施气管切开、胸外按压等有创救治,对于相关风险和后果,患者家属知情同意。
签名
年月日”
开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是全封闭的,没有透明玻璃,只能从进出的医护人员口中,得知刘清临的情况。
活着,但是没有醒来。
有时候,我觉得那个纯白色的病房里根本没有人,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而已,是我病了,我疯了,我想象出和他重逢相爱的桥段,其实刘清临依然在首都漠不相关地生活着,有闲有钱,是大公司的老板。
他不应该出现在开城的。
赵警官每天都来监视我吃饭,但我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开始吐,迫不得已,他让医生给我挂水,医生只是摇头叹气,“靠营养液维生,人很快就会不行的,何况她还怀着孕。”
“医生,请教一下,这种情况能用安眠药吗,她一直醒着,根本不合眼。”
“最好不要,先看着她吧,别让她再乱跑了,上次强行拔针,已经毁了一只手,再来一次的话,连挂水都没地方了。”
刑警队的人要来找我做笔录,赵警官一次次为我拖延,“再等两天吧,她现在精神状况很不好,又是孕妇,体谅一下,体谅一下。”
“已经第三天了,她一直这样吗?”
“是,受了挺大刺激的。”
“好吧,那我们明天再来。”
赵警官坐回我身边,递给我一个手机,“早该给你的,这是他手机,虽然摔坏了,但充电还能用。”
一道狭长的裂缝,像是刀口,沁了血,剩下擦不掉的暗红。
熄灭的屏幕上,我看见自己的脸。
枯槁,麻木,病态地消瘦。
只有眼睛又红又肿,滑稽可笑。
按亮屏幕,系统已经认不出我的脸。
何萋萋,和眼前的这个人,面目全非。
我输入他的密码。
670277。
是他新改的,幼稚的谐音,小孩子都觉得无聊的程度。
指尖剧烈颤抖,我输了很多遍才成功。
他最后一次用手机,是在和我走上陵园的长阶时,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我问他:“有工作吗?”
“嗯。”刘清临立刻关上屏幕,对我微笑,“不过已经完成了。”
此刻,打开的界面,是他的目标清单。
已经翻到了最底下,“放下母亲离世的自责,就算睡在那张床上也没关系。”
这是最后一条,当初遥不可及的那些小目标,全部被标记了完成。
赵警官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别哭了,不然眼睛都要落下毛病了,肿成这样,你说你,也不知道闭眼休息一会儿。”
可是我不敢。
一旦闭上眼,我就会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像一头丧心病狂的、没有人性的野兽,举着刀,刺向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割开皮肉,鲜血横流,那个瞬间,邓翠菊在我眼里,只不过是可以宰割的牲畜,而我像个屠夫,像个刽子手,狰狞狂笑,一切场景都历历在目。
我的罪业滔天。
本以为三年的监狱生活,已经让我变得铁石心肠,但我实在高估了自己,和打架斗殴不一样,这一次,我是故意要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就算她恶贯满盈,拿起刀的我,难道不是同样恶贯满盈吗?
如果刘清临没有拦住我,如果那一刀,真的插进了邓翠菊的心脏,她必死无疑,而我将永远洗不清手上的淋漓鲜血,生的恐惧将胜过死的恐惧,活着,或者死掉,都是在地狱里。
我不敢闭眼,不敢面对所做的一切。
噩梦,永无尽头的噩梦。
“只要能够承受命运的重量,就能拥有此刻的真实。”
这句话反复回荡着,像在指路,可是我如此懦弱,不敢承受命运的重量,宁愿相信这是个噩梦,只要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因为命运,在天平的另一端,押上了刘清临。
如果被送进去抢救的是我,如果要付出性命的是我,我会觉得命运公平合理,但是,原来,造物衡量人间的尺度,从来都不是公平。
谁在为此心痛,谁就在为此受罚。
现在,我的惩罚到来了,可是我不敢承受,举头三尺,求救无门。
赵警官看着我的输液进度,叫护士来给我拔针,“总算挂完了,现在才敢告诉你,虽然他还没醒,但是,何萋萋,你可以去见他了。”
我一颤。
可以去见他了。
可以去见他了……
像是恩赐。
站起身的时候,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赵警官扶住我,“他情况稳定下来了,早晚是要醒的,你好好想想,他醒来看见你这样,会不会被再次气昏过去。”
我听不见剩下的话。
除了那句,早晚是要醒的。
推开病房的门,看见刘清临,双脚好像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像是被拆解又被缝合过一遍,我几乎是跪在床边,看着我犯下的罪恶。
伸手触过他的眉眼,我想确认他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缥缈的影子。
精密的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冰冷地审判我。
我捧着他的手,抵在自己额前,乞求的姿态,忏悔的姿态。
除非他醒来,否则我永不能得救。
我抽泣,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
除非他醒来,除非他救我。
再一次,我向他无声地求救。
刘清临,救救我。
救救我。
