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民国点燃黎明》大金刚

7、闹市逢难，义结学子 两天后

　　两天后。

　　日头渐渐升高，旅馆里照例忙碌起来。走廊里侍者们轻手轻脚地穿行，偶尔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和推车的轮响。

　　夏舒洗漱完毕，照常坐在窗边出神，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被敲了两下。

　　“小先生，是我，小周！”

　　夏舒起身开门，就看见小周一改往日规整的侍者着装，换了一身半新的灰蓝色短衫，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期待和兴奋。

　　“小先生，我今天休假！”小周眼睛亮晶晶的，“在家闲着也没什么事，打算去城里逛逛。您整天闷在旅馆里也不是个事，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出去走走？”

　　夏舒想起自己来云中快半个月了，除了头一夜在街巷里盲目游荡之外，还没出过门，被小周这么一问，他便点头应下了。

　　他换上新缝的一身青灰色西装，又翻出一双胶鞋往脚上一套跟着小周往外走。

　　清晨的云中城早已热闹起来，早点铺子冒着蒸笼的白雾，米线、粑粑、包子的气味混在晨风里，香得人走不动路。挑担的小贩边走边吆喝，卖菜的妇人蹲在街边扯着嗓子讨价还价，一辆人力车摇摇晃晃地从人群里挤过去，车夫回头用本地话骂了句什么，被骂的小贩回敬了一句更狠的。

　　夏舒一路看得津津有味，什么都想停下来瞧两眼。小周时不时回头护他一下，怕他走丢了，又怕他被街上的人撞着。

　　两人在一家老字号铺子吃了碗热腾腾的过桥米线，又去了小周极力推荐的铜锣巷，一条据说是云中城最老的石板街，两边全是手艺人开的铺子。给钢笔刻字的、修手表的、卖瓷器的，还有个卖糖画的老头，一勺糖浆在铁板上画出金光闪闪的龙凤，把夏舒看得直呼厉害，痛痛快快掏钱买了好几个。

　　夏舒对什么事情都觉得新奇。两人走走停停，一直逛到中午。

　　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两人从铜锣巷尽头拐出来，正要往北门那边的老城墙方向继续走，忽而听见街尽头传来一阵激昂的口号声。

　　起初只是隐隐的，像远处闷雷滚过。待一阵风把声响吹近了些，便渐渐听清了。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还我同胞公道！”

　　小周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他下意识拉住夏舒的衣袖：“小先生，别往前了，这是学生游行。”

　　话音未落，拐角处已经涌过来了一大片人潮。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举着一面布制横幅，上面写着“声援五卅，严惩凶手”八个黑色大字。横幅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学生队伍，足有百来号人，有的手里举着小旗，有的沿路向围观的路人散发传单。

　　街道一下子沸腾了起来。铺子里的伙计探出脑袋，茶楼上的客人推开窗户往下看，路边的小孩子追着队伍跑，也有几个老头儿站在檐下，面色复杂，低声议论着什么。

　　夏舒被裹挟在人群里，勉强往路边靠了几步，正要招呼小周，眼角余光却瞥见几个年轻人正沿着游行队伍往两侧挤，动作急促而慌乱。

　　“快走！唐大帅的兵过来了，后面！”

　　这一声喊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游行队伍末尾传来骚动和尖叫。

　　夏舒扭头看去，就看见几十个身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从两边巷子里涌出来，有的举着警棍，有的握着枪托，如狼似虎地冲进队伍里，对着学生劈头盖脸地打。

　　有人被拽着头发从队伍里拖出来，摔在地上还在拼命护着胸前的旗。有个姑娘被推倒在地，她怀里的传单撒了一地，她跪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往怀里收，又被士兵踹倒。惊叫声、口号声、喝骂声响搅成一团，街道瞬间失控。

　　夏舒被这一幕震住了。他脑海里闪过赵文轩那晚说的话——“他不会大白天在街上对学生开枪，但夜里就是另一码事了。”

　　可眼前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和赵文轩说的“明面上从不公开镇压”，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夏舒来不及细想这中间的矛盾，下意识地冲过去扶起那个被士兵踹倒的姑娘。小姑娘非常坚强，鼻青脸肿，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传单。

　　夏舒刚扶起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学生娃儿！乱跑什么，给老子过来！”

　　抓住夏舒的是个黑脸士兵，满脸横肉，虎口钳着他的手腕，腕口全是粗硬的茧子，力道死大。对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一群学生不好好上学到街上闹事，走！”

