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梳头丫鬟》舒良

46、第 46 章 不是善类。

　　话正如素心所测，这谢珩当真不是善类。

　　寒门子弟，若想要科举出头，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这般乡下的泥腿子，没那等天之骄子的秉性，只能想尽办法，攀上王家这棵大树，拼命汲取养分。

　　寻亲是真，父母双亡亦是真，剩下的，他使点心机，促成高娘子认下他，又能如何？

　　那高家修缮的老宅如此醒目，街巷中人怎会无人知晓此地是高家老宅，谢珩只到那菱溪街抓人一问，便估摸出此地便是自个儿表姑母高氏。

　　从高氏再到王家，谢珩头脑中计划逐渐清明。

　　他使了些银子，让常在菱溪巷乞讨的小叫花替他看着，若瞧见高家若有进出动静，便赶来告诉自己。

　　谢珩也并未只在滁州待了三五日，细细算来，他早在此等逗留了一月有余。

　　这之间，他走街串巷，将高家王家两家的明细都打探了清楚，粗至人丁几户，细至喜好嫌恶。

　　直至那小叫花告诉他高家有人进出，谢珩一路尾随，暗中瞧见府中马夫们议论行程，去的正是一道观。

　　因而谢珩没有急着上门求高娘子认下自己，料想高娘子不辞辛苦，远赴滁州来上香，定然是有什么心头烦忧之事，若此刻去见，成事的可能性便只有一两分，若待高娘子解了心头烦忧，这成事的可能性，便能提到四五分。

　　再下来，便是装成香客进观，利用那小道士顺理成章见着了高娘子。

　　如此水到渠成，却并非今后就一飞冲天了，那高娘子对他不上心，甚至心存几分阴暗心思，叫他住在下人们狭小的耳房间，却还常叫他去面前，赏些零嘴吃食，瞧着好心，实则便是羞辱谢珩。

　　高娘子正爱在谢珩面前显露家境殷实，这般心底便愈发能有几分慰藉，似乎这样便是解了当年活在沈七娘阴影下的怨气。

　　今日，又叫了他来戏弄。

　　“侄儿给姑母请安。”

　　谢珩一张楚楚可怜的俊脸，虽穿的简陋，可却仍旧将高娘子房中的丫鬟们瞧的眼睛发直，个个心口激荡。

　　高娘子却最瞧不惯他这般可怜样，只因让她想起了沈七娘过去的面容。

　　高娘子抿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道：“珩哥儿，你近日来住我高家老宅，外头流言甚多，想来我虽不在滁州久待，可若就此传了些浑话，怕旁人扎根了往乱里说，正巧你也是个读书的，不如今后便去我儿身边伺候，做个伴读，你们二人也好相互监督一二。”

　　闻言，屋里头的丫鬟都向谢珩投向不值的眼神。

　　这表公子，怎么说也是高家的亲戚，与高娘子是有亲缘的，好说也是半个主子，若是给了公子做伴读，岂不是成了下人？

　　谢珩掌心一动，面上却笑的极为和善，拱手道：“还是姑母想的周到，侄儿才学不佳，还要仰仗表弟多加解授。”

　　高娘子冷哼一声，很是满意，挑了挑眉头，从桌上捏起一柄装墨宝的匣子。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便去洵哥儿身边伺候，这方墨便由你带去给洵哥儿，记着了，这是李廷珪墨，比金子可要值钱，你若路上摔了碰了的，我可是饶不开你的。”

　　谢珩徐徐接过墨匣，温和笑道：“既如此珍贵，不如且先打开瞧了，也好叫姑母安心。”

　　高娘子斜睨他一眼：“和你说话怎如此费事？难怪苦读这许多年，连个举子都没考上。”

　　此话一出，谢珩眼睫垂了垂，手收了收，连着身边的丫鬟们都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的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瞧。

　　谢珩躬身行礼：“那侄儿便不在此扰姑母了。”

　　待他走出屋里头，这高娘子身边的女使才凑上来，略显犹豫道：“娘子，那墨在咱们来滁州路上便摔碎了，您这样……是要故意为难表公子？”

