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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罚 一个轻颤, ...

  •   “抗旨不遵,是谁给你的胆子!”

      一只乌木嵌玉卧狮压尺朝着沈知墨直直飞来,沈知墨避也不避,任由压尺砸在额角,鲜血立刻流了下来,滑过眼角滴落在了乾安殿的石砖之上。

      沈知墨俯下跪的笔挺的身子:“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狄项明慌乱地看着沈知墨,伸手想帮他捂住伤口,可看看眼下这情景,只能收回手帮着求饶:“陛下,圣旨到前已经行刑了,并非是王爷抗旨,实在是没有收到圣旨啊!还请陛下明鉴!”

      景曜帝扫了一眼狄项明,目光之中多了些审视,随后转头冷冷注视着下方跪伏着的沈知墨:“好,就算你并非抗旨,可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轻率地处决一个朝廷重臣?朕是让你去彻查,何时让你当场判决了?就算有罪,也该由大理寺复核,你如此草率便杀了蒋铮,当真没有半点私心?”

      狄项明心里一惊,这话也太重了。
      他下意识想帮着说上两句,刚准备开口却猛然想起了进宫前沈知墨对他说过的话:
      “两位大人切记,可以说任何南水县发生过的事实,但无论如何,不要帮本王进行任何辩驳。”

      他先前还觉得王爷这话说的奇怪,不明白要辩驳些什么,如今听了景曜帝这话才恍然大悟,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便悄悄看向一旁的郑宽,就见郑宽安抚地朝他闭了闭眼,镇定得像是见怪不怪。

      于是震惊之余,他的心里不免浮上了一层悲凉之意,望向沈知墨的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不忍与怜惜。
      早就听闻陛下不喜这个嫡子,如今亲眼见着,才发觉天家的不喜,是会要命的。

      沈知墨跪直着身子,只是垂着眼眸,平铺直叙道:“蒋铮在儿臣审理赵利时擅闯公堂,彼时儿臣已经拿出证据证明蒋铮与此案关系重大,可蒋铮非但没有配合审问,反而嚣张跋扈至极,以致群情激愤,其后儿臣又查出确凿证据证明蒋铮便是罪魁祸首,人证物证俱全,若儿臣不当场判决,必定会引起百姓的质疑,儿臣想着大理寺卿郑大人跟随儿臣全程查完此案,也算当场复核,只是流程上不那么严谨罢了,但为保大雍安定朝廷威信,儿臣只能当着全南水县百姓的面,判决了此案……”
      他抬起头,看向景曜帝:“儿臣与蒋铮素来不睦这是事实,但儿臣此行一切为了大雍,若父皇觉得儿臣这是存了私心……”他苦笑一声,“儿臣不知自己会因此获得什么好处,只知道,若是陛下有疑,臣,愿接受任何调查……与责罚。”

      景曜帝微微眯了眯眼,他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并不说话,沉默的压迫感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良久,他才转头看向郑宽:“狄爱卿郑爱卿,你们二人既从旁协理此案,便说说吧,此案的判决可有不妥之处?”

      狄项明立马道:“陛下,南水县百姓家破人亡哭声震天,皆是因堤坝偷工减料所致,蒋铮万死难赎其罪!臣认为,王爷所判并无错处啊!”

      景曜帝略一点头,神色淡淡看向了郑宽。

      郑宽心里早有了准备,不慌不忙地拱手施礼:“陛下,此案证据确凿,蒋铮难脱其责罪无可恕,王爷的判决合乎律法,虽……执行得不太合规,有逾权之嫌,但也确实是形势所逼。”

      景曜帝等了片刻,却不见郑宽继续说下去,不禁笑了一声,抬手朝着郑宽点了点:“好你个郑宽啊,还是一如既往的油滑。”

      郑宽装傻充愣地跟着笑了笑:“这……臣只是就事论事。”

      “说的好,那便就事论事。”景曜帝收起笑意,淡淡道,“你二人查案有功,朕便赏你二人各黄金千两,另赐郑爱卿和田玉莲花戏鱼瓶一对,至于狄爱卿……”
      他顿了顿,看向狄项明:“没想到崇文馆中竟还有精通水工之人,看来是朕埋没了人才,如今梁重仲获罪,工部尚书一职空缺,朕正愁找何人可以顶上,如何?狄爱卿可愿担此重任啊?”