泪水引起眼睛一阵刺痛。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我的眼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浑身颤抖起来,我抬起脸,面前的人也在转头看我,氧气罩上有急促的白雾,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但是仪器上的心率在快速上升,那些变幻的数字,让他的情绪没有秘密可言。
我有一种失重后落地的眩晕感,想叫他的名字,可是声音发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流眼泪。
刘清临看着我,然后看向我的手,手背上有整片淤青,一看就知道我干了什么,我想把那只手藏起来,但他微微蹙起的眉,说明他已经看见了。
然后,他的眼睛又落上我的脸。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面罩上的白雾也变成一大片,刘清临像是疼得颤动了一下身体,我想按铃叫医生,但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示意不需要。
我的神经因为害怕而紧绷,死死盯住他的反应。
同时,我敏感仓皇,胆小如鼠,不敢违逆,也不敢辩解,我知道我已经全是错误,愿意任凭他发落。
他闭眸,慢慢缓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依然望着我。
“萋……萋……”
我听不清,但仅凭口型,就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戴着面罩是很难说话的,因为里面的气体会压迫鼻腔,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发出声音。
刘清临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的表情说明,是一句重要的话,必须现在就说。
于是我凑到最近的距离,只差把耳朵贴在面罩上,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这个……小坏蛋……”
梦醒以后,我还是要来找你。
既然如此,我们约定个暗号怎么样?
我愣住,看他。
刘清临也在看我,眼睛里有笑,像是在问,接头成功了没有。
可是,又很像在批评我,因为舍不得,所以只想到这句温柔的责备。
我想笑又想哭,表情肯定难看极了,他真的很有本事,一句话就把我折磨得几乎跳脚,我生他的气,可心里又说不出的高兴。
简直要分裂成两个人。
我本来想着,等他醒来,我要守在他的床前,流尽此生的眼泪,说尽此生的对不起,告诉他,我真的知道错了,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他是聪明的,而我是愚蠢的,我把别人驱入穷巷,也把自己逼入绝境。
可是这种场合,这种气氛,他说我是个小坏蛋。
“刘清临,你是不是有病啊!”
颐指气使说完这句话,一切的悬而未决,一切的空幻迷雾,全部尘埃落定。
虎口脱险,拨云见日。
赵警官本来守在门口,听到我如此大声的控诉,连忙探了个脑袋,表情如释重负,看着刘清临,像看着救星,“刘——”
大概是想叫“刘叔”,但想了想刘清临和我的关系,又硬生生改了口。
“刘大哥,您可算醒了,不是我说,全世界,除了您没人能管得了何萋萋,不睡觉,不吃饭,活得像个幽灵一样。”
刘清临看我。
我抿了抿唇,“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刘清临没说话,还是看我。
“……不敢了,我知道命运的重量了,下次会努力变得更成熟的。”
他半信半疑。
“我保证,我发誓。”
刘清临这才微微展眉,他的目光向下。
“我没事,只有一点点皮外伤,孩子也没事,”我顿了顿,老实交代说:“顶多,跟着我一起饿了两天。”
赵警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刘清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我,点点头。
我不是很想翻译,但还是冷着脸开口道:“他说谢谢你照顾我,耽误你工作了,对不起,因为我很不懂事。”
赵警官大受震撼,“那,刘大哥,我把她交给你了?”
刘清临颔首。
我坐在床边,仔细地看他,不舍得眨眼睛,刘清临想抬手,但抬不起来,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边,摊开,刘清临会意,用食指在我的掌心写字,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我分辨他的字。
“吃饭,睡觉。”
虽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但我不想让他不高兴,所以还是拿了医院的盒饭,忍着反胃的感觉,至少咽了一点白米饭,证明我努力了。
在他的注视下,又被迫夹了几片蔬菜。
吃完饭,我把陪护床推到他的床边,让他能看见我,也为了让我能看见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试着闭上眼睛。
我举刀,满地鲜血。
我狂笑,满眼殷红。
惊恐地睁开眼睛,我要确信自己在医院,而不是在墓地。
刘清临轻轻捏我的手,我无措地看向他,他的眼角微微弯着,是一个笑。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因为,上次他这样笑的时候,已经说过那句话了。
“睡吧,萋萋,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还会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