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何萋萋》徒往

14、第 14 章 “何萋萋，

　　第二天的戒断反应比第一天要短暂，中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请问，这是炒土豆丝，还是炒土豆块？”
　　“抱歉，萋萋，我还不习惯用刀。”
　　“你为什么一脸怨念？终于不想洗手作羹汤了？”
　　“不是。”
　　“那就是因为我早上骚扰你了？”
　　刘清临顿了一顿，“我认为，不应该这么用词。”
　　“看来是了。”我把土豆块放嘴里，边嚼边说：“好吧，对不起，我玷污了你。”
　　刘清临伸手拍我的脑袋，我躲开，还是被他预判到了。
　　“好好吃饭，少说话。”
　　“今天还是很渴。”
　　“我知道，吃完饭有橘子茶。”
　　“之前刷到一个雪花和果子的视频。”
　　“明白了，发给我。”
　　刘清临的眼睛很动容，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我以前确实很喜欢尝试不同的东西。
　　出发去剧组的车上，我给刘清临和司机各分了一盒甜品，精神抖擞地介绍：“我昨天排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才排到啊！”
　　“萋萋，这是同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强调！买的都是网红款，留着自己尝，或者送人都可以的。”
　　司机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搞不懂，四个小时，就为了一盒甜品。”
　　“李叔你别笑，带回去给你女儿，她会爱死你的。”
　　“嘿，你别说，她真喜欢，天天问我，什么时候给萋萋姐姐开车啊？因为知道你每次出现，准得带点什么新鲜东西来。”
　　刘清临问我：“上次蹲点抢到的小饼干，是不是已经失宠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刘清临摇头笑叹，“善变。”
　　“古板。”
　　刘清临没有反驳，于是我乘胜追击，“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吃饭只去固定的几家店，只点固定的几道菜，那整个世界就是死水一潭。你以为你喜欢的，未必是你喜欢的，因为你还没有见过真正你喜欢的。”
　　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刘清临支颐看我，“萋萋，你的台词课一定是高分。”
　　他是在笑话我说得像绕口令。
　　“不许笑，我说的都很在理的。你看我，虽然什么都喜欢尝试，但也是有明确喜好的，所谓，弱水三千，大浪淘沙，只有阅遍繁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情到深处，专一不变的。”
　　刘清临含笑点头，“又学到一课。”
　　我认真地看他，“真的，我很专一的。”
　　他还是笑，没有回答我。
　　又是这些无聊的回忆。
　　我拿出手机，“怎么发给你？微信吗？”
　　刘清临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起，“嗯，我加你。”
　　“不是说，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吗？”
　　“说完这段再吃。”
　　我把二维码给他，很快，就收到验证消息。
　　“何萋萋你好，我是刘清临^-^。”
　　我隐约想起，当年我加他微信的时候，把名字互换一下，就是一模一样的话，连后面的颜文字都一致。
　　“刘清临，你幼不幼稚？”
　　他笑，“好了，快分享给我吧。”
　　在我找视频的时候，他正在看我的个人信息，昵称：77，地区：中国大陆，朋友圈，空白，没有任何可以追索的痕迹。
　　把链接甩给他，我继续吃饭。
　　刘清临心情非常好，具体表现在，橘子茶做甜了。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遇到感兴趣的食物教程，就直接发给他，而他居然是每条必回，要么是“收到”，要么是“好的”，结尾还要附上一个与他本人气质完全违和的颜文字。
　　明明就坐在我旁边，还非要在微信上回复，沉迷其中，乐此不疲。
　　……好像也不是特别违和。
　　为什么我从前没发现他是这么幼稚的人？
　　刘清临向我晃了晃手机，“萋萋，打游戏吗？”
　　“手游？”
　　“嗯，我玩打野。”
　　我向远处挪了挪，用行动表达我完全彻底的不信任，“你真的会吗？”
　　刘清临给我展示他的战绩，位置都是打野，战绩7/1，10/0，9/2，看起来的确是突飞猛进了，他的表情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得意，“很简单，看攻略就学会了。”
　　“那我——选个辅助跟你？”
　　“来吧。”
　　游戏加载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头像框，“刘清临！”
　　“怎么了？”
　　“你是青铜？”
　　刘清临谨慎地问我：“青铜……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青铜是游戏里最低的段位也就是说在这个段位的都是不会玩的所以你用打野打出这种战绩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明白了吗？”
　　刘清临摇头，很真诚地说：“不明白。”
　　我点头，微笑，“我就知道。”
　　因为我的段位很高，对于刘清临而言，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都直接变成了地狱难度。
　　眼看他要去送人头，我转身就跑。
　　0/6的时候，队友忍不住开麦了。
　　“打野你会玩吗，就问你会不会？”
　　“不会玩你选什么打野？辅助玩得都比你好。”
　　刘清临很无措，具体表现在，他技能撞墙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然后开麦解释。
　　“不好意思啊，家里弟弟不懂事，偷拿我手机玩。”
　　不仅没有成为野王哥哥，还沦为了欠揍弟弟。刘清临的表情有点风雨飘摇。
　　在我豪取十个人头以后，对面投降了。
　　我把手机还给刘清临，看他，一言不发。
　　刘清临默默把我的手机放在桌上，“我也投降。”
　　“拖地去吧。”
　　“哦。”
　　第三天戒断反应几乎没有了，我不再定期需要烟酒。
　　第四天疫情解封，不是开城，而是全国。
　　从此以后，任意来去，百无禁忌。
　　事情的变化太突然太仓促，情节急转直下。但我没忘记自己的初心，解封第一天，就指着大门，问刘清临：“你是不是该走了？”
　　刘清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要赶我走吗？”