      狄项明微微一愣。
      又说中了。

      在进宫前,沈知墨曾提醒了他一句:“狄大人若有意在朝中施展抱负,如今便是个机会,不过机会向来与危机并存,如何取舍,还要看狄大人自己了。”

      如今,便是他该取舍的时候了。

      他垂眸思索了良久,终于,他抬起头:“多谢陛下厚爱,臣寒窗苦读,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得以报效家国,能为朝廷尽忠尽职,是臣之大幸,然,工部尚书一职,并非对着山河画稿便可胜任,臣自知能力尚浅,可为兵卒,却非良将。”

      “好一个可为兵卒却非良将,”景曜帝眯眼打量着狄项明,半晌,他随手一拍扶手下了决断,“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既然如此,便依狄卿所言,任你为工部侍郎,执掌水部司。”

      “多谢陛下。”

      “至于安亲王……”景曜帝眸色暗沉看向沈知墨,停顿半晌后才悠悠道,“虽查案有功,却滥用职权,未经核准便斩杀朝廷重臣,功过不能相抵,有赏也得有罚,便赐黄金万两,白玉如意一对,紫云龙尾砚一方,至于罚……便暂且关押宗正寺,容后再判。”
      景曜帝说的轻轻飘飘,甚至在说完后轻轻一摆手,示意侍卫上前要押走沈知墨,自己则丝毫不在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狄项明心里一沉,急切地想要伸手阻拦,却被郑宽悄悄按住了手。他转头看了一眼,就见郑宽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沈知墨已然平静地叩谢了圣恩,随后站起身,朝着狄项明和郑宽安抚地扬唇一笑,坦然地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门。

      “狄卿可是觉得,朕责罚安亲王此举不妥?”

      狄项明心里一颤,连忙收回目送着沈知墨离去的视线,在景曜帝的注视下,他听见自己沉稳的声音:“不,臣只是觉得父母之爱,为计深远。”

      “哦?”景曜帝饶有兴致地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蒋铮虽然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但毕竟曾为大雍征战沙场,若陛下对王爷大加赞赏,朝中重臣难免会有微词,甚至会责怪王爷过于刚正不近人情,但如今陛下对王爷赏罚并重处理得宜,相信朝中重臣一定不会再有异议,也会谨记蒋铮的教训,不敢再犯。”

      景曜帝微微侧了下头。
      他思索片刻,竟觉得狄项明所说很有道理,无意之间,他似乎下了一个十分明德的决定。

      “没想到一向犟的像头牛一眼的狄卿也会有说话如此中听的时候,郑卿啊,这是和你待久了,近墨者黑了吧。”景曜帝心情破好地打趣道。

      “不敢不敢,”郑宽笑着连连摆手,“狄大人刚直,臣一靠近他就不敢开玩笑了,那才是近朱者赤呢。”

      景曜帝朗笑出声。

      狄项明扯开一抹僵硬的笑容,只觉得后背湿冷一片。

      直到离宫时,狄项明还觉得一阵阵心慌。
      伴君如伴虎,他算是明白了。

      “狄大人,不错啊。”郑宽笑着调侃道,“谁说你不会说话的,我郑宽第一个不应!”

      狄项明摇摇头,长舒了口气:“郑大人就别打趣我了,我现在还一身冷汗,就怕说错话再给王爷招来什么祸端。”

      郑宽敛了笑意,安慰地拍了拍狄项明的肩:“放心吧,你刚刚那话说的恰到好处,而且就要你来说才能有这效果,相信陛下不会对王爷责罚太过的,毕竟天下人可都看着呢。”

      狄项明微微松了心,随后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郑大人方才在殿上的帮衬,说来之前还对郑大人存有偏见,多有冒犯还请郑大人勿怪。”

      郑宽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这我也得占一半责任,怪不得狄大人。”

      狄项明犹豫了一下,最后停下脚步:“郑大人。”

      郑宽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狄项明。

      “郑大人明知……却又为何……?”

