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梳头丫鬟》舒良

44、第 44 章 这郎君也抽

　　范云禾自小未得正经教养过，因而寻常闺阁小姐要学的算账、女工、茶艺等，她都只学得个皮毛，只能靠自个儿摸索。

　　才情上，她只与老先生学了一知半解的，会些写字丹青，这两样于她来说，是最低成本的投入，哪怕没得旁人指点，一日日这么练下去，总也能拿得出手几分。

　　至于作诗成篇，她怎比得上范砚禾？

　　范二小姐，可是自小教养在范二郎膝下，在诗书一事上向是能说会道的，又自诩才情不差男子丝毫，平日凭着这份才情，走路都用下巴瞧人。

　　范砚禾懒懒坐在石椅上，将范云禾面上的惊慌尴尬尽收眼底，心里头的恶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又瞧范云禾一个劲的给着身边小丫鬟递眼色，范砚禾皱了皱眉，认出她身边那丫鬟，似乎正是母亲从前房中服侍梳妆的。

　　范砚禾冷然道：“二妹妹，你总瞧着那丫头做什么？她不过一个伺候人盥洗梳妆的，难不成你还妄想，她能替你念出几句诗来不成？”

　　范云禾身子一僵，咬了咬嘴唇，窘迫不已。

　　素心袖中手掌一颤，欲要想些法子出来，也被范砚禾这威吓给逼了下去。

　　她若此时帮着三姑娘说话，那才是要引火上身了。

　　范晚禾本不想与她们卷进这针对中，可瞧见二姐姐点了点那叫素心的丫头，心里头顿时来了兴趣。

　　她也想知道，前几回三姐姐骤然讨了许多人的欢心，会不会就是这素心帮着出的主意，倘若这回素心没法帮三姐姐了，三姐姐可还能像上几回那般赢些脸面？

　　她想探探，这丫头到底有几分能耐。

　　因此范晚禾未平息二人之间的尴尬场面，反倒笑着拱火道：“三姐姐，咱们都是自家姐妹，今日出来也本就是玩乐的，你随口做几句诗便是，若是做不好，也就咱们姐妹几个听着，寻个乐罢了。”

　　范清禾并不知晓二妹妹与三妹妹之间的龃龉，还当真以为范砚禾提议作诗，是突然起了兴。

　　只是她察言观色，瞧着三妹妹的面色不大好看，便帮着解围道：“二妹，如若三妹没有兴致，你别强要着人来，既是你开的头，何不先自己给姊妹们展示展示？”

　　范云禾这下总算有了说话的由头，强稳住心神，也道：“是啊，二姐姐才学好，咱们都是有所耳闻的，二姐姐何不先给妹妹们做了榜样看。”

　　范砚禾冷嗤一声，她性子里是有些自大的，因此哪怕知晓范云禾是故意在激她，却也没个害怕，反倒存了劲，想叫她们都瞧瞧自己的本事。

　　这沧海亭内刀光剑影的，因而亭后来了人，也没个人注意。

　　来人是一年轻郎君，下颌圆润，面白憨态，腰间配玉带，颈上挂金锁，脚踩乌皮靴，当真是被养的极好，一副福气无边模样。

　　他后头跟了七八个婢子小厮，有拿扇的，有拿壶的，还有拿点心茶水的，另有披风锦囊的。

　　此人正是王家六郎的幼子，高娘子所出的嫡亲公子，王洵。

　　这王洵身材微圆润了些，走到这沧海亭，几步的路程，便已经喘了气来，本是想在此停歇赏景，却不想瞧见了范家的女儿们。

　　王洵性子软和，远远看了一眼，瞧见是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赶忙别过眼去，本想叫下人们与自己瞧瞧走了原路回去，却听那头突然有了动静。

　　范砚禾站起身来，眉眼皆是傲然，冷冷扫了众姊妹们一眼，便道：“姊妹几个本就是出来玩乐的，何必那么较真。也罢，既然大姐姐和三妹妹都叫我作诗，那我便起个头。”

