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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藏学子,险避军警 夏舒侧 ...


  •   夏舒侧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回放着方才宴会上与王楒鸿、西蒙、周致远三人的交谈。南洋局势、脚盆国的野心、云省铁路的命脉——这些在现代社会的历史课本上不过是几页纸的内容,此刻却成了他亲身所处的现实。

      他翻了个身,抬手摸了摸衣兜里那块甘棠白玉,触感温润如常。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虫鸣,云中城的夜晚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又陌生的。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时候,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有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门。

      夏舒猛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人影已经闪了进来。

      来人反手就把门稳稳地关上了,动作干净迅速,紧接着后背抵住门板,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没有惊慌,只有浓浓的警惕。

      来人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目光最后定在夏舒身上,看到房间有人,不由愣了愣。

      夏舒有点懵逼,直愣愣地问:“你是谁啊,你走错房间了,这是我的房间。”

      夏舒的反应搞得来人一愣。他只看了一眼夏舒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便当机立断做出了判断,这人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在这种场合,显然是直接沟通最有效率。只见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坏人,我是东陆大学的学生。”

      夏舒这才定下心来观察对方,只见对方身形瘦削但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学生装,袖口和膝盖都沾着泥,最触目的是左臂上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

      夏舒下意识站了起来:“你受伤了。”

      赵文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抬头继续说:“今晚我们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商量组织游行,抗议五卅惨案,被军警突袭围捕,抓了两个人。我在附近跑了半天,能不能在你这里藏一下?”

      话音刚落,楼下骤然响起杂乱沉重的皮靴脚步声,夹杂着军警呵斥、器械磕碰的脆响。脚步声顺着楼梯步步逼近,楼道里不断传来粗暴的拍门与盘问声。

      夏舒没有犹豫,他飞快扫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门上。他上前一步抓住赵文轩的肩膀往那边推:“进去,别出声。”

      赵文轩没有多余的客套,只点了一下头,侧身挤进卫生间。他关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夏舒扫了一眼地板只有一两滴血迹,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刚在床沿坐下,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军警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方脸浓眉,进门的一瞬间就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夏舒身上。

      夏舒端坐床边,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慌张躲闪。

      他其实心里怕得要命。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砰砰响,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但他逼着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军官细细打量他,见他面容白皙俊逸,眉眼干净,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衣着考究,气度斯文,住的又是上等客房,一看便知是家境优渥的年轻游子。

      屋内陈设规整,床铺整洁,桌案上一盏台灯,旁边放着空茶杯与摊开的约翰文笔记。

      军官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办案的威严,却也留了几分分寸体面:“我们是省城军警处办案。近日有乱党聚众谋反,上头下令全城搜捕,刚刚有人看见乱党逃进这片旅馆,你方才可有见到形迹可疑的生人?”

      夏舒缓缓站起身,语气自然地开口:“我参加完晚宴回来,早早便躺下歇息了,没见过什么外人。”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语调平稳。说完这句话他便住了口,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军官又随口盘问了几句入住来历、晚间动静,见夏舒应答沉稳,房间也挑不出半点破绽,再看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良纯善的模样,不像是会掺和乱事的人,便不再多为难,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楼道里的拍门盘问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归于沉寂。

      夏舒坐在床沿,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真刺激。”

      说着便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拉开门。

      赵文轩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方才躲藏时他没有半点慌乱,此刻脸上也依旧带着几分镇定,甚至还有心思上下打量了一圈夏舒的穿戴,重新评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年轻。

      “你刚才挺镇得住场面。”赵文轩的语气带着些打趣,随后微微正色,“多谢了。怎么称呼?”

      “夏舒。夏天的夏,舒服的舒。”夏舒走向行李箱,翻出旅馆备着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回头示意他坐到桌前,同时顺嘴又问了一句,“你呢?”

      “赵文轩,东陆大学矿冶系。”赵文轩在椅子上坐下,主动把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桌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夏舒凑近了些,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他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方才跑动拉扯得厉害,边缘泛着新鲜的红色,瞧着触目惊心。他拿起金疮药,小心地往上撒。手法不算熟练,但动作轻得很,每一下都带着耐心,生怕弄疼了对方。

      赵文轩看着他磕磕绊绊地上药,忍不住开口指挥:“你撒均匀点,别堆在一处。对,轻了,再往两边抹开。”

      夏舒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顺手不少,抬头看他一眼:“你好能忍,伤口不疼?”

      “疼啊。”赵文轩语气平平,“但药上不好回头发炎更麻烦。继续。”

      夏舒接着缠纱布,一圈一圈绕得仔细。赵文轩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看着不大。几岁了?”

      “二十五。”夏舒头也没抬。

      赵文轩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而环顾了一圈房间里价值不菲的陈设。他想了想,在心里给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小少爷的少年下了个评语:有点愣,但心不坏。

      “今天这人情我记下了。”赵文轩语气简短,随即又坦白地补了一句,“追我的人是唐大帅的兵。你不要把今天收留我的事说出去,省的给你自己惹麻烦。”

      夏舒手上缠着纱布,随口接话:“唐大帅不是你们学校的校长吗?他抓自己学校的学生干嘛?”

      赵文轩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是笑,倒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想说又觉得说来话长的情绪。

      “你不是云省人?”他问。

      “我刚回国。”夏舒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文轩点了点头,用一种不太意外的语气说道:“那难怪你不清楚。唐大帅这个人,面子和里子是两回事。”

      夏舒抬头看他,等他往下说。

      “他确实办了东陆大学,确实在每次开学典礼上说教育救国、爱护青年、尊崇学风。”赵文轩的语气冷了下来,“但你不看看他背后干了什么。学校里到处是他的密探。学生一旦开始谈政治、谈国事、谈反帝,当天晚上就会有人在校外被带走。第二天,宿舍里少一个人,谁也不敢问。过几天托人打听,才知道被抓了,能侥幸遣送原籍开除学籍都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直接秘密关押,连个消息都递不出来。”

      夏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不是把学生当特务对付?

      赵文轩以为他是在后怕,便放缓了语气接着说:“他不敢明着来,因为他在乎名声。他不会大白天在街上对学生开枪。但夜里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舒沉默了片刻,把纱布打了个结,扎紧,然后才问:“今晚被抓的人怎么办,唐大帅不会对他怎么样吧?”

      赵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了袖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神色依旧镇定,唯独声音压得很克制:“不知道。”

      “今天外面人有点多,你明天再走。”夏舒往椅子里一坐,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的架势,“床给你。我睡椅子。”

      “你——”

      “快睡觉吧,困死我了。”

      赵文轩看了他片刻,没再推让,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夏舒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赵文轩说了一句:“夏舒。”

      “嗯?”

      “你这人心地不错,但防备心太差了。”

      夏舒没应声,困意层层漫上来,把他后半截话裹进了沉沉的疲倦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天光微亮,晨曦悄悄染白窗棂,夏舒靠在椅背上睡得十分沉熟,毫无防备。

      赵文轩缓缓睁开,侧头见他睡得安稳,不愿惊扰,便轻手轻脚起身,放轻脚步拉开房门,悄无声息离开了旅馆。

      酣睡中的夏舒,自始至终,半点也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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