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梳头丫鬟》舒良

26、第 26 章 人和人之间

　　素心正与三姑娘合谋今后的出路。

　　前遭的晏家表姐，纯属二人撞了好运才有此机遇，况且晏家始终与她们不在长久一块住，日子久了，再大的恩情也始终是会淡忘的。

　　能决定范云禾生存水平的，始终还是范家自己人。

　　既想透了这一层，便不能再沉溺于“欠晏家恩情”这样的旧事当中，紧要是得寻个能庇护范云禾的势力。

　　素心与她一一说过范家这几位主子。

　　第一个，便是范二郎。

　　“郎君重利，姑娘母家又不似顾家有个好靠山，单是这一则，就算他心里头是对姑娘有愧，可那点子愧意要是叫娘子发现，便免不了生出事端，因而郎君要讨好了他，却不能最紧着他讨好，只让他多瞧见姑娘委屈的时候，日子久了，再心硬的人也会生恻隐之心，想来要紧关头，说不准还能助姑娘成事。”

　　又说起顾氏：“娘子虽不喜欢姑娘，可终究姑娘的婚姻大事是要去了她面前抉择的，奴婢知道姑娘心中或许对娘子有些怨怼，可若一味念着怨，非但讨不到好，今后姑娘日子还可能过的越发难熬。”

　　范云禾咬了咬唇，她是知晓这些道理的人，可顾氏那般不喜欢她，想尽了办法，最终也只是遭她一番冷嘲热讽，如何不让人怨恨？

　　范云禾小声道：“你是不知道的，要想讨好了母亲，比登天还要难呐。”

　　素心却不这么觉着：“姑娘因此每回都在娘子那受了气，正是因为讨巧的方式错了，姑娘只知在娘子面前卑微受委屈，可你在人前越是做小伏低，越会叫人瞧不起你。娘子不缺女儿，亦是不缺吃穿的，她又怎会因为那点心意瞧的上您？依我看，姑娘是要改变对待娘子的策略才成。”

　　范云禾听了觉着是有几分道理，每回她小心讨好，都只换得顾氏对她的愈发轻视。

　　素心见她有在思量，这才循序渐进开解：“娘子不喜欢姑娘，无非是因为您的身世，她不主动绕开这个心结，便只能由姑娘亲自来解开。只需让她明白，姑娘的心思始终也是为着范家好，咱们瞧见了时机，就要紧紧抓住，主动给娘子排忧解难，叫她知道姑娘是拿她当母亲的，如此，咱们日子才可好过些。”

　　范云禾听得眉头紧蹙，前些年的阴影还在，可又知道素心说的在理，都是她从前未想到的层面。

　　虽不情愿，却也只能点了头：“素心，你说的对，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素心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府中上下，能护住姑娘的，唯有老太太了。只是她不问府中事情，咱们要想得老太太的怜惜，得费些精细的心思。”

　　毕竟范老太太也是官宦妻子，范二郎也是她养育出来的进士官，再加上骤然丧女的痛楚，心思更比常人敏锐，若是那虚情假意的，去她面前一现眼，也是能立马遭看出来的。

　　素心问起范云禾对老太太的了解。

　　范云禾犹豫思忖道：“我只知祖母每日都要去佛堂念经跪拜，祖母深居简出的，身边也唯有钱嬷嬷常年陪着她。”

　　素心道了好，既对老太太的行踪爱好有了数，接下来便是制造些机缘巧合，让三姑娘合理自然的与老太太搭上话。

　　须臾，心中便冒出了个成形的主意。

　　素心道：“老太太既然每日常去的地方就是佛堂，那姑娘便也要寻个由头往佛堂跑，倒真有个法子，只是此法极为考验姑娘的心性，若一个没了耐力，被老太太瞧出来是冲她去的，怕是今后姑娘要永遭老太太厌恶的。”

　　范云禾一听风险如此之大，内心忐忑，可又想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老太太瞧出她心思不纯，也不过是这府中再添了一讨厌她的人罢了。

　　这样一想，反倒摆正了心态，没得那么害怕了。

　　“你说，是什么法子？”

　　素心娓娓道：“前些日子，姑娘得了老太太赏赐的一串念珠，这便是个契机。姑娘借这念珠，念及亡去的小娘，却又恐于主母威势不敢悼念，便只能偷跑去佛堂底下聊以表思。”

　　范云禾怯怯道：“……这样莫不是太显眼了些。”

　　素心点点头：“是太明显了，因而我要让姑娘做的，便是瞧见了老太太便跑，最好是扮的惊慌些，即便是老太太主动来盘问了姑娘，姑娘也只遮掩就是，总之，先不能叫老太太认为你是为着她而来。”

　　范云禾也逐渐想明白了她是何用意。

　　祖母出了那样的事，便再不轻易相信旁人，她越是表现的害怕，便越能叫人相信。

　　只是眼下素心也只是想好了行事的路子，接下来具体是要摸清老太太每日去参拜的时辰。

　　“此事需些钱财去套丫鬟婆子们的口信，且容奴婢去探一探。”

　　.

