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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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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雨的短刀如淬了火一般,依然在自己胸口里翻搅,谢骞痛得抬手想阻止他的动作,他又把刀往自己胸口里摁进一寸。
“李时雨、你……”
他居高临下向自己微笑着,可眼睛通红欲血。
“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他却又哭了。
一个清亮如流水的声音蓦然传来:“李长生,他醒了。”
“摁住他,不要让他乱动。”另一个声音更偏向浑厚圆融。
“你们……”谢骞费力地阻止那把捅进自己胸口的剑,“你们……”
“我们是救你的人,你别恩将仇报。”说着他往谢骞嘴里灌进苦涩的东西,谢骞活像离开水的鱼,垂死挣扎几下,再次失去意识。
身体似乎浸泡在水里,随着水的流动上下浮动,自己现在在哪儿,还是已经死了、已经陷入了地狱,如果没有被李时雨杀死,自己现在怎会沉浸在水中?
口鼻里有草药的气味,夹杂着暖洋洋的感觉,谢骞头痛欲裂,费尽气力才把黏在一起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你醒啦?李长生,他睁开眼睛了,”此人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还记得我们吗?多年前曾经见过。”
“韩齐英,你再和他说几句话,看他能不能彻底清醒。”
“嗯好,谢骞,或者叫你谢简,我是神武卫的韩齐英。”
谢骞想,自己是龙剑卫的谢骞,自己记得他,尽管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也记得李长生,不久前还见过一面,于是点点头。
韩齐英继续道:“嗯,我们救下了你,当时李时雨已经离开,按照时间和现场推算,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他离开没有很久,我们现在也在追踪他的下落,争取把商天子之剑找回来。你带着商天子之剑进行了一路漫无终点的逃亡,真是劳碌辛苦,等找回商天子之剑,你的任务就能暂时告一段落,我们会带着商天子之剑继续南下,去到该去的地方。”
“哪里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谢骞每吐出一个字,胸口的伤处都传来锥心之痛,也许不止是伤口疼痛。
“南方诸国,皇太子就在那儿。”
谢骞断断续续地对李长生道:“你要找的人、或者说你徒弟……就是李时雨?”
“嗯。”李长生回答。
“那他会带着商天子剑去哪里……”
“这也是他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李长生原本皱眉,此刻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又轻轻一笑,“你可以猜测一下,毕竟你们在一起很久,应该对彼此互相了解。”
“也许我并不了解他,”谢骞沮丧,用李长生说的话来回答,“你也可以猜测一下,毕竟我没有躲开这一刀,你应该更了解他才对,毕竟他经常提到你。”
李长生一顿,继而若有所思,片刻后回答:“他也会经常提到我吗?不过我不好奇他说我什么,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就是调查他的行踪。能联络到的神武卫和龙剑卫,现在都在做这件事。”
谢骞摇头:“告诉他们,不要伤害李时雨。”
“怎么,你还想亲自复仇?”李长生面露惊讶,“有我在,你做不到的。”
谢骞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不,我对他没有仇恨。我只是想李时雨在哪里,又将会到哪里去,处境是否安全。他对商天子之剑所代表的权势毫无兴趣,对金钱的欲望也不强,他内心与精神空空如也,所以他现在带着商天子之剑,想做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想好吧。”
“这也是我担忧的,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濒临崩溃,如果没有人拦住他,他就会做出不可预测之事,害人害己,他不止一次这样。”李长生终于叹口气,不再掩饰他对自己唯一徒弟的在意。
“他与你龃龉颇多,甚至还刺伤过你,你居然还那么在乎他。”谢骞好奇。
李长生笑了:“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我的孩子啊。”
谢骞沉默地想,因为是你的孩子,所以你不计前嫌,不在意他的过错与残忍,始终为他的安危担忧,巧了,李长生,我与你同样想法。
于是李长生和韩齐英的职责互换,韩齐英负责驾车,李长生盘腿坐在马车地板上,与谢骞推测李时雨目前的下落。谢骞把他们一年以来的点点滴滴都详细地对李长生说了,再又李长生做出判断。
李长生觉得惊愕与有趣:“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和你退隐。”
“假的,他只是让我放松警惕,好夺取商天子之剑。”谢骞苦笑,“可惜我居然没有发现,以为他是真情流露,害我因为没答应他而愧疚那么久。”
李长生笑着瞥他一眼:“他不会撒谎的,他只是有时候说话只说一半。倒是我们,五卫为了自己的利益与使命,说了多少谎言。”
谢骞想,李长生说得没错,那就是李时雨真的想过和他一起退隐吗?他问了自己三次,想到李时雨刺伤他之后滚滚落下的眼泪,李时雨能说出和自己这个前朝余孽退隐的话,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毕竟自己那么坚决,而他又那么痛恨。
“可我还是不够了解他,还是我被情感蒙蔽了眼睛。”
“后者是,前者不是,你既然能意识到他精神和内心空空如也,就算很了解他了。他现在可能还在关中的客栈里,思索接下来要去哪儿,”李长生话锋一转,“谢骞,你是哪里人?”