　　高娘子瞪她一眼：“什么表公子，他不过就是沈七娘生的一泥腿子，凭何敢与我高家牵上干系？若非当日是元阳观的道人领他来的，里里外外眼睛瞧着，不然我怎会认下他一远房亲戚？”

　　高娘子最注重的便是名声，尤其是夫家生意发迹，近年来王六郎又越发好色，常纳小妾通房，她恐自己娘家与夫家差距越来越大，便格外注重自己是言行举止，以叫王家寻不出一丝错处来。

　　这人是元阳观的道士领来的，便说明在旁人眼中是有那么一两分真，若她认下谢珩，保不齐外头人都要说她仁慈心善，连这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也能心宽接纳。

　　留着谢珩，还有一分，便是他与沈七娘相似的脸，瞧着谢珩不得不屈于人下，高娘子心中便欢喜。

　　因此满屋的丫鬟女使，都知晓高娘子是故意折辱他，却也无可奈何。

　　却说这谢珩，拿了墨宝出门后，神情便倏得冷下来，遇上迎面小厮丫鬟，却又能绽颜发笑，当真是扮足了戏。

　　刚要走到王洵的院，便见他屋里头冲出来个惊慌的小厮，谢珩停下脚步，认出这是王洵身边的贴身小厮。

　　前几日高娘子为了羞辱自己，特让谢珩和王洵见面，只是当时王洵身子不大好，还是这小厮扶着进来的。

　　谢珩拦了他：“你是表弟身边伺候的人吧，我刚要进去寻他，你这是怎了，为何瞧着如此惊慌？”

　　那小厮声音发颤，指了指里面：“是、是公子，公子他痴了！”

　　谢珩闻言眉头一皱，未待问个清楚，这小厮便飞快的去高娘子屋里通报了。

　　谢珩思虑一瞬，长腿往里大步迈去，掀了软帘入屋，果真瞧见里面乱作一片，表弟王洵正直直躺在榻上，面容惨白，眼窝凹陷，竟比几日前自己瞧见他的状态更差了。

　　谢珩忙提了一小厮道：“表弟这是怎么了？”

　　那小厮已是哭哭啼啼起来，擦着眼涕道：“公子从元阳观回来便这样了，前几日还好些，只是发呆，今日却是连饭也不吃了，只在床上傻念。”

　　这王公子金贵，最是被高氏看得紧，因此下人们都不敢叫她知晓公子被伺候成了这样，只敢说公子惹了风寒，只是今日王洵实在异常，下人们怕瞒不住了，这才吓得赶紧去叫高氏。

　　谢珩放下手中墨匣，飞快走近王洵身边，见他瞪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果真是一副痴样。

　　谢珩蹲下身子，侧耳贴近王洵唇边，仔细听，才听出他竟是在念诗。

　　依稀听出几个字，什么清风凌云志的，独抱孤贞的，若是旁人定然不解意思，谢珩却在旁人瞧不见之处勾了勾唇。

　　当日沧海亭内，并非只有王范两家人。

　　谢珩眸底幽深，退居一旁，静静等着高氏来。

　　不到一刻，外头便传来了吵嚷动静，高氏不顾个礼仪齐整，行动间发髻都快散落了，和方才在谢珩面前示威的模样大相径庭。

　　高娘子冲上去，瞧见王洵的模样，吓得双腿一软，边上丫鬟婆子赶紧扶了。

　　她眼眶发红，赶扯了王洵的小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照顾的他？”

　　那小厮早是被吓得泣不成声，慌里慌张道：“娘子，我、我也不知公子为何会这样呐！”

　　高娘子咬牙道：“快去外头寻最好的郎中来！若洵哥儿有事，你们都给我好瞧！”

　　发了气，高娘子这才瞧见儿子嘴唇嗫嚅，似乎在说什么。

　　她连忙俯身去听，却听的一头雾水。

　　高娘子烦闷的蹙起眉，踢了跪在榻边的一小厮：“洵哥儿说的什么。”

　　几个小厮自然记不得多日前范家姑娘念的诗句，因而都摇头。

　　谢珩却淡淡出声道：“姑母，表弟念的，可是这首诗？”

　　“劲节穿岩破石开，虚心载月上云台。清风不折凌云志，独抱孤贞傲九垓。”

