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何萋萋》徒往

41、第 41 章 “我种了鲜

　　黄昏颜色。
　　“醒了？”赵警官从病房外进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输液管。
　　“你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挂完这瓶水，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刘清临呢？”
　　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抢救。”
　　我拔掉手上的针，往手术室走。
　　“何萋萋！你给我回来！”
　　手术室的灯亮着。
　　红灯，刺目的红。
　　“……是的，麻烦你了护士，是的，我一定看着她。”
　　赵警官把我按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护士抬起我满是血的手，处理因为强行拔针造成的伤口，赵警官叹了又叹，“这么疼，你感觉不到吗？”
　　我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要是，一切真的都是梦，就好了。
　　梦醒以后，再也不要相遇了。
　　赵警官坐在我旁边，“邓翠菊已经脱离危险了，她身体壮实，没怎么伤到脏器，我们调查过了，她今天是去给女儿上坟的，她在里面关了十几年，女儿在外面病逝了，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推测……她今天带着刀，是打算自杀的，没想到看见你，一时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她把你妈妈的信件和照片撕掉了，你也把她女儿的信件和照片撕掉了，她捅你喜欢的人一刀，你也还一刀，何萋萋，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有这么做的理由，可是老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是因为在这种报复里，没有赢家，大家都在失去。”
　　红灯，红灯，还是红灯。
　　刺目的红。
　　手术室外挂着电视机，供等待的人消磨时间，新闻联播以前，是少儿节目，赵警官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安徒生童话》是不是很火？连我女朋友都看，不知道今天播什么故事。”
　　“《红舞鞋》？安徒生写过这个吗？咦，你对象还配音啊，我看看，配——年轻的绅士，哈哈，好歹起个名儿啊。”
　　赵警官看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漂亮的小镇，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要在自己的屋外种花，种各种各样的花，因为对于镇上的人来说，花朵是他们最宝贵的财富。
　　卡伦是个可爱又美丽的小女孩，她和妈妈就住在这个小镇上。妈妈会给卡伦种花，每天早上，卡伦起床的时候，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满院子的花朵。
　　妈妈耐心地教卡伦种花，埋下种子、浇水、施肥，然后等待花开。
　　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不会种花。
　　但是有一个叫做艾莉的坏女孩，每当卡伦从她面前走过，她都会大声嘲笑，‘你们看哪，那个赤脚走路的卡伦，多么可怜，她甚至买不起一双鞋子！’
　　艾莉的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红舞鞋。
　　小镇上的孩子，都喜欢和艾莉一起玩，他们围绕在她的身边，因为她的爸爸是镇长，和艾莉在一起，就不会受到欺负。
　　艾莉不喜欢卡伦，她经常带着其他的孩子一起，来到卡伦家的花园，穿着那双精致的红舞鞋，把里面的花朵全部踩坏，卡伦又生气又伤心，但是她弱小、无助，只能在花园里偷偷哭泣。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会走到她身边，把那些被踩坏的花朵扶起来，并且安慰自己的女儿：‘没关系，卡伦，花儿还是会再开的。’