“啊,我是……”谢骞思索片刻,“我是陇西人。”
“你告诉过李时雨吗?”
“告诉过。”
李长生迅速做出判断:“陇西离西北极近,你前面说你们最终目的地是西北,同样地,为了躲避追捕,李时雨如果想去,最大可能就是去陇西或者西北。那里还有盛朝五卫的幸存者,发出画像给神武卫和龙剑卫,应该能发现李时雨的踪迹。可我脱离五卫太久,无法保证神武卫和龙剑卫里有没有叛徒。”
韩齐英插话:“我可以保证神武卫里没有叛徒。”
谢骞浅浅摇头:“我不能保证龙剑卫,就把画像只发给神武卫吧。”
李长生应允了,随即从马车底拿出一卷画像,分出一半给韩齐英:“你分给神武卫,我分给碎璧山庄,让位于西北和陇西的神武卫和碎璧山庄的伙计们追踪,向他索要商天子之剑,不许伤害他,不许跟丢他,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知道了。”韩齐英答应。
“至于你……”李长生神色复杂地看向谢骞,“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你就先在碎璧山庄的据点里休养,你伤得太重,不能舟车劳顿,如果找到李时雨,我会传信给你。只是,如果他问起你,我该怎么回答?”
谢骞自嘲:“他会问吗?罢了,那我自欺欺人,如果他问,你就说我没死。”
“好。”李长生回答。
进了关中北部,李长生和韩齐英把谢骞留在碎璧山庄在此处开设的店铺里,然后分头离去。谢骞由店铺里的伙计照顾,店铺伙计受了李长生的关照,因而对谢骞十分尽心和客气。谢骞养伤养得无聊,时不时和伙计谈天说地,他们不可避免地说起李长生和李时雨,说起他们的事迹,说到他们的过去。
“说起来,”伙计大大咧咧地道,“您的相貌和我们大总管还真有几分相似呢。”
李时雨也这么说过,就是因为这张脸,不然李时雨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他们也就没有了后来的那些故事。谢骞心口绞痛,不仅是因为李时雨亲手给的伤口,或者是因为李时雨给的全部的伤口。
他不会坐以待毙,李长生没有问他后续的打算,他会等到伤口痊愈,找到李时雨,然后再和他算总账。
“是吗?”谢骞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发现,“居然能和大总管有几分相貌相似,我也是荣幸。”
“可这算什么幸运呢?大总管过去可是受了不少苦,因为他的脸,因为他的身份。”
李长生过去是银月卫首领,在他保护着皇太子离开后,阴差阳错又认识了皇长子,因而始终处于朝代更迭所造成的巨大旋涡中,所以遭受不造麻烦。幸好他始终以清醒又包容的心理应对这一切,甚至还救了李时雨一条性命。李长生真是个极其强悍的人物,李时雨会爱上他,太正常了。
只是自己……不想被当做替身,李时雨在脆弱时候所表现出的信任和依赖,有一分一毫是给自己的吗?谢骞不敢去思考。
北境,亲王府。
“关中被银月卫策反的神武卫来报,李时雨带着商天子之剑去向陇西,最终目的地可能是西北。李长生也追寻他的下落去了。当初李时雨领了洛州节度使三十万两的悬赏寻找商天子之剑,现在却带着剑跑去陇西了?”顾嘉文与段诚之商量。
“派银月卫带着银票去找,不论他交剑与否,都格杀勿论,”段诚之面沉如水,“李长生,又是李长生,希望他教出来的人,能学会不再与我作对。如果作对也没办法,当年他叛逃银月卫之后,仗着一身武功,单枪匹马刺王杀驾,逼我立下绝不伤害盛朝皇亲的誓言,没有付出半点代价,现在也该他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