　　这王洵一听，这几位姑娘是要作诗，脚步便顿了下来，细细听着。

　　他功课一向差，哪怕王家是京中巨奢，请过些科考有名的举子先生，也实在难将王洵教养成器，幸而他家世富裕，无需靠科考出路。

　　这王洵正是因着自己读书的本事差，才向来对读书人心生敬仰。

　　如今见这姑娘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要作诗，自是好奇的驻足旁听。

　　范砚禾徐徐走了几步，瞧着不远的绿竹，须臾便有了想法。

　　她精通学问，这也并不是全然空穴来风，范二郎本就是因着科举才发的家，自身本事过硬，范砚禾又是被他教养长大的，因此沾染许多文墨才学。

　　满亭人心思各异。

　　范晚禾笑而不语，看了眼三姐姐紧张模样，又看了眼胸有成竹的二姐姐，觉着有意思的很。

　　只听范砚禾缓缓作道：“劲节穿岩破石开，虚心载月上云台。”

　　王洵眼神悠悠转动，不知不觉便将目光移到范砚禾身上，远远的只瞧见她半张脸，下巴微微抬起，面容孤傲矜贵，顺她眸光而去，诵的是对面石间绿竹。

　　范砚禾身形单薄，又爱穿浅色衣服，纱裙扬起，清雅的很，念道：“清风不折凌云志，独抱孤贞傲九垓。”

　　殊不知这一幕，在亭内人眼里，是明晃晃的不屑压制，可在高处矗立的王洵眼中，却只觉范砚禾清冷孤傲，恍若天上神女。

　　王洵看的出神，心中想，若是他，怕是一辈子都作不出如此神妙的诗句。

　　当夜回去，王洵便犯起了痴来，也不吃饭，觉也不肯睡，直将高娘子急的又请了玄真道长做法驱邪的，自然，这是后话。

　　眼下亭中范砚禾出了风头，轮到其他几个姑娘，都知晓陪下去也是不如她的，顿时无味起来。

　　范砚禾挑衅般朝范云禾勾了勾唇，范云禾心中一紧，有些恼了素心为何此时不替她出谋划策。

　　却不知素心也是无法，前头又被范砚禾注意到了，不好再行事。

　　范云禾正难堪之时，顺儿在边上悄悄献言道：“姑娘，眼下她正是要咱们出丑，倒不如踩了自己夸她几句，将她架上高台，保不准二姑娘也就不好意思寻您错处了。”

　　范云禾素日从未注意过顺儿，因而此刻她心神紊乱着，听了顺儿这番话，倒是逐渐清明许多。

　　顺儿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的确是眼下能够脱身，免范砚禾羞辱的最好办法。

　　范云禾便强笑道：“二姐姐果真才学斐然，咱们几个怕是如何作，在二姐姐面前都是卖弄了，倒不如闭了嘴。”

　　见她甘愿放下身段，范砚禾嗤笑了笑，得意道：“三妹妹既是知道，日后便别的再狂妄，这大话说多了，是要遭旁人笑话的。”

　　范云禾面色一白，往后一退，那顺儿又贴心的扶住她，叫范云禾心中安慰。

　　待姐妹几个散了回去，路上，范云禾这才微微有些愠色，强压下不悦，对素心道：“方才你怎么不说话？”

　　素心听出她带了气，抿了抿嘴，解释道：“方才二姑娘已然注意到了奴婢，若奴婢抗了她的意思，依旧与姑娘交言，怕二姑娘会更觉得姑娘没个主见，大事小情都要问了边上丫鬟的意思，如此来，岂不是又给二姑娘添了挤兑姑娘的话头？”

　　范云禾听她这般说了，亦是才回过味来。

　　须臾，她又觉得自己方才和素心说话语气有些重了。

　　范云禾离顺儿稍远了些，扯起素心的手道：“刚刚是我心急了，这才误会了你，你可别怪我。”

　　顺儿低垂了头，步伐放慢了些，默默瞧着范云禾亲密贴上素心。

　　素心面上笑的顺从：“姑娘说笑了，奴婢与您是一道的，怎会怪姑娘？”