      狄项明这话问的不清不楚,可郑宽却是听明白了。
      他沉默半晌,最后轻轻一笑,露出了一个少见的有些无奈的笑容:“试问天下人,有谁愿成天戴着面具虚与委蛇?”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可是我得活呀。”

      狄项明喉结轻动,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倘若有人能让你如愿呢?”

      郑宽眼神一颤,匆匆四下望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又沉思片刻,才同样轻声答道:“试问天下人,有谁不想一展所长大展宏图?”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宗正寺,向来掌管皇族事务,自然也包括处置犯了错或是犯了罪的皇族。

      宗正寺内有三种牢房。
      第一种,房内构造一如卧寝,高床软枕屏风香炉一应俱全,吃的是美味佳肴喝的是美酒佳酿,这种屋子,是给那些送来做做样子堵住悠悠众口的人住的。
      第二种,普普通通,床榻被褥桌椅板凳也都有,吃喝也绝不怠慢,却绝没有家里那般舒适,这种,是给那些犯了错需要进来反省两日的人准备的。
      而第三种,可谓家徒四壁,四四方方一间屋子,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和一个透气同时送饭用的小窗,屋里一张不大的板床,一张破旧的桌椅,还有一个简单用布帘遮住一半的角落,用于方便,吃的是粗粮馒头,喝的是冰冷井水,这种是专门给那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人住的。

      这三种屋子,被皇室宗亲们戏称为“天字一号”,“人间二号”,“和地府三号”。

      照理说,沈知墨最不济也该入“人间二号房”,可偏偏,却被押进了“地府三号”。

      他站在屋内,任由房门在身后关上,他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突然暗下的光线,随后四下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不过几步就已经走完了,沈知墨四下看了看,最后走到床边,盘腿坐在了床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诶,里面那位居然不吵不闹?这倒是少见了。”
      “嗐,这都被冷落多少年了,早习惯了吧。”

      沈知墨听着屋外的窃窃私语,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是啊,早习惯了。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
      不过这间屋子,他应该用不着去习惯,扶风那边,应该马上就会有动作了……

      正如沈知墨所料,融雪山庄很快便收到了沈知墨被囚入宗正寺的消息。

      “主子所料果然不差,既如此,我便按主子吩咐的去找言官李旭。”扶风说着,转身便要出门。

      刚走出门口,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东西。”
      那人一抬手,一卷长绸垂落至地面,上面朱墨红字,写着一串长及数千的人名,人名旁,是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

      沈知墨不知自己在那牢里待了多久。
      虽然那一个方正的小窗透来的光线能让他辨别日升月落,但在第一个夜晚,他便起了烧。

      这倒是他没有料到的。

      牢里阴寒远超想象,单薄的被褥并不足以抵御秋夜骤降的寒凉,很快他便觉得丝丝寒气入骨,顺着经脉爬入心肺,激得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偏偏桌上只有冰冷的井水,喝下去只能压得住一时,过了片刻便咳得更加严重。
      到后来,他烧的浑身乏力,根本无法起身,更是连喝杯水都难。

      干涸的嘴唇开裂又结痂,如此反复,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气。

      好在他到底还是个王爷,也没犯下大错,看守到底是怕他死了,竟给他送来碗药,他晕的迷糊,便直接给灌进了嘴里。

      苦涩的味道从嘴里一直蔓延到肠胃,许久没有进食的肠胃一时难以接受药性的刺激,痉挛着奋力反抗。

      在沈知墨蜷着身子用手死死抵着胃部,一边抵抗着剧烈的疼痛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否会死在这儿丢了一世英名时,他的眼前突然亮起了白光。
      他紧闭着眼,把头埋进怀里,试图躲避着灼目的光线,就在这时,一只手挡了上来,随后,柔软的丝缎覆在了眼上,眼前重新陷入舒适的黑暗。

      紧接着,那温热的手轻轻将他扶起,他感受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安全的怀抱,轻晃着,离开了那寒冷的牢房……

      他伸出手,紧紧拽住那人的衣襟,嘴里喃喃着喊出了一个名字:“萧梁……”

      一个轻颤,他在又紧了几分的怀抱中陷入了深深的睡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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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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