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惊变 ...

  •   第二天,李时雨把伙计痛骂一顿,斥责他喝酒误事,吐了他一身,毁掉了他的衣服。伙计诚心认错,不仅赔偿李时雨一套衣服,还给了他十两银子。李时雨收了衣服没收钱,一脚踩在凳子上气势汹汹地问伙计:“最近城里什么情况,还有,把剩下的梨花白都交出来!”
      伙计不敢惹李时雨,只好乖乖捧出梨花白,又诚实地回答:“城里看似平定,其实暗流涌动,都在暗处和段诚之作对,只说丈量土地这一件事,就进行地极为不顺利,谁都知道得关中者得天下,现在都还在争取,争取再把段诚之赶出关中。各家探子和刺客云集关中,不仅是为了盛朝宝物的下落,也是为了破坏段诚之在关中的计划。”
      “结果如何?”
      “段诚之手下的暗卫倾巢出动,局势焦灼中渐有明朗之意。”
      “看来上天坚定地选择了段诚之。”李时雨叹息一声。
      “是百姓选择了他,你可知,段诚之每到一地都会就地招兵买马,而百姓赢粮而影从,恨不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他所得的人心,远远多于我们的想象。不仅如此,西南程王府不战而降,宣布效忠段诚之,他们已经暗中达成交易,程王府帮段诚之平定南方,助段诚之称帝,段诚之会让程王府在新朝继续世代为王,永享荣华富贵。”伙计沉声道。
      “程王府的两位主人在前朝时候是苏郁的伴读,也是段顾二人的熟识,他们对权力没有似段诚之那般狂热渴望,无征讨天下之心,所以他们选择段诚之为新主,合情合理。只是,他们与盛朝皇室并无龃龉,更世受盛朝之恩,却为何没有反抗到底呢?”李时雨疑惑了。
      “因为他们不想天下变为这般满目疮痍的样子,程王府战功赫赫,自然不惧怕战争,只是徒增杀戮就好吗?做人不能为了一己私利,总得为天下百姓考虑,要思百姓之思,选百姓所选。”
      李时雨回想起小时候,那发烧烧得浑身滚烫的时候,身边全都是冰冷的尸体。经过那般痛苦的日子,他不认为程王府的选择有错:“那他们也在探查商天子之剑的下落?”
      伙计重重点头:“是,不过他们明确表示,如果找到剑,也会献给段诚之。因此,为了瓦解他们的南北同盟,也有人拿着假剑献给程王府,说程亲王才是江山新主,不过他们都没有中计。”
      “这般低劣的挑拨计策,这几位确实不会被蒙骗,不过如果是真的商天子之剑呢?又有几个人真的能抵抗权力的诱惑。”李时雨嗤笑。
      伙计大抵是猜到了什么,或者已经有过于了解李时雨人格之人提前叮嘱过什么,他脸色一变,连忙道:“知道你心中深恨什么,也知道你认为什么有趣,但千万不可以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李时雨惊讶道:“这话就不是你能说出来的,一定有人教你。”
      伙计摇头叹息:“你也能想到是谁教我的吧。”
      李时雨沉默不言,一只手放在梨花白的酒坛上。
      伙计察言观色,明了李时雨内心已有触动,不可再过紧逼,于是扯开话题道:“今天是城里的集市,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可以出去买。”
      李时雨兴致不高:“不要紧,有什么吃什么。”
      “那你屋里那位呢?你不问问?哦对,这到底是谁啊?”
      “你才想起来问?”李时雨对伙计一笑。
      “因为是你带来的,所以我才不问,大总管和庄主说了,如果你带人来,也要慎重对待。”伙计连连摆手,示意不是自己粗心大意。
      “居然连这都叮嘱到了,我就猜嘛,你不可能连我带来的人都装看不见,”李时雨神秘兮兮凑过去,“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同行一路,也即将相忘于江湖了。”
      “那他的身份……”
      “根据我的猜测,要么是前朝武官、要么是侍卫,他可对盛朝忠心耿耿,不知道在暗中筹划什么。”
      “那他居然没杀了你,为什么?”伙计惊愕不已。
      “是啊,他没能杀死我,我也没杀过他,至于原因嘛……你猜。”李时雨又在有趣的地方卖关子。
      伙计讪笑着摇头:“我可不敢想啊,我怕成真啊……”
      李时雨不明所以,皱着眉嫌弃:“你在瞎想些什么啊,赶紧买菜去!”他一脚把伙计踹出店门去。
      碎璧山庄在这里的据点是个小酒馆,分为前后两院,前院开酒馆,后院为伙计们居住。此时谢骞就坐在后院的小炉子前,烧柴煮水,他还有一点保存至今的茶叶,干脆一起煮上,见李时雨从前面出来,他还给李时雨倒了一杯。
      李时雨坐在他扯过来的马扎上,接过茶水深深一闻:“好香的茶,陈茶居然都能有这般香气,可真是难以想象它刚摘下来的时候了。”
      谢骞看着李时雨笑,这是昔年宫廷贡品,自己因为为