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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坠落 ...

  •   三个月后。
      李时雨住进了陇西的一间客栈,入住前他仔细探查过,这间客栈位于城镇边缘,向前能进入城镇,向后可退进大山,山中地形更为复杂,悬崖峭壁、森林溪流皆有,更有豺狼虎豹毒蛇猿猴等野兽。
      这是个好地方,李时雨想,他把商天子之剑随意地撇在一边,自己翻身上床躺了下来。谢骞现在怎么样了?他死了没有,师父应该找到他了,酒馆的伙计说,师父当时就在离城镇只有三十里的地方。如果师父找到了他,谢骞就还有生存的机会。复杂的情愫在心头蔓延,李时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彻底杀死谢骞,明明他可以做到,只是当时心口的疼痛阻碍了他的动作,就像他当时想杀死师父和师娘的时候,就像师父当时为了保护师娘而对自己当胸一箭的时候,心口就那么疼痛。
      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师父给自己讲过的“爱”,可爱到底是什么,又如何驱使它,或许它永远也无法帮助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甚至都无法告诉自己——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爱是一种病,李时雨确定,它让自己心口疼痛、思绪混乱,让自己感到孤单寂寞,让自己觉得不活在世上也并非难以接受之事。
      师父和谢骞都说过让自己期待新的世界,可世界无论变成何种模样,都是尔虞我诈、天下纷乱,不会有新的希望诞生,哪怕是段诚之创造出新的世界,也和盛朝毫无差别,都是从创建到兴盛,再衰落,最后灭亡。
      可惜师父养了一头喂不熟的恶狼,他不懂爱,不知道感恩,不理解希望,更无所谓生死。那这商天子之剑可真是可笑,世间最高的权力居然要它来赋予,无数人为了它趋之若鹜,难道有了这块破铜烂铁,才能成为皇帝吗?李时雨笑笑,反正自己是不会因此成为皇帝的,还会因它而遭受杀身之祸。
      他放下商天子之剑,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埙,其声沉闷幽咽,好似深夜里孤独凄凉的困兽哀鸣。一曲未毕,李时雨就听到,那隐藏在风与草木之音下的、刺客如飞鸟般急掠的声音。
      李时雨缓缓睁开眼睛,刺客已经落到距离他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了,听他们的轻功步法灵动迅疾,颇有昔年飞燕门飞鸿点雪之意;他们抽刀之声长且轻微,此刀刀身窄,刀刃边缘薄刀背增厚,以此达到增加杀伤力的效果。刀式从苗刀改良而来,是五卫专属兵器,改造人就是李长生。
      五卫悉数修习宫廷武功,尽管各人学的全部武功不完全相同,但学的刀法是一样的,李长生当年为了提升刺杀效率,令五卫网罗天下武功,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后汇集为五卫专门修习的宫廷武艺。再加上李长生的师父是当年北境大雪山里飞燕门的门徒,所以五卫轻功有飞燕门轻功的路数,而刀法融入飞燕门剑法与龙城派刀法的精髓,进可攻,退可守,刀又被李长生刻意改造,规避其易于损耗的弱点,放大其刚柔相济的优势。
      自己的武功全由李长生所教授,所以自己和门外的刺客们可算师出同门了,可眼下他们又人多势众,自己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多手。幸好自己早有预料,自己在客栈周围埋了不少炮仗,到了时间它们就会爆炸,他们恐怕也无法立刻近得己身。
      至于屋内,李时雨姿势不变,只瞟了一眼在角落里点燃的香炉,那香是自己特制的,虽无法做到无色无味,但时间一长,剧毒就会缓缓融入体内,只要及时治疗就不危及性命,目的是令人短时丧失行动能力。五卫终究是师父过去的同门,师父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自己也只能这样。
      麻雀落到窗外和屋顶上了,李时雨一个翻身躲进床下,一排暗器楔进床板形成一条整齐的“一”字。同时,窗外惊天动地的声响接连不断,硝烟四散,碎石沙土飞溅,整间房屋都跟着震颤不止。
      五卫不愧是宫廷刺客,远比普通刺客机敏强悍,只见炮仗稍息,他们就鱼贯而入,对房间进行搜查,而李时雨已趁乱从对面窗户窜出,进入另外一间房躲避。另一间房住着两个男子,爆炸声响的时候他们正在床上纠缠得难舍难分,李时雨抓着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跳上房梁,可把屋里一切尽收眼底。
      原本李时雨的房间里空空如也,银月卫首领蓝泽摸上床铺,察觉床铺还有淡淡余温,喝道:“他没走远,给我搜。”
      “是!”银月卫立刻行动起来。
      蓝泽又指向另一队:“现下城镇路口已被封锁,李时雨想逃,就一定会选择进山,你们去守着进山的关口,发现他的行踪,就发射传信烟花。”
      “是!”
