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梳头丫鬟》舒良

27、第 27 章 公子他不好

　　因着五公子回府，还连串引发了许多闹心事。

　　这第一件，便是老太太破天荒的停了雷打不动的供奉神佛时辰。

　　这五公子是个严谨人，每日待天渐白便起了身，先去了爹娘房里请安，又要去祖母屋里头请安，因着他回来了，几个兄弟姊妹们又免不了会聚在一块说笑打闹，这便都去了老太太房里，叫老太太只得抽着空去佛堂上香片刻。

　　上完香，老太太又得赶在天黑前回去，只因五公子晚间又要再给爹娘祖母请安。

　　他如此这般，虽是人人夸赞孝顺了，可却苦了素心和三姑娘。

　　主仆二人接连几日去佛堂蹲人，跪半天腿麻了，腰也酸了，可就没瞧见个人影。

　　一打听，才知道是五公子占了老太太的时间去。

　　这第二件，便是因着他回来，府中下人们个个严阵以待，却总有那不明白事理，招惹过错，结果遭了责罚的。

　　小连便是其中一个。

　　说来这事她也委屈的很，顾氏屋里叫了一桌菜，却是没告诉灶房，五公子也在屋里吃。

　　王妈妈不知道，杀了条好鱼淋了浇头，叫小连送过去。这小连才刚来范家不久，又岂知这五公子吃食上的忌讳，傻愣愣的将食盒送进了院，没得个赏赐不说，被顾氏冷脸喊进了屋，还扣了她这个月的月钱。

　　素心也是去灶房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一时间，不由得感叹因五公子这贵人，不知阴差阳错的误了多少人的事。

　　三姑娘屋里，范云禾也听素心说了小连这事。

　　“五弟天资聪颖，模样又好，还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母亲不格外看重些才奇怪呢。听说五弟有一回被奶妈子喂着吃了鱼肉，没成想身上立马便生起了小红疹子，口唇肿胀的，还差些晕了过去。正因此，母亲才格外忌讳这个。”

　　说完，范云禾同情起那无端遭殃的小连来：“我记得她和你是同被卖进范家来的，想来你们二人也亲厚，不如到我这挑些东西送了她，聊以慰藉的。”

　　素心大喜，谢了三姑娘，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挑了一对不怎起眼的珍珠耳环，上头蒙了尘灰，刚巧还是范云禾不怎佩戴的款式。

　　素心用汗巾子把那珍珠耳坠擦了干净，握在掌心，去了灶房寻小连。

　　想来是被顾氏数落，又被扣了月钱，小连正蜷在柴火边上，只晓生火，连里头火势愈发猛烈了也没瞧见。

　　素心赶忙扯住她的手，又将柴火挑拣出来几根，火势这才渐渐弱了些下来。

　　小连抬头，瞧见是素心，没得一下便簌簌落泪来：“素心姐姐，你说，这与我何干呢？那鱼公子吃不了，不吃便是了，先前也没个人告诉我公子吃不了，娘子也没同灶房说五公子要来，你可知道，她扣我月钱不打紧，可我心里头难受的，是她在许多人的面骂我是个黑心肝的蠢材。”

　　这小连原在家中排行最小，虽是农户出身，可上头生了三个姐姐，个个待她都是极好的，若不是发了灾害，家中实在养不起，她何苦来范家受这样窝囊的委屈。

　　素心替她拭去面上泪水：“别为着不值当的人不开心，他们是做主子拿权势的，如何处罚下人，自有旁人替他们分辨，可你要是犯了错，哪怕不是你做的，罚你，也显得应当了，无人会为了你辩驳的。”

　　小连听了这话逐渐生出迷惘，愣愣道：“过去，我总觉着在范家做个奴婢便也很好了，王妈妈愿意教我本事，吃的虽不说多好，可每日也是能饱读的，每月还有月钱领。想来我在家中，还得日日做田地活计，喂养牲畜的，没得这地方轻松。”

　　倏得，她话头又转道：“可今日我却不这么觉着了，给人做奴婢再好，可主子要叫你下不来台，你是半分办法也没有。今日若不是五公子为我分辨了几句，想来娘子怕还是要动用些手段叫我长记性的。”

　　小连眸光灰暗：“素心姐姐，难不成我只能一直待在这灶房里，一直待在范家了吗？”

　　素心一面听着，竟是听出几分同仇敌忾之意。

　　她将珍珠耳坠子放进小连掌心，又朝她笑笑：“我替你戴上。”

　　褪去尘灰的珠子，这般照着人，显得人熠熠生辉。

　　素心沉默片刻，是在思量措辞，该如何与小连分说她方才的疑惑。

　　素心先是问道：“小连，你可知人的需求，有几层？”

　　小连疑惑摇摇头，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问。

　　素心又道：“这第一层需求，便是每个人最基础的需要，如吃饭，喝水，睡觉。”

　　小连虽不明白她要说什么，可也不是听不懂素心的话，听她说了这第一层，赞同的点点头。

　　“第二层，是对自己人身康健的需求，冷了穿衣，累了休息，遇着危险了知晓保护自己。”

