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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论何萋萋作 ...

  •   警察刚走,我就被迅速围住。
      “新来的,什么事儿进来的?”
      我抱着胳膊,面无表情,“让开,别挡路。”
      “小姑娘挺拽啊,看来得让你学学规矩。”
      “规矩?”我挑眉,“我就是规矩。”
      在几个人逼近我的时候,有个女人始终坐在角落的阴影中。
      虽然看守所的地方实在太小,施展不开拳脚,但在我撂倒了四个以后,其他人都有点畏惧了,她们向角落的女人发出求救的眼神。
      我笑了一声,“阿香,看见老朋友,都不欢迎一下的吗?”
      角落里的女人也笑了一声,站起身,把房间里最好的位置让给我,“好长时间没看过这样的身手了,想多看两眼。”
      我坐下,向其他人招手,“都坐吧。”
      黄阿香比我大了十岁左右,其他人看见她对我的态度,立刻明白了风向,谨慎地坐在一边。黄阿香指着我,对她们道:“何萋萋,我们当年的大姐头,是不是人不可貌相?”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刚刚那一下,都给我整懵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力,就是一股子巧劲,我直接就倒了。”
      黄阿香笑道:“那是她手下留着情呢,真要治你,你现在已经疼得哭爹喊娘了。”
      我看她,“你性格变化还挺大的。”
      黄阿香跟其他人说:“都走远点,我跟老朋友单独聊一会儿。”
      其他人立刻在最远的角落蹲好。
      我笑,“不用蹲,坐着也行,管住耳朵就没事。”
      黄阿香问我:“因为什么进来的?”
      “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我耸肩,“你呢?”
      “刑拘,不过他们抓不着证据,再关几天就放了。”
      “哟,干大事了?看来你这胆子,也是大事历练出来的。”
      “邓翠菊还管事那会儿,你不也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谁能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被逼的,所以人啊,该历练还是得历练。”
      我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我记得,那会儿我们睡隔壁床。”
      “是啊,有一天,我连晚饭都没得吃,你也就剩一块冷馒头,还是舍得偷偷塞给我一半,被发现以后,我们一起挨了顿打,记得吗?”
      “没齿难忘啊。”
      “那半个馒头,真的,我记一辈子。”黄阿香沉默了一阵,“不说这个了,你现在干什么营生呢?”
      “哪有什么正经营生,在网上写点文章,赚个饭钱罢了。”
      “还是你有文化,那玩意儿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五百,好的时候八百。”
      黄阿香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点同情,“那这回是因为什么打架的?”
      “我从前杀的那人,父母像是有点门路的,隔三差五就给我找不痛快,我也不想忍了,就教训了他们一顿。”
      “任国强?”
      “你也认识?”
      “认识,一起搞生意的,不过也不熟,他们家——”黄阿香想了一会儿用词,“负责别的业务。”
      “这么说,你也是搞业务的?看来是赚大钱了。”
      “就是给人运货的,一单能有大几万吧,主要看货色。”
      “什么货这么值钱?”
      “怎么,你这表情,心动了?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估计看不上我们这种营生。”
      “话不是这么说,改革开放的时候,领导都说过,甭管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黄阿香叹了一声,“何萋萋,我当年就知道,我们是最能理解对方的。”
      “当年啊……”
      “你也知道,我那丈夫是个畜生,他把我逼得急了,我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攮了他一下,结果就给弄死了,你呢,比我更冤,活生生就是被冤进来的,我们俩一样,被坏人害了,还要因为他们坐牢,你说这法律公平吗?”
      “法律这玩意儿,一个字都别信。”
      “是啊!出来以后,我还想着要重新生活,结果你知道,街坊四邻是怎么看我的吗?我是个杀了自己男人的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出去打工,也没人要,那你说我能怎么办,人总得要活着,古代就有英雄好汉被逼上梁山,我也是逼良为娼的!”
      “……最后一个词就不要乱用了。”
      我和黄阿香在看守所待了几天,被放出来的时候很巧,正好是同一天。黄阿香带我去了古镇一座废弃的工棚。
      “毛哥,这是我狱里的朋友,何萋萋,最近缺人手,我就带她过来,您看看合适不?”
      坐在货箱上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挥手,两个魁梧的男人迅速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搜身,拿走了我的手机。
      毛哥点了一根烟。
      “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不打听清楚,就敢来?”
      “听说能赚钱。”
      “蹲了几年?”
      “三年。”
      毛哥看了黄阿香一眼,“可信吗?”
      黄阿香点头,“我给她担保。”
      毛哥没说话,慢慢抽完一根烟。
      “会打架吗?”
      “会一点。”
      “会管孩子吗?”
      “啊?”
      我看着房子里瘦弱肮脏的男孩,他也正看我,眼里噙着泪水,害怕地缩在角落,“这就是我们的货?”
      黄阿香点头,“不能哭,不能叫,也不要磕了碰了,买主想要成色好的。”
      确实,看到那帮凶神恶煞的男人,很难不哭。
      “知道了,交给我吧。”
      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男孩,门外站着几个男人看守。
      我坐下,撩起男孩的衣服和裤子看了看,有不少淤青,应该是被打怕了。
      “多大了?”
      男孩怯怯地回答:“十一。”
      “叫什么名字?”
      “杭嘉乐。”
      我点头,“你好,乐乐,我叫何萋萋,不是数字七,是‘萋萋满别情’的萋,背过这首诗吗?”
