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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废宅藏踪,乱世逢亲    废 ...


  •   废弃老宅尘封经年,厚厚的尘土裹着潮湿霉味沉沉弥漫。屋内一众青年学生面色凝重,屏息敛气,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警惕的气息。

      夏舒靠着墙根,凝神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凑过去低声问李致:“我们要在这里躲多久?”

      街巷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军警粗厉的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哪怕躲在这破败老宅里,依旧能清晰嗅到外头的凝重肃杀气氛。

      李致正蹲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瞄,闻言回头低声道:“现在走不了。街上全是兵,我刚才探了一眼,巷口那边至少有两拨人在来回巡。等到傍晚巡逻的人少一些,到时候再分批走。”

      夏舒缓缓点头,不再多言。他靠回墙角,静静坐着。

      几个学生有的靠墙闭目休息,有的在悄声交谈,那个姑娘在角落里整理大家带出来的传单、旗子和横幅,把踩坏了的挑到一边放好,完好的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她那半边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肿,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一份一份地捋平折角,神情专注而认真。

      他望着眼前这群衣衫凌乱、面带倦色,眼底却依旧燃着家国热血星火的少年,心底不由五味杂陈。他们大多比自己更为年少,却敢于风雨乱世之中,挺身而出为家国大义奔走呐喊。

      夏舒又看向这个鼻青脸肿蹲在地上理东西的姑娘,想起今天她被拖拽被踢倒时一声不吭满脸坚强的样子,心里觉得又恍惚又敬佩。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几张被踩皱的传单,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抚平折角。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笑着小声对他说:“今天谢谢你过来扶我。”

      夏舒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扶了一半。”他扶到一半就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拉开了。

      “那种场面你还能过来,已经很好了。”她眉眼弯弯,语气温和,主动报上身份,“我叫沐鄢,东陆大学文科新生。”

      夏舒轻声回应:“我叫夏舒,刚从南洋回来。”

      沐鄢闻言多看了他两眼,见他气质温雅、眉眼干净,不似寻常市井青年,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却也不多探问,只淡淡点头,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物件。

      夏舒也不再搭话,安静陪在一旁,帮她理顺传单、归拢旗子。

      收拾好东西,夏舒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

      时间在死寂的等候里缓缓流淌,日头渐渐西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金黄转成橘红,又从橘红转成灰蓝。外面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军警巡逻的脚步声也慢慢消失。

      就在这时,紧闭的老旧木门上传来轻缓叩响,三短两长,节奏分明,是事先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李致当即神色一凛,快步走至门边,指尖轻搭木门,小心翼翼拉开一道细窄门缝,确认门外来人无误后,才迅速将门轻轻拉开。

      门外立着两道身影。是赵文轩,他身上套了件灰扑扑的旧短衫,袖口挽到肘弯,看起来像个力工。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相同打扮,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温润的年轻同学。两人手里各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袱。

      赵文轩跨进门来,毫不啰嗦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换上衣服分批走。”

      包袱打开,里头是各色旧衣裳——短褂、长衫、对襟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学生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翻找合身的衣服。

      沐鄢拿了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利索地往身上一套,把辫子拆了重新盘在脑后,几个动作下来,立马从一个女学生变成了个寻常街巷里随处可见的小媳妇模样。

      李致换了件灰褐色短衫,把一顶旧草帽往头上一扣,压低帽檐,问赵文轩:“像不像卖菜的?”

      赵文轩瞥了他一眼,笑着低声说:“像欠债的。”

      几个学生都笑了,又不敢大声,憋着笑肩膀一顿一顿地抖。

      有个学生从包袱里翻出一条灰扑扑的头巾,往李致脑袋上一盖:“再加这个就像了,卖菜还欠着债的。”

      李致也不躲,把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一本正经地压低草帽:“那你们谁装我债主,走我前面。”

      赵文轩轻声催促:“快点换吧,换好分几个小队,分头绕路到学校周边再换回自己的衣服进学校,学校外面唐大帅的兵不会肆意妄为胡乱抓人。”