　　“你好像没明白，”我说，“从前，现在，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萋萋，只有一个世界。”
　　“刘清临，谢谢你，这些天我玩得很开心，所以，我愿意与你握手言和了。”
　　“什么是握手言和？”
　　“你是我可以见面的旧人了，就像何晏一样。”
　　“不，”刘清临说，“我不是要与你握手言和。”
　　“疫情刚放开，这个时候走，确实也存在不少风险，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但你要清楚，我不可能让你永远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你是要走的。”
　　我拿了钥匙，飞奔出门。
　　因为三年都在同一个笼子里打转，所以我极度不喜欢被关起来的日子，就算是关在家里也不喜欢，难得彻底解封，我迫不及待，满城乱晃。
　　街上终于有点热闹了。
　　“抢劫——！警察——！抓小偷——！”
　　好像过于热闹了。
　　我循着声音，拔腿就追。
　　对方年轻力壮，身上虽然没有武器，但赤手空拳也很能打，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把他按倒，警察来的时候，我抬头，对上那张脸。
　　是上次的老警察。
　　我们脸上的表情应该很一致——怎么又是你。
　　“何萋萋，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我再次进了派出所。
　　老警察不像赵敬，完全不通情达理，尽管我再三重申了我是路见不平，他也只是慢慢地喝茶，“你今天上街干什么？”
　　“溜达，不行吗？”
　　“没有想去哪儿？”
　　“没有。”
　　“行，今天没逮着你。”做完笔录，老警察合上文件夹，“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
　　“我又没犯法，不能自己出去吗？”
　　“不能！”老警察重重一拍桌子，“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能管得了你了。”
　　“没有，爸妈都死了。”
　　“没别的长辈吗？”
　　“没有。”
　　老警察冷笑，明显不信，本来已经起身，现在又坐下了，“慢慢想，我陪你想。”
　　“不是，您讲道理吗，我今天干什么了吗？”
　　“你没干什么？你看你这一身，打得够狠啊，有来有回的。”
　　我无语望天，“赵警官在吗？”
　　“怎么，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
　　警察和混混，还是不熟比较好。
　　就这样莫名其妙僵持了快一个小时，老警察依然从容，而我终于急了。
　　“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个远房叔叔。”
　　老警察笑了，一脸“我还治不了你”的胜利表情，然后迅速切换成严肃的表情，“打电话。”
　　我硬着头皮，给刘清临打电话。
　　此刻忽然庆幸他这么多年都没换号码。
　　接通了。
　　“喂？”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听得出心情很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
　　“叔叔，是我。”
　　电话那头半天都没反应，我大概能想象出来，刘清临此刻懵圈的状态。
　　“我犯了点事儿，在派出所，这位、这位——抱歉您姓什么？哦，潘警官，非要我联系家里的长辈，虽然我跟您关系不算亲近，但您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救我的人了，如果晚辈之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清临打断了我的能屈能伸，“受伤了吗？”
　　“还好，还好。”
　　“我马上到。”
　　刘清临是开车来的，潘警官遥遥望了一眼他的车，“你叔叔挺有钱啊。”
　　我撇嘴，“有钱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钱。”
　　刘清临向我走来，厚重的长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影子清隽，气质卓然。他来的时候没带任何厚衣服，这一看就是大卖场低价甩卖的普通款式，估计也只有他能把这种衣服撑起来。
　　潘警官注视我。
　　我假装期期艾艾，上前抓住刘清临的袖口，“叔叔。”
　　刘清临仔细地看我，确认我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然后，他迅速入戏，向潘警官致意，“您好，请问是潘警官吗，我是何萋萋的叔叔。”
　　潘警官立刻对刘清临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但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很多，大概觉得刘清临是个有文化讲道理的人，和我这种社会混混不一样。
　　我抱膝坐在椅子上，被迫也一起听那些老生常谈。
　　“我知道她今天是见义勇为去了，但你没瞧见，那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万一身上带了武器呢？我上回就说过她，打架跟不要命似的，这不是闹着玩儿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位！”
　　“是，您说得很对，我完全认同您的看法。”
　　“这孩子啊，本性不坏，就是因为没人关心，没人管，才会变成这样，不惜命，一天到晚苍蝇乱撞，她父母都不在了，你们做长辈的，还是应该多关心关心。”
　　“是，我之前对她……确实疏于关心，我一定改正。”
　　“这孩子始终没个正经工作，这不行的，咱们都知道，现在社会上啊，对他们存在一定的歧视，这不行的，这是逼着好人变坏，我看你也是个体面人，有什么能帮的，尽量还是要帮一把——何萋萋，你能不能别抖腿了，把二郎腿给我放下来！”
　　我反问：“抖腿犯法吗？”
　　刘清临看我，“萋萋。”
　　我忍住，微笑，“好的，叔叔。”
　　“看看，还是长辈说话管用，我就知道，非得叫个家里人来管管不可，说起来，我上回打听了一下，这孩子进监狱也是够委屈的，当年——”
　　我猛地起身，“别说！”
　　“这有什么，你叔叔在开城里打听打听，早晚要知道的。”
　　“潘警官，既然萋萋不想说，就算了吧。”刘清临也起身，拍拍我的脑袋，“我知道她委屈，她是个好孩子。”
　　“行，那你带她走吧，何萋萋，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看看你自己，新伤叠旧伤，乱糟糟的，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我正准备呛回去，刘清临已轻轻转过我的身，“萋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