　　高娘子边上女使凑近去听，果真听见王洵嘴中说的正是这首诗词，悄声道：“主子，公子是在念这首诗。”

　　高娘子立刻横眉：“你为何会知晓？莫非我儿如此，与你这小孽畜脱不了干系？”

　　谢珩又道：“姑母细思，我才进府几日的时间，又与表弟不过一面之缘，便是连话也不曾多说的，又如何加害表弟？且姑母是我再造恩人，能得接济，侄儿心存感恩，怎会存了此等邪念心思。”

　　高娘子冷笑：“谅你也不敢，那你说，洵哥儿为何痴念此诗？”

　　谢珩道：“当日在元阳观中，侄儿曾在亭内瞧见，此诗是一官宦小姐与姐妹嬉戏时，临场随性所作，只是竟不知为何表弟会知晓此诗，想来若要治好表弟，怕是得从这官宦小姐入手。”

　　高娘子听完冷笑不止，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七娘怎生了你这么个蠢物，你的意思是，我儿竟是因着一女子才痴了，难不成他也是个蠢的！”

　　见高娘子不信，谢珩也无奈，只能淡淡道：“姑母问了当日陪侍公子的下人们便是，想来表弟这症状，怕是郎中也瞧不好。”

　　高娘子刚要发怒，便见外头来了郎中，暂且没处置谢珩，赶忙将郎中给请了进来。

　　那老郎中又是把脉，又是瞧眼仁看舌头的，面色愈发凝重。

　　高娘子见状心也发紧，忙道：“我家洵哥儿到底是怎么了？老先生，你若看的好他，我王家定然奉上黄金万两。”

　　孰料那老郎中摇摇头：“令郎身子康健的很，想来平日夫人也是照料的极为上心的，只是饿了几日，力气不大好。”

　　高娘子诧道：“既没有问题，我儿为何这样了？”

　　老郎中叹道：“像令郎这般的，我曾还见过几个，皆是痴傻了，此是心病，不是吃些药便能好的，若长此以往拖下去，慢慢也会耗光身子，届时便难办了。”

　　高娘子怔愣半晌，见老郎中已然收拾起医箱来，这才明白他方才说的认真，惊惧之下，瞧向谢珩。

　　她审了几个当日伴着王洵在观内的小厮丫鬟，见他们说辞与谢珩一致，这才信了几分。

　　这下高娘子语气不得不软了几分，急迫道：“你可知道作诗的姑娘是谁家的？”

　　谢珩笑道：“姑母难不成是要将人给绑来不成？”

　　高娘子道：“若不这样，洵哥儿的病如何能好！”

　　谢珩哑言一瞬，瞧着她，只能叹道高氏实在爱子心切。

　　谢珩耐心道：“姑母，滁州虽不比汴京，可那毕竟也是做官的人家，您若当真将人给绑来，万一那户人的主君知晓是您干的，保不准是要告去开封府的，若王家知道了，姑母岂不是难堪？”

　　高娘子浑身一冷，才惊觉谢珩竟知晓自己在王家的处境，不免对他愈发警惕。

　　可他说的又实在有理，高娘子辩不出一句。

　　高娘子只得道：“那你说，该如何办。”

　　谢珩淡淡一笑：“不如让侄儿先去打探了那是哪家的姑娘，再亲去府中拜访。王家虽不入仕，可富贵不能言，怕是滁州知州老爷来了，也得好声好气相待王家，想来寻常官宦，定是不会甘心错了这等攀附的机会。届时侄儿再说姑母请他家的姑娘们一同进府说话，想来既不显得唐突，又能顺理成章的将人请来。”

　　他说的头头是道，高娘子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高娘子清了清嗓子，语气渐渐柔和：“如此就按你说的，交予你速速去办，最好是今日便将人给请来。”

　　谢珩颔首：“侄儿定不负姑母所托。”

　　须臾，谢珩微微昂起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墨匣上，似有犹豫道：“只是，姑母让我带的这匣墨还不知是否完好，方才乱的很，怕是撞着了。”

　　高娘子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强笑道：“无事，一匣子墨而已，不打紧。”

　　谢珩温雅一笑：“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