　　没过多久，妈妈生了重病。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卡伦光着脚，挨家挨户地敲门，‘可以借我一枚银币吗？我需要帮助，请帮帮我。’
　　可是所有人都拒绝了卡伦，他们关紧大门，把她赶到风雪里去。
　　卡伦经过艾莉家，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艾莉穿着那双红舞鞋，在暖烘烘的壁炉前跳舞。
　　‘如果，我也有一双红舞鞋就好了。’卡伦在心里这样想着。
　　春天到了，可是妈妈去世了。
　　艾莉再次出现在卡伦的花园，她破坏着那些花朵，穿着那双鲜艳的红舞鞋，像是在跳舞。
　　‘不，请求你停下来吧，那是妈妈的花。’卡伦哀求着。
　　红舞鞋依然在花园里跳舞。
　　‘那是妈妈的花。’卡伦哭着说。
　　花园被整个破坏掉了，卡伦只能看见那双红舞鞋，跳舞，一直在跳舞。
　　‘如果，我也有一双红舞鞋就好了。’卡伦在心里这样想着。
　　在妈妈的葬礼上，卡伦遇见一个红色胡子的老人，老人像是能听见她的心声一样，问道：‘你想要一双红舞鞋吗？’
　　卡伦焦急地回答：‘是的，我想要。’
　　老人又问了一遍，‘真的吗？你真的要穿上那双红舞鞋吗？’
　　卡伦用力地点头，‘是的，我想要一双红舞鞋。’
　　于是，老人送给卡伦一双红舞鞋。
　　卡伦穿上红舞鞋，走在妈妈的棺材后面，这时，一位年轻的绅士路过小镇，看见卡伦，立刻吩咐仆人停下马车。
　　‘你要到哪里去，小女孩？’年轻的绅士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卡伦这样回答。
　　‘那么，请你上车来吧，’年轻的绅士向卡伦伸出手，‘我会为你种一片花园。’
　　年轻的绅士收养了卡伦，按照小镇的传统，他为卡伦种了一片花园，但是卡伦讨厌那些花，她穿着自己的红舞鞋，把那些花统统踩坏，不过年轻的绅士并没有生气，他很耐心，继续在花园里种花。
　　‘总有一天，她会看见这些花，喜欢这些花的。’年轻的绅士想。
　　年轻的绅士很有威望，很快，他成为了新的镇长，卡伦有了美丽的裙子、漂亮的长靴，她学习针线、学习读书，像是富人家的小姐。
　　可是，卡伦依然喜欢那双红舞鞋，她跑到艾莉的花园，把那里的花儿全部破坏掉。
　　艾莉向她哀求，‘卡伦，为我留一朵花吧。’
　　卡伦没有同意，她感到快乐，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
　　艾莉的花朵，随着她的舞步纷纷凋落。
　　‘卡伦，为我留一朵玫瑰吧，我还可以将它送给心爱的人。’
　　卡伦在玫瑰上跳舞。
　　‘至少留一朵紫罗兰，让我在盛夏也能看见它的颜色。’
　　卡伦在紫罗兰上跳舞。
　　‘卡伦，那是我的蒲公英，它会告诉我风吹来的方向。’
　　卡伦在蒲公英上跳舞。
　　小镇上的人们，在街头巷尾，对卡伦议论纷纷，他们说：‘要小心那个穿着红舞鞋的卡伦！因为我们谁也没有帮助她，因为我们曾经把她赶到风雪里去，现在她要来破坏我们的花园了！’
　　渐渐的，小镇上不再有人种花了，因为穿着红舞鞋的卡伦不喜欢花。
　　年轻的绅士听说了这件事，就把卡伦带到城里的鞋店，货架上，有成百上千双漂亮的鞋子，年轻的绅士说：‘卡伦，挑一双你喜欢的鞋子吧。’
　　卡伦向货架上看去，像是中了奇怪的魔法，她只看见成百上千双漂亮的红舞鞋。
　　有一天，在教堂门口，卡伦遇见了那个红色胡子的老人，老人询问卡伦：‘你为什么要破坏艾莉的花园呢？’
　　‘因为她破坏了我的花园，这样才公平。’卡伦回答。
　　老人看着卡伦的红舞鞋，称赞道：‘多么漂亮的红舞鞋啊，你应该穿着它跳舞。’
　　卡伦走进了教堂，她没有唱诗，也没有祈祷。
　　‘上帝会看着我吗？这个世界上才没有天使呢。’卡伦想着。
　　走出教堂的时候，红色胡子的老人还是站在那里，他说：‘多么漂亮的红舞鞋啊。’
　　卡伦得到赞美，忍不住跳了几个舞步，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红舞鞋像是控制住了她的腿一样，卡伦停不下来，只能一直跳舞。
　　直到年轻的绅士赶来，他脱下了卡伦的红舞鞋，卡伦的双脚这才安静下来。
　　年轻的绅士将红舞鞋藏在柜子里。
　　他带着卡伦去看院子里的花，‘卡伦，你看，花开得多么漂亮啊。’
　　但是卡伦跑开了，‘不，我讨厌它们。’