      “背、背过。”
      “嗯,背一遍我听听。”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老师给你们讲过,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讲过。”
      “那你翻译一下。”
      “原野上的草,就算枯萎了,还是会长起来,就算被大火烧过,只要等到春风,还是会长起来。”
      “继续。”
      “春草重新长满了荒城和古道,阳光照着它,是明亮的翠绿色,我送朋友离开,茂盛的野草不说话,但我的心里已经充满了离别。”
      门口的男人一直在听我们的谈话,听到我们开始讨论诗歌,相视一笑,那个表情大概是觉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但是带小孩正合适。
      晚上很冷,虽然给了一床被子,但毕竟房间是漏风的。
      杭嘉乐冻得脸都白了,他颤颤巍巍缩在被子里,“何姐姐,我身上疼。”
      “被打的地方吗?”
      “嗯。”
      我把他抱在怀里,然后裹紧了被子,“忍一忍,过几天就好了。”
      杭嘉乐开始哭,我赶紧把他按在怀里,希望他别哭得太大声。“何姐姐,我想回家……你们能不能放了我,你们也回家去好不好……”
      “我也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
      听完我的话,杭嘉乐认定我是个亡命之徒,立刻哭得更大声了。
      我只能更用力地把他脑袋往怀里按,“好好好,我错了,你不许哭,把他们吵醒的话,又要挨打了。”
      哭声戛然而止。
      “何姐姐,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
      “你想听什么?”
      “在你难过的时候会听的歌。”
      我想了想,低低地开口:
      “转眼走到了,自传最终章,
      已浏览所有,命运的风光。
      混浊的瞳孔、风干的皮囊,也曾那般花漾。”
      下午拍摄的戏份,是刘清临饰演角色的老年时代,化妆师必须把他变成一个七老八十的垂暮老人,我坐在化妆室的角落,用电脑处理工作,为了隔绝周围的嘈杂,我戴了耳机,音乐声很大。
      “最爱的相片,让你挑一张,
      千万个片刻,谁在你身旁。
      那一年的我,曾和你一样飞扬。”
      工作告一段落,我直起身,刘清临正从镜中看我,“忙完了?”
      我点头,“你饿吗,要不我先去拿盒饭。”
      “不用。”刘清临看着我手里的耳机,“你在听什么?”
      “年轻人喜欢的乐队。”
      刘清临笑得有些无奈,“我有这么老吗?”
      “有哦,而且正在越变越老。”
      刘清临伸手,“我听听看。”
      我把耳机的另一半递给他,开的是单曲循环模式,我是个很执着且专一的人,喜欢的歌一天能听一百遍以上,永远不会腻。
      “双颊曾光滑,夜色曾沁凉,
      世界曾疯狂,爱情曾绽放。”
      化妆师还在工作,我看向镜中,刘清临正迅速衰老。
      “有没有人,依偎我身旁,
      听我倾诉,余生的漫长。
      在你的眼中,我似乎健忘,
      因为我脑海,已有最难忘。”
      镜里的他已经老去,白发苍苍,皱纹横生,我托腮看着,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落了一滴泪,我赶紧抬手擦掉,但刘清临已经看见了。
      “怎么了,萋萋?”
      “没什么,你老去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只是那个时候,在你身边的,又会是谁呢。
      “有没有人,也笑忆过往,
      跌跌撞撞,当时的蠢样。
      最平凡日子,最卑微梦想,
      何时才发现,最值得珍藏。”
      老去的他,和依然年轻的我,相连的只有耳机白色的线,纤弱、隐秘。
      “成就如沙堡,生命如海浪,
      浪花会淘尽,所有的幻象。
      回忆如窗,冷泪盈眶。”
      杭嘉乐睡着了,于是我也不再唱。
      在古镇东躲西藏了几天,最终的地点居然是镇中的佛塔,佛殿没有人,我们就在这里落脚,四周都有人望风,其他的孩子陆续被送来,都有专人看管。
      下午就会被统一送走,那是我不能参与的环节。
      早饭结束,我在佛塔周围转了一圈,消食兼看风景。
      缝在衣袖里的定位器应该会记录我的轨迹。
      有一个香客来上香,没有发现异常,毕竟门口蹲几个聊天的中年人,或者里面多几个工作人员,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奇怪。
      我不能在外逗留太久,继续回房间“看守”杭嘉乐,很快就来了人,将所有孩子都集中在一起,杭嘉乐不肯走,哭着拽我的衣服。
      蹲下身,我问他:“乐乐,你想回家吗?”
      他拼命点头。
      我抱了抱他,低声附在他的耳边,“不要哭,爸爸妈妈会来接你回家的。”
      警笛声遥遥传来。
      古镇根本没有超过二层的房子,视野一览无余,这里的人必然也知道警察来了,房门被猛地踹开,几个人闯进来,随便拎了一个孩子就走。
      是杭嘉乐。
      他声嘶力竭:“何姐姐——!”
      在他的眼里,我居然不是坏人,而是能救他的人。
      所有的男人都拿着武器往前面赶去,我和黄阿香,还有其他几个女人被勒令留在原地,看守的只剩下一个男人。
      前面应该在对峙,所以劫持了杭嘉乐作为人质。
      警察会优先包围场地,然后确认孩子们的位置。
      我坐在角落,偷偷解开小男孩的鞋带,他看我,我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长度差不多,我揣在口袋里,走到看守的男人旁边,“大哥,打听一下,前面是什么情况了?”
      他警惕地瞪我,“不该问的少问,回去坐好。”
      “好的好的。”
      我点头。
      他继续转身盯着外面。
      我迅速出手,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上,用鞋带绑住他的双手,顺便把嘴也堵住,变故太过突然,孩子们吓得挤作一团。
      我看向他们,严肃地开口:“把脸转过去,不让你们回头,谁都不许回头。”
      孩子们照做。
      我低头看着身下的男人,笑了一下,“对不起,大哥,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你,只好偷袭了,为了防止你通风报信,我得打断你的腿,放心,以后肯定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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