　　夏舒下意识解释：“我不是学生，你弄错了……”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粗暴地把他往地上按，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警棍。夏舒整个人被拽得趔趄半步，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倾，袖口布料被扯得勒进皮肤里，生疼。

　　他不是练家子，更不是穿越小说里那种自带格斗技能的主角。但在那一刻，纯粹是本能的恐惧和生理反应主宰了他，被拽住的时候重心不稳，他条件反射地用力抽手，脚下一错步，带着大学时在操场上踢足球久了练出来的那种下意识的协调感。他借着自己身体侧转的力道，抬起腿狠狠地踹了出去。

　　这一脚正中黑脸士兵的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腾空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往后跌去，撞在身后两个正抓着一个学生打的同伴身上，三个人踉跄着倒成了一团。

　　夏舒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脑子里空了一瞬。这一脚他自己都没想到，从小到大，他连架都没打过。

　　场面安静了大概不到两秒。

　　几个就近的学生扭头看见这一幕，先是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得好！快跑！都往巷子里跑！”

　　话音未落，更多的士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七八个黄绿色衣服士兵分头围拢过来，其中两个直接冲他来的。夏舒刚想开口解释，旁边的两个学生已经不由分说，一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人拉着那个姑娘。

　　“快走！前面巷子窄，他们追不进来！”

　　“愣着干嘛，跑啊！”

　　夏舒被他们拖拽着一头扎进了左侧的小巷。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接近野兽低吼般的怒喝：“追！那个高个子，别让他跑了！”

　　巷子极窄极深，两侧是高矮不一的旧砖墙，阳光只能从头顶一线天的缝隙里漏下来，将眼前的景象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光影。夏舒在学生们的簇拥中拼命地跑，肺里的空气被冷风刮得生疼，跟着前面的人左拐右拐，钻进了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他完全忘了小周在哪儿，也完全顾不上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七零八落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追兵吆喝。

　　不知跑了多久，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低矮破败的老民宅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领头的学生一把推开一扇半掩的院门，院内杂草丛生，屋檐低垂，蛛网满墙，显然是一处废弃已久的旧宅。

　　“进去进去进去！”

　　一群人鱼贯钻了进去，最后一个进门的反手把门关上，拔下门闩死死抵住，这才倚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夏舒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肺像是被人抓住一样又疼又烫。他身上的衣衫早就汗湿透了，领口半敞着，几绺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他抬起头看向周围，几个学生也跟他差不多狼狈。

　　有的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有的靠着墙根，把摔坏的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手指哆嗦得擦不干净。

　　这时，一个短发的学生喘匀了气，抬头望向夏舒，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赞赏：“同学，刚才那一脚真猛，你是哪个系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夏舒扶着膝盖抬起头，和他对视了片刻。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好奇而热烈，等着他报出姓名。

　　他直起身，拿袖口囫囵揩了一下额头的汗，声音带着没缓过来的气短，“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就是出来逛街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方才问话的那个短发学生瞪大了眼睛：“逛街的？那你怎么和士兵打起来了？”

　　“他拽我。”夏舒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喘，语气很冤枉。

　　他这么一说，几个学生跟着笑起来，方才紧张到发僵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丝。

　　那个短发学生愣了半秒，旋即“噗”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兄台，逛街逛到跟我们一起跑，还被追了好几条巷子，真是缘分啊。我叫李致，东陆大学矿冶系二年级的，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叫夏舒，我不是学生 。”

　　李致认真道谢：“刚才那一下，正好解救了我，多谢了。”

　　“我那是自保。”夏舒老实说。

　　“自保也打了。”之前被夏舒扶起来的姑娘从李致身后探出头来，她语气比李致还要干脆，“还踹得那么利索，你是练家子？”

　　“没练过。”夏舒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以前踢足球，脚上力气有点大。”

　　几个人同时笑起来。气氛比刚才松了不少。

　　夏舒看着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却还在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起前两天夜里赵文轩靠在他房间墙角的样子，这些学生，和赵文轩是一样的人。

　　他好奇的问：“你们和赵文轩是一伙的吗？”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李致先反应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你认识文轩？”

　　“前两天碰巧见过一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夏舒没有多说。

　　李致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简洁:“他有其他事情。”

　　东陆大学是夏舒母校云中大学的前身，对于东陆大学早期的爱国进步学生的一些事迹，他还是大概了解一点的。夏舒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