      李时雨屏息看向门口,这对宾客惊魂未定,披上衣服搂抱着冲向门外,客栈里来乱得像锅粥,人来人往地好不热闹,可银月卫并未出现,他们也并没有混进惊慌的人群里。
      不愧是银月卫,丝毫没有被自己玩的障眼法所迷惑,但自己可不能跟他们耗太久,捏捏自己换上的易容,李时雨跳下房梁,冲出门混进杂乱的人群里。
      站在高处的银月卫却很快发现他的行踪,因为李时雨刚才出来的房间先前已经有人出来了,所以李时雨必定是个后来者,而且他们互相极为了解他们的轻功步法,且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利器穿透空气的风声霎时袭来,李时雨向后扭身,弩箭“砰”一声钉进身旁的柱子里。
      发出弩箭的银月卫抬剑指向他,其他银月卫会意,十余把弩箭齐刷刷对准他。银色暴雨势急力猛,李时雨以刀为伞,弩箭叮当落地,他亦守亦退,很快退到一楼门口,为防止埋伏,他一脚踹开客栈大门,人却后退一步,果然又是一阵暴雨整齐地落在地面上。
      这波银月卫是为了取他性命来的,无论他是否交出商天子之剑,李时雨深知自己师父与段诚之和银月卫的过往,因而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还有替师父承担了仇怨。
      但自己才不会坐以待毙,在这里长耗不是应对之策,客栈人多地小,长刀在这里无法发挥最大功效,因此银月卫才使用弩箭,李时雨扯过旁边的桌子当做盾牌,一口气冲出客栈。守在门口的银月卫眼疾手快,见李时雨顶着盾牌出来,对准李时雨的腰横砍一刀。饶是李时雨动作更快,已提前跃起三尺,这刀还是砍进李时雨小腿,刀锋划过空气盖过客栈里的纷乱之声,破碎的衣服被刀锋掀起,血顺着肌肤纹路晕开,如瀑布一般汩汩滑落。
      李时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一脚踹开近处的银月卫,腾出一只手点出伤处周围穴道,继而飞鸿点雪向后急退三丈远,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笔直的血线。点穴之后,血流减少,李时雨扯出自己的弩箭,一手盾牌一手发箭,门口的银月卫躲避不及,被一箭射中左眼,当即闷叫一声躬身捂住伤处。
      “追!”站在楼上的蓝泽喝道。
      银月卫收起弩箭,拔刀追赶李时雨,尽管李时雨腿部受伤,但因他轻功炉火纯青,银月卫居然还追他不上。蓝泽不急不忙,只叫银月卫咬住他不放,不可跟丢,只要李时雨失血过多,不愁拿他不住。
      李时雨调转方向,向阴影处那巨大的轮廓跑去。
      他果然要进山!蓝泽心下胜算有多几分,进山的路上有银月卫把守,只要他经过那里,银月卫能把他捉住。可李时雨并未按照蓝泽所想靠近进山的道路,而是往反方向逃去,那边是悬崖峭壁,根本无路可走。不知道李时雨又玩什么花样,蓝泽冷哼,正要加速追赶,突然丹田气息凝滞,动作猛地停下。
      是迷香!蓝泽咬牙,运气大小周天,意图冲破气息凝滞之处,又想幸好自己令银月卫在刀和弩箭上都涂了银月卫专有的萤粉和毒药,此毒当年由李长生研制,使用次数极少,所以李时雨不可能有解药,就算李长生后来能找到李时雨,也无力回天了。现在,只要自己能把弩箭钉进李时雨的心口,他们就算大功告成了。
      李长生,当年种下的恶果终究还是被你徒弟摘下,若是你徒弟死在你研制的毒药下,那也算善始善终了。
      强忍中毒的不适,蓝泽夺过手下的弩箭,单膝跪地瞄准,那萤粉闪烁着几不可见的微光,离他们越来越远。蓝泽咬牙,握着弓弩的手因用力而紧得发白,他是银月卫最好的弓弩手,堪称百步穿杨,只见他瞄准那处在树林中时隐时现的微光,手腕一撤,三箭瞬发。
      那荧光左右摇晃几下,摔倒在地上。蓝泽大喜:“成了,追!”
      弩箭钉穿李时雨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李时雨痛哼一声,捂住伤口,强行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点住伤口周围穴道,踉踉跄跄继续向悬崖处奔去。
      他的动作让银月卫疑惑了:“他不会是想死吧,那边可是悬崖,没有路的。”
      蓝泽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悬崖无人看守,他如果跳下去,反而会有一线生机。快,在他跳崖之前,取他性命。”
      只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或者说他们永远无法赢过一个不顾惜自己性命的人。李时雨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拼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冲到悬崖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下滚滚而流的江水他丝毫不惧,江水奔流的声音如雷贯耳,他不想思索未来的生死,他只想由自己来决定当下的活法。
      或者说死法。
      面对着不远处犹如一群虎狼的银月卫,李时雨先把商天子之剑这个可笑的烂铁扔下去,再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向悬崖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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