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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忘掉爱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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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城,已经是晚上。
家里没什么变化,推开门的感觉,还是一切如旧。刘清临打开柜子,准备铺床放被子,我指了指主卧,“这里。”
刘清临愣住,向我确认,“你睡这里?”
“纠正一下,是‘我们’睡这里。”
刘清临看着我,半晌,他微笑,拍拍我的脑袋,“好。”
晚上,关了所有的灯,我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回想半年里自己生活的天翻地覆,有种大梦一场的感觉。
我伸手,往旁边试探,刘清临温柔握住我,“萋萋,睡不着吗?”
“很不真实。”
刘清临笑了一下,黑暗中,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他说:“我也没想到,这一生,还能把你找回来。”
“会不会我们都在梦里,在你的梦里,或者在我的梦里?”
“是吗,”刘清临说,“那么,梦醒以后,我还是要来找你。”
“既然如此,我们约定个暗号怎么样?万一真的是梦,下次在人间遇见的时候,至少有个凭证。”
“你想要什么暗号?”
我想了一会儿,笑出声来,“你就说,‘萋萋,你这个小坏蛋’,怎么样?”
刘清临咳了一声,“一定要说吗?”
“一定。”
他好像真的郑重其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同意我的无理要求,“那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余晚晴的那句话,“只要能够承受命运的重量,就能拥有此刻的真实”,我之所以觉得此刻虚妄,之所以觉得美好如泡影,是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关乎命运重量的事情?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天亮的时候醒来,刘清临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饭,我揉揉眼睛,踩着拖鞋站在他身后,“今天想去看妈妈。”
“好。”刘清临回过身,从手腕上解下皮筋,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扎好,笑着拍拍我的脑袋,“快去洗脸刷牙,然后吃饭。”
站在卫生间,我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圆了一圈,在别人眼里,就像是我最近把自己吃胖了一样,对于怀孕这件事,我也一直飘飘忽忽,没什么实感。
之前三个月我过得很随意,直到刘清临正式“接管”我,他开始以高度严谨的态度学习相关知识,甚至把我的护肤品都换了一批,每次下厨的时候,都要先考虑营养搭配,然后观察我最近的口味变化,默默调整菜单。
虽然我从来没发表过意见,但餐桌上出现的,总是我会喜欢的。
有种养猪的感觉。
打着哈欠坐在桌前,我问他:“我看上去胖了吗?”
刘清临认真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摇头,“看不出来。”
我指了指肚子,“这里已经开始胖了。”
刘清临微笑,“萋萋,孩子总要长大的。”
我边吃边说:“虽然你做老公比较一般,但做父亲的话,应该还是不错的。”
“比较一般?”
“对,有什么意见?”
“……没有。”
“还没问过你,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你呢?”
“无所谓,反正是男是女都一样头疼,我不会带孩子。”
刘清临微笑问我:“那为什么要留下?”
“因为我喜欢你,”我咬了一口鸡蛋,“你是想听这个答案吗?”
刘清临颔首,表情很真诚,“嗯。”
“真无语,从前无论我怎么说,你都统一沉默微笑,现在倒是不要脸起来了。”
“如果是儿子,也许我会严格一些,父母怎样教我,我就怎样教他。如果是女儿,的确没有经验,”刘清临沉吟了一会儿,“而且,万一像你的话,我会招架不住。”
我点头,“不用解释了,典型的女儿奴。”
“不会的,”刘清临眼睛里全是笑,“还是我的小妻子最可爱。”
我瞪他,他还是笑。
吃完饭,买了花,打车去墓园,快到六月了,松柏筛下一片绿荫,长长的阶梯下,刘清临停住脚步,“我在这里等你。”
我向他伸手,“不需要。”
刘清临静静地看我,风吹动树影,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
淡蓝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挽着,清朗得像是天上的云。
“好。”
我握住他的手,走上长长的台阶,走到母亲的墓前,放下怀里的花。
“妈,”我微笑,“我过得挺好的,这一次是真的。”
这次,认真地决定了重新开始。
请您,不用再担心我了吧。
沉默了一会儿,我转身,看向刘清临。
“上次我和彭阿姨撒谎,是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好像背叛了妈妈的心愿,”我摇了摇头,“但是,那些都是我的想象,我想象出一个幽灵,自我惩罚,其实真正耿耿于怀的那个人,不是妈妈,是我自己。”
“萋萋。”
“刘清临,沈阿姨说得对,我们都不应该活在父母的影子里,所以,我就要在这里,告诉你,也告诉妈妈,我爱你,要和你白头偕老。”
我被温柔地拥进怀里,惠风和畅,树影微微。
卸下防备,闭上眼睛,我等待他的回答。
“我也……”
话没有说完,刘清临的怀抱忽然剧烈地收紧,他迅速转身,与我调换了位置,与此同时,我听见一个细微的出鞘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刀钝入血肉的闷响。
刘清临一个踉跄,他松开怀抱,推了我一把,“跑!”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我看向他身后,对上一张扭曲乖张的笑脸。
邓翠菊拔出刘清临背上的匕首,“何萋萋,真巧啊?”