　　“第三层，是情感的需求，便如你我之间，咱们相互支撑，是一同入府的情谊。又如你与王妈妈的恩情。”

　　“第四层，是自我尊重和他人的认可，就像你靠自个儿做了道好吃的菜来，咱们围着你夸一般。”

　　听素心说到这，小连已是平静不少，甚至唇角微微带着笑，静静听着她说话。

　　“这最后一层，却是你自个儿的理想成就，追求的是个人的成长，这一点是最难的，只因大多数都无法做到。”

　　小连依旧半知半解的。

　　素心道：“只要你心中定了念头，到了这第五层，便绝不会局限于范家这方小小灶房，自有你更广阔的去处。”

　　更广阔的去处？

　　小连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似是悟出些什么，却又显些困惑。

　　“可除了在范家做厨娘，我却是再想不出些旁的出路。”

　　素心这才道：“小连，不怕你笑话，我是存了念头的，总有一日，要销了这奴籍，做回自在的人。你我虽境遇不同，可都曾是良籍，感受过自在，不必受主子们的桎梏。你如今年岁还小，努力学手艺，好好提升自己的本事，若是时机来了，也能凭借本事抓住，将来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的？”

　　小连沉思，点了点头。

　　的确，将来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与其整日在范家胆战心惊，倒不如趁此好好磨练自己的本领，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将来也总能站稳脚跟，少受些别人置喙。

　　小连明白素心要说的意思，心里头也逐渐沉淀下来，转而忽如长大了一般，稳重道：“素心姐姐，若真有那一日，咱们一同走。”

　　素心笑笑，握了握她的手。

　　须臾，听完这番话，屋外的人才堪堪动了动脚。

　　问山离灶房有些远，听不清里头两个丫头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只瞧见自家公子脸上表情愈发奇怪，似乎是有些撼动。

　　问山揉了揉眼，半天摸不着头脑，催促道：“公子，你来这也半日了，不是非说要给那送鱼的小丫头送夫人扣的月钱吗？为何迟迟不进去？”

　　想起这事，问山便觉自家公子还是太过良善了。

　　这灶房丫头没个忌讳的，竟送能让公子过敏晕厥的餐食来，也是公子好歹劝着才没叫娘子罚那丫头。只是又不好在下人们面前全下了顾氏的面子，这才默许只让夫人扣了那丫头一月的工钱。

　　只是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公子非叫人心中有愧不安，硬领着他来，将那小丫头被扣的月钱来还了她。

　　范景书回过神来，淡淡瞥了问山一眼，用下巴点他示意道：“愣着做什么，把钱给人送去。”

　　问山欲哭无泪，敢情公子一直等在外头不进去，是害臊了。

　　见问山垂头丧气的进了屋子送银钱，里头传来些许喜气笑声，范景书这才松了口气。

　　隔着帘帐，他忽明忽暗的瞧见了方才劝解说话之人的脸。

　　待认出来，范景书却是有些意外。

　　这丫鬟，正是当日差些与他撞一块的。

　　没成想她做事虽粗心，可思虑的却如此细腻，方才那些话，竟将他给激励了。

　　待回了自个屋里，范景书接连全神贯注的读了许多天的书，从前有些晦涩难懂的地，如今却是一下便读通了，一下犹入佳境。

　　如此循环往复许多日，直至某天夜里，范景书又梦见自己与徐氏女，这才想起此番回来的要事。

　　这样隐秘的事自是不好去与人说的，范景书只得暗地里叫问山悄去外头打听，可有姓徐的官宦人家，门第与他家不相上下的，家中还有女儿的。

　　这问山成日出入，逐渐频繁，守门几个哥儿都是顾氏调养的人，帮着顾氏掌眼府中各人，见五公子身边的小厮常往外头混，觉着不对劲，这才禀告了顾氏。

　　顾氏得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了那问山逼话。

　　顾氏冷冷看着他，边上是两个家丁正拿了棍棒杵着，叫问山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求饶。

　　“想当初我选了你做景哥儿的书僮，便是想着你年纪与他相仿，伺候他起居读书的也能有些话说，没成想你背地里却是帮着他，净做些鸡鸣狗盗之事，还不快说！”

　　问山虽向自忖是个忠心的，可在顾氏面前，只听她说话便胆色全无了，双腿一软，一下便抖落了出来。

　　“公子……公子叫我去寻姓徐的官宦女儿家，可小的真不知公子此举是为何，公子只叫我找人，其余的是半个字儿也未透露过。”

　　顾氏又吓了几回，又见问山着实是吓破了胆，瞧着说的是实话，这才相信。

　　可她竟也想不明白儿子此举到底是作何。

　　只是提到女儿家，顾氏便自然而然的想到那层上。

　　半晌，顾氏忽的遣散了屋内众人，唯留问山在地上瑟瑟发颤。

　　顾氏微眯了眼：“我且问你，你跟在景哥儿身边，他可有碰你？”

　　问山先是愣神了一霎，紧接着便如炒红的虾米，要臊的煎出油来。

　　问山死死咬着牙，吐出几个字——

　　“公子他……不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