　　范云禾这才松了气，又将自己头上戴的簪子取下来，送她：“这簪子你戴着，瞧你头上，光溜溜的，显示不出你的地位来。”

　　素心并未作怪拒绝，反倒接下这簪子。

　　见她肯接下，范云禾这才彻底放心。

　　素心虽仍盈盈笑着，眸中却并无喜色。

　　为奴为婢，第一要紧的便是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若她当真与三姑娘发起脾气来，冷言冷语，怕只会遭了三姑娘厌烦。

　　想来三姑娘若日后羽翼渐丰，懂的再多些，便也不会再需要自己。

　　她得赶在那之前，尽早将家底挣下，将来寻了机会，也好早日脱身。

　　.

　　待回了厢房，范家姑娘们这才听闻，原来今日来观中上香祈福不止他们一家贵胄。

　　赵妈妈将高娘子赏赐的那块玉佩递给顾氏瞧，顾氏见之也察出不是凡品，颇有些怀疑：“当真有出手如此阔绰的人家？”

　　见顾氏疑心她的话，赵妈妈可是急的脸都要红了：“娘子，这可是那王家主母亲自从她那腰上摘下来的，想她随手赏赐都如此豪横，汴京之中，怕也只有王家了。”

　　几个姑娘们听的云里雾里，问起这王家是哪户人家。

　　顾氏便与她们说了王家的厉害处。

　　几个姑娘们都未切身处地的见识过王家的奢豪，因而她们幻想中的王家，顶多便是比她们范家要有钱些。

　　范砚禾最是瞧不上商户人家，认为他们个个精明狡诈，有失气度。

　　瞧爹娘满嘴将那王家吹的有多厉害，范砚禾打心眼里看不上，讽道：“那王家有劳什子傍身的，不都是爱几个臭钱，闻铜臭的低贱商贾，这样的人家，女儿是万万瞧不上的，也不知有什么稀奇的。”

　　顾氏刚要斥她，范二郎却抢道：“诶，砚姐儿，你这话可错了，这王家可不是什么寻常商贾，财力之大，怕是能将半个汴京都给买下来，那些个达官贵人们，还都得求着王家办事呢。”

　　范二郎说这话时，眼中放亮，显然是恨不得巴结上王家。

　　范砚禾心中却是愈发看不上，在她眼里，除了读书做官是靠高雅的本事上位的，其余做买卖的扯经济的，那都是旁门左道，投机取巧罢了。

　　范砚禾撇了撇嘴：“反正女儿若要嫁人，甭管是多富贵的人家，定不会嫁，想来咱们姐妹几个，愿意嫁给商贾的，应当也只有三妹妹不嫌弃了。”

　　范云禾脸色僵了僵，袖中的手逐渐捏紧，强撑道：“妹妹哪有那样的福气。”

　　范砚禾冷笑几声。

　　顾氏将次女的言行都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心中叹息，她这般瞧别人不上，将来怕是要吃大亏的。

　　因着知晓了玄真道长所陪侍之人的身份，范家人反倒不急起来，在厢房等了一个时辰，那玄真道长才匆匆赶来。

　　主要是依着范清禾祈了福，许愿婚事顺遂美满，又教几个姑娘们在月老殿中抽了签，玄真道长在边旁依次解签。

　　大姑娘抽中的签文是：滴水石穿终破壁，春风送暖玉钗安。

　　玄真道长只点点头：“前头虽有些磨难，可结局却是好的。”

　　这话可是将范清禾勾的七上八下，不知他说的磨难是何意思。

　　玄真道长点到即止，未透露太多，她便也无法追问。

　　二姑娘抽中的签文，是为：朱门错配凤钗斜，辜负深情空自傲。

　　瞧着便知不是什么好签文，范砚禾瞧了心堵，因而不等玄真道长解签，便冷了脸将那签文扔了地上。

　　顾氏无奈，只得叫小女儿范晚禾上前，抽她的签。

　　四姑娘抽中的是为：金阶承宠沐恩光，艳骨难禁宫闱雨。

　　这签文到了玄真道长手中，将他看得眉头一皱，良久，只能叹道：“四姑娘是有福之人，只是需得守得本心，莫要无味争执缥缈之物。”