我知道了。
我知道自己忘记什么了。
那些美好的、安逸的生活之所以让我感到虚妄,是因为,我和邓翠菊一样,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回不到人间的魑魅魍魉。
这才是我的命运。
我被莫名的力量攫住手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人发出惊叫声,邓翠菊再次向我举刀,刘清临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但是没用的,她的力量,远胜于正常的男性,刘清临被她逼得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上墓碑,蜿蜒无尽的血色,正慢慢淌下。
2749,你心里爱着什么人吗?
我如梦初醒,重重怒吼一声,冲上前与她扭打在一起。
“萋萋!”
邓翠菊将我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我爬不起身,她踩着我的肩膀,“何萋萋,你退步了不少啊?当时不是很嚣张吗,现在怎么起都起不来了?”
一切,又回到原点。
邓翠菊问我:“想到过这一天吗?”
想到过这一天吗。
当年,在我掐上她的脖子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问她的,现在,她用一模一样的话回敬我,我的眼前和耳边开始嗡鸣,记忆倒退,回到那个四方高墙的监狱。
她大笑,抬手,刀光凛凛,血色凛凛。
丛林法则,要么赢,要么死。
但是她的手再次被钳住。
刘清临的声音也有了怒意,“何萋萋!站起来,跑啊!”
站不起来……
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骨头都像要散架,我被放在温室里养了太久,变得迟钝而脆弱。
邓翠菊被惹恼了,她举刀要向刘清临刺去,刘清临手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被逼得狠了,竟也按住邓翠菊的手,刀锋骤然向下回推,不受控地刺入邓翠菊的腹部,邓翠菊倒退了几步,血迹喷涌而出。
刘清临有一瞬的愕然和迟疑。
正是这一瞬,邓翠菊立刻反扑,一刀,两刀……
我的眼前,忽然血红一片。
刘清临倒下的时候,世界天旋地转。
忘掉爱着的人吧,这样就能活下去。
是的,在沦为野兽的那一刻,我就不该再有爱的人了,在践踏别人的那一刻,我已经踏入了永无止境的仇恨。
是我忘了,自己选择了怎样的路。
这一刻,我回想起来了。
我终于站起身,抬脚踹在邓翠菊的伤口处,她吃痛跌倒,我拧断她的手腕,把她的刀握在自己手里,血色染红了我的视线,在她瞪大的眼睛里,我看见自己的面容,像野兽一样疯狂凄厉的面容。
和她一样。
我恨这个世界。
把我推入地狱,还要夺走我唯一的亲人,践踏我,逼疯我。
在我活成鬼的时候,又给我希望,让我去爱,让我想重来。
然后,再血淋淋地向我展示世界的真相,嘲讽我,戏弄我。
很好,很好。
毁灭吧,同归于尽吧。
我笑起来,一刀,两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的肉身可以重获自由,但你的灵魂永远被囚禁。”
不在乎,下地狱也不在乎。
杀了她。
一定,要杀了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素不相识的时候,她就对我满怀恶意,折磨凌-辱,永无休止,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每一次出现,都要毁掉我所爱的一切。
我的恨这样多,而爱只有一点点。
可是我恨的得不到报应,爱的却永远被夺走。
既然如此,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我比了比,对准心脏的位置,邓翠菊没有力气反抗了,又露出可怜的表情,我无动于衷,甚至想笑,抬手,用力刺下。
只要这样,只有这样,一切才能结束。
原来,真正杀一个人也并不可怕。
万物都有因果,万事都有代价。
这是我的因果,她的因果,我的代价,她的代价。
有人握住我的手。
“萋……萋……”
这个动作,这句话,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被这个声音惊醒,手一抖,刀应声而落。
2749,你心里爱着什么人吗?
我心里……
我,还有心吗?
“因为万念俱灰的人,是不会反抗的。”
“你说你恨整个世界,但我觉得,你至少能想到一个爱着的人。”
转过头,我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我,反复在说“不可以”。
淡蓝的衬衣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血,看不清伤口,我颤抖着双手,不知道该从哪里止血,刘清临的面容苍白如雪,唇色是窒息的青紫,他只是望着我,已经说不出话。
望着我的目光,无尽眷恋。
仿佛是此生的最后一眼。
我恨他,恨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他的眼睛下移,看向我的小腹,眉目有轻轻的颤动,然后,依然看回我的面容,我恨不得用刀抵在他的颈间威胁他,威胁他不许这样看我。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该怎么威胁他,该怎么留下他。
“刘清临,如果你敢死,我一定给你殉情。”
他还是望着我,温柔的眼睛里有悲哀,可是唇角又微微勾起,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开心,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无论我怎么凑近,都听不清。
慢慢,他闭上眼睛。
警笛呼啸而至。
赵警官狂奔赶到,看见我,脸上全是震惊,“何萋萋?”
快到六月了,松柏筛下一片绿荫,惠风和畅,树影微微。
我笑,真是好光景。
“快救人!何萋萋!何萋萋!”
天地的颜色都颓败下去,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我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