　　范云禾给了素心二两的碎银，用来套些话已是绰绰有余。

　　素心撺在钱袋里，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这佛堂位置建于前宅，不属任何一房的院，人人想起来了都能祭拜，只是除非供奉祖先的日子，寻常便只有老太太常来打理。

　　素心到时，刚巧门前守着一婆子，瞧着行为也是极为懒散的，正拿了一面掌心大的镜子，用眉镊给自己拔着杂碎的眉毛。

　　北宋眉妆风格流行纤细的蛾眉或远山眉的样式，女子们为显眉形纤细工整，便会用眉镊拔除杂眉，眉镊也轻便，小巧一根，可以随身携在身上。

　　这婆子瞧着也才三十上下的年纪，还是爱个俏丽的，被分了这看守的差事，乐得清闲，瞧着不是个老实顽固的。

　　素心定好了主意，便径直要往佛堂里去。

　　那婆子见状，赶忙拦住了她。

　　她眼睛瞪的大，扯着素心的衣裳不让她走：“嗳嗳嗳，你是打哪来的丫头？半点规矩都不晓得了？这佛堂是你能进的吗，里头老太太正在呢。”

　　素心故意这般莽撞，本就是为了让她抓着自己。

　　她惊慌挠了挠头：“我、我是二房姑娘院里的，想着来神仙面前跪拜一二，许些心愿的。”

　　那婆子瞥她一眼，不耐烦道：“去去去，这范家的神仙，你以为人人都能拜得？要不是你说是二房的，我定要将你拎出去，快些走了，别的吵了老太太！”

　　素心被她赶了远些，却仍赖着不走，只在原地低头抹着泪，竟是泣出了声。

　　婆子见她哭了还赖着，心道，这丫头莫不是真有什么事要求到神仙面前去的，瞧她这般大摇大摆的来，显然是个心蠢口角笨的，连会不会冲撞主子也没个数的。

　　瞧素心哭的实在耐人寻味，婆子便道：“行了，你莫在这嚎了，你要进去求神仙，换个时辰来，没瞧见里头老太太正在吗。”

　　素心抽噎着吸了几下鼻子，又带着哭腔道：“姐姐不知，我是前些月被范家买进来的，那时我家遭了旱，我娘又染了时疫，家里头没办法，才将我卖给人做了奴婢。如今我被带到这里来，再不能见父母的，也不知我娘到底好了没，日思夜想，只想到了求神仙保佑我娘。”

　　那婆子被个小丫头喊了姐姐，心里头正高兴得很，又听素心可怜的，便入了心。

　　她是自小在范家长大的，爹娘也都是范家的下人，见她如此孝顺，被卖了还想着外头的父母，不由得也心生怜悯。

　　她叹道：“也不是我难为你，实在是老太太在里面，谁也不许进去扰了她的，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见她软了口气，素心这才顺杆子往上爬，擦了两把假泪，从钱袋里取出整整二两的碎银，递到婆子面前。

　　“姐姐，这是我攒下的月钱和赏钱，还劳烦你告我一声，这佛堂何时能来拜神仙又不冲撞老太太的，我如今日日梦到我娘，只盼神仙能给我托个梦呐。”

　　那婆子瞧了银钱，眼睛都发直了，通过前头素心的三言两语，便断言这丫头是个单纯老实的，定然真是为了神仙托梦，因而没得多犹豫，便接过了银子。

　　婆子乐得收下银钱，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每日的辰时便会来，一待便是一日的，你唯有赶在前面，这外头没人把守的才好进来。”

　　素心得了想要的答案，便对婆子千恩言谢的。

　　如此一来，便得到了行事的关键时辰。

　　素心出了佛堂院口，还正一面低头慢慢走着，思量要如何调教三姑娘说话，便没得注意了眼前。

　　拐角处，范景书的书僮兼小厮，叫问山的，正领着他往佛堂的方向来。

　　“公子，老太太院里的人说来佛堂寻人，咱们何不等老太太回来再去拜见，没得惊扰了老太太礼佛呢。”

　　范景书人虽小，可道理却说的严肃：“既回来了，定是要早早见了祖母才显恭顺，不然像个什么话。”

　　正就说着，绕过拐弯处，迎面却冒了个丫鬟。

　　素心虽在想事，可也不是那前头没长眼睛蠢笨的，视线里多出一双锦绣鞋履出来，赶忙浑身一怔。

　　范景书却是没个留意，就要撞上了。

　　问山怕这丫头撞伤了自家公子，眼疾手快，也没过脑子的，便已经出了手将对面那丫头狠推了一把。

　　素心只觉天旋地转，没多时便躺在了地上，手肘火辣辣一片疼，耳边还有道青春期少男变声时的难听嗓音——

　　“好个眼瞎的丫头！没瞧见咱们公子吗？”

　　范景书轻轻蹙了蹙眉，居高临下的睨了眼那地上的丫头。

　　素心吃痛抬头，只瞧见好个俊逸少年郎，眼神冰凉，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

　　他金丝红底勾勒的飘带差些扫过她的面颊，离她最近的，是那顶上好的鹅顶靴，靴面上用赤金细线绣着缠枝莲纹，莲瓣间又缀了几粒珍珠，当真富贵无比。

　　范景书也只扫过素心一眼，他也瞧见了，本是那丫头率先反应过来止了脚步，却被问心推搡倒地的，因此并不怪罪素心。

　　想着见祖母要紧，范景书淡淡道：“问山，走吧。”

　　他的衣角叫风吹起，余留一股衣裳的沉香味，这是独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一种澡豆香味，要用豆粉里掺名贵的香料制成。

　　素心闻着这股价值不知多少银两的香味，又想起旁人高高在上审视她的冰冷模样，手指逐渐用力捏紧。

　　为奴为婢，除了身家性命尽数掌握在主人家的手上之外，更让素心难受的，是她方才心中，竟会因为五公子没有追究她的过错，生出几分感激窃喜起来。

　　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得时常对着府里的人点头哈腰，成日小心钻营。

　　而是她惊觉，自己也不知何时生出了依附的奴性。

　　想来方才那人被唤公子，应当就是刚回府的五公子，他虽不追究自己的错处，可那般淡然处之的倨傲态度，还是猛烈的提醒着素心——

　　有自由身的人，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