　　范晚禾听不懂他话中含义，无助的看了看母亲，顾氏却也不大明白，问了玄真道长，他也是闭口不言。

　　几个亲生女儿都抽完了签，顾氏便领着人出了殿。

　　独留个无人问津的三姑娘，素心眼疾手快，拦了玄真道长，和气笑道：“道长，也替咱们三姑娘瞧瞧。”

　　玄真道长见她也是范家之人，虽眼生，态度倒也和善：“三姑娘请。”

　　范云禾感激朝素心看了眼，伸手去抽签文。

　　三姑娘抽中的签文，是为：苦心终得苍天顾，月满西楼福慧全。

　　玄真道长如释重负般露了笑，点点头：“三姑娘这签文甚好，今后尽可安心了。”

　　虽说这抽签玄之又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玩意，可素心听了这话，反倒安心了许多。

　　若三姑娘当真如签文所说，能有个好的归宿，想来自己如此尽心辅佐，也不是白白费了功夫。

　　范云禾瞧素心面色松快，见她竟比自个儿还关心，心中愈发愧疚，后悔方才对她那般语气。

　　想着弥补，范云禾又求了玄真道长：“道长，可否替我这丫鬟抽上一签？”

　　素心有些讶异，却见玄真道长却也亲和，并不摆架子，应了范云禾的请求。

　　素心也有些希翼，小心翼翼从中抽了一签。

　　她自然是盼望能求个好的，若叫她运气不好，抽了个不详的签文来，素心便打算今后再也不信这元阳观。

　　她自个儿不敢看，抽了签文便将其递给玄真道长。

　　孰料玄真道长接过签文，却是面色一变。

　　素心瞧他这般模样，胆战心惊道：“道长……难不成，我抽的是下下签？”

　　玄真道长面露难色，摇摇头，却又不说话。

　　这般模样叫边上人都起了惑，范云禾将素心抽中的签文夺来一瞧，这才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

　　范云禾愣道：“道长，您这怎么还漏了张空白的签文进去？”

　　话毕，玄真道长眉头一动，素心也有些惊讶，忙去瞧那签文，果真不见上头有一个字。

　　边上的道士反驳道：“非也，这并不是漏放进去的，得此签者，便是上天预示，若非大富大贵，若非穷凶恶极，此签建观以来，还从未有人抽中过。”

　　素心身子有些发烫，第一回觉着有些事情，当真是玄之又玄的。

　　那岂不是告诉她，既有安身立命的可能，却也有一朝踏错的险境。

　　玄真道长安慰道：“小娘子也莫要惊慌，日后行事谨慎，做事遵从善心，想来定能圆满。”

　　素心借他吉言，与玄真道长告了谢。

　　正巧外头有人喊了她们，范云禾来不及耽搁，便也只能在路上纠结签文之事了。

　　收拾签文的小道士将她们方才抽的签文收拾齐整，才方理好，殿外便迈进了个年轻郎君。

　　殿外忽的吹起了风，屋檐下檐马铃响清越，婉转叮当。

　　他一袭白纻直裰，腰间配了海棠形水晶绦环，一双打了补丁的平头鞋。

　　这身装扮谈不上体面，甚至有些寒酸。

　　只是瞧见郎君的面庞后，这身打扮却陡然显得贵气了几分。

　　他姿态甚佳，脊背挺直，容貌出尘。目若朗星，透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眉如远山淡扫，不浓不疏，抬手拂起间，指尖纤细修长，更衬得几分斯文俊秀。

　　男子拱手相敬：“听闻元阳观签文向来灵验，还望道长赐一签文。”

　　那小道士头回见着外貌如此出众的儿郎，一时有些移不开眼来，赶忙将手中签文递给他。

　　这郎君抽的不偏不倚，取出一瞧，有些不解的轻轻一笑：“道长，怎这签文是空的？”

　　那小道士盯着空白的签文，纳闷不已。

　　这签文数量众多，唯独这张空白的却仅此一张。

　　今日怎就如此巧，叫两个人都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