　　没过几天，年轻的绅士得了重病，卡伦陪伴在他的床前，‘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年轻的绅士望着卡伦，笑着回答：‘请帮我照顾那些花。’
　　这时候，卡伦收到了一张舞会的邀请函，她想到艾莉在壁炉前跳舞的样子，多么美丽，多么光辉！
　　卡伦偷偷拿出那双红舞鞋，可是穿上它的那一刻，一切都乱套了，卡伦往左跳，可是鞋子带着她向右跳，卡伦想抬腿，可是鞋子却往下踩去。红舞鞋带着卡伦，一路跳出了城门，跳到黑森林里去。
　　红色胡子的老人站在森林里，笑着称赞：‘多么漂亮的红舞鞋啊。’
　　卡伦感到害怕，她想要停下来，想要把鞋子脱下来，可是那双鞋子再也脱不下来了，它带着卡伦跳舞，从白天到黑夜，从刮风到下雨，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天，红舞鞋带着卡伦回到小镇。
　　小镇上的人们正在聊天。
　　‘那位年轻的绅士，真是可怜，他一直在找卡伦，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是呀，他也许已经病死在路上了。’
　　卡伦再也不想跳舞了，她哭着喊道：‘请原谅我吧，请原谅我吧！’
　　红舞鞋带着卡伦回到花园。
　　‘请停下来吧，这是先生的花！请停下来吧！’
　　卡伦一边请求，一边穿着红舞鞋，在花园里跳舞，直到那些花都凋落。
　　红舞鞋带着卡伦回到黑森林。
　　卡伦又看见了红色胡子的老人，她问道：‘请您告诉我，该怎样才能脱掉这双红舞鞋？’
　　‘想想你是怎样穿上它的，卡伦，’老人摇了摇头，‘这是一个诅咒，诅咒的名字叫做仇恨，如果要脱下它，你必须砍掉自己的双腿，否则，你会一直这样跳下去。’
　　‘不，’卡伦害怕极了，‘如果那样的话，我将无法行走，我会失去自由。’
　　‘那么，一直在跳舞的你，就是自由的吗？’
　　‘卡伦！卡伦！’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一束月光照亮了漆黑的森林，卡伦回头，年轻的绅士正着急地向她走来。
　　‘先生！先生！’
　　卡伦拼命呼喊着。
　　年轻的绅士将卡伦护在身后，他向红色胡子的老人提问：‘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脱下她的红舞鞋吗？’
　　‘名为仇恨的诅咒，爱是唯一的解药。’老人回答，‘但是，作为代价，也许你永远走不出这座森林了。’
　　‘没有关系，请您放走这个小女孩，我希望她获得自由。’
　　年轻的绅士蹲下身，脱掉了卡伦的红舞鞋，卡伦终于不再跳舞了。
　　‘先生，’卡伦含着眼泪问：‘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年轻的绅士向卡伦微笑。
　　‘五年前，我流浪到一个小镇，那天的夕阳很好，但我的心情很糟，我有很多的钱，但它们不能让我快乐，我像是丢了灵魂一样，走在小镇的桥上，这时候，对面走来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她怀里抱着花，脸上带着笑。’
　　‘先生，您看起来有心事——小女孩这样对我说，然后，她挑了一朵最好看的花，送到我的眼前——给您一朵花吧，您可以把它种在自己的花园里。’
　　‘我向她道谢，掏出了一口袋的金币，可是她拒绝了，并向我说——先生，我送您一朵花，不是为了得到您的回报，我只是想送您一朵花而已。’
　　听到这里，卡伦泪流满面，‘我已经不记得了，先生。’
　　年轻的绅士替卡伦擦掉眼泪，‘闭上眼睛吧，卡伦，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就到家了，记得照顾那些花。’
　　后来，小镇重新开满了花朵，路过的旅人都会停下脚步，赞叹眼前的美景，他们会寻到一座小房子，那里的花开得最好，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都能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坐在那些花里，向森林的方向遥望。
　　每一个旅人都会问，‘年轻的女孩，你在看什么呢？’
　　女孩总是这样回答：‘我种了鲜花，在等先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