      众人不再耽搁,纷纷穿好衣服。

      赵文轩穿梭在学生之间,挨个检查他们的衣着是否露了破绽,低声叮嘱行路规矩、绕行路线,细细交代遇上盘查该如何应对。

      而与他同来的男同学,抱着剩下的衣服,缓步走到夏舒身前。

      夏舒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褂子在人堆里站着,袖子短了一截,下摆盖不住腰。

      那个男学生打量了夏舒一眼,从包袱里抽出一件藏青色长衫递给夏舒。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穿这件可能会合身一些。”

      夏舒接过长衫,道了声谢,脱了短褂把长衫套在身上。

      那人看他扣扣子的动作有些生疏,盘扣对得不准,领口歪了半边,便主动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好,一边整理一边顺嘴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

      夏舒摇了摇头:“我不是东陆的学生。”

      “不是?”那人微微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但并不显得戒备,反倒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的?”

      “我叫夏舒。”夏舒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就是出来逛街的,稀里糊涂被卷进游行队伍里了。”

      “原来如此。”那人愣了一瞬,不由失笑,眉毛舒展开来,随即温和自报家门,“我叫杨兴汉,是东陆大学矿冶系的。”

      耳畔落下这三个字,夏舒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他抬眼,看着眼前的青年,有些不敢相信:“木易杨吗?振兴的兴。”

      “对。”杨兴汉不太理解他的反应,还是如实点头。“怎么了?”

      夏舒心口狂跳不止,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你是云西象临县人?”

      杨兴汉有些意外,他点头:“我确是象临县人。”

      “你们家寨子,是不是有十二座青山?前边三座山全是杨姓人家,后边两座山是祖坟,还有七座山遍种果树跟茶树?”夏舒语速越说越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杨兴汉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了困惑。他打量着夏舒,像是想从他的脸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这个你都晓得?”

      夏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股子委屈感涌上心头,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杨兴汉瞬间慌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看夏舒:“怎么哭了。”

      所有人都侧目望来,赵文轩也连忙快步上前,目光在夏舒和杨兴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脸上挂着关切:“怎么了?”

      夏舒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睛,对着杨兴汉说他编好的身份:“我外公叫杨青举。”

      杨兴汉微微点了下头,眉头依旧拧着,显然还没把这个名字跟自己联系上。

      “我外公年轻时和族人一起到南洋经商,”夏舒的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鼻音,但叙述已经开始平稳起来,“后来战乱加上路途不通,就跟老家断了联系。他在南洋娶妻生子,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母亲叫杨珙悦,大舅叫杨珙林。”他顿了一顿,抬头看着杨兴汉,“外公说他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叫杨青云。”

      杨兴汉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种审视的、掂量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回看。他上下打量着夏舒,在辨认这个满脸泪水的年轻人身上属于自己家人的痕迹。

      “我爷爷叫杨青云。”他说。

      一旁的赵文轩与一众学生听闻前因后果,皆是心生感慨,纷纷为二人他乡认亲欣喜不已。原本满室压抑紧绷的氛围,也因这场乱世相逢的血脉亲情,悄然漾开几分暖意温情。

      李致看看杨兴汉又看看夏舒:“所以你们是亲戚?”

      赵文轩摸着下巴捋了捋,开口盖章:“表兄弟。”

      李致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乐了:“那之前那一脚算自己人的。”李致到两人身边,拍着夏舒的肩膀对杨兴汉轻声说:“你这个表弟好生厉害厉害,一脚踹翻一个兵。”

      杨兴汉闻言,看了看李致夸张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看虽然高大挺拔却气质温良纯净的夏舒,心里有点不信。

      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两人细细分说。

      众人换上便服,按照赵文轩的安排分批按照不同的路线出发。赵文轩、沐鄢和几个没受伤的先走,李致和几个伤势比较重的第二波。杨兴汉带着剩下的人和夏舒殿后。夏舒跟在杨兴汉身边,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脚步轻飘飘的。

      最后所有人在近校安全地带碰头,赵文轩点了点没少人,才让大家换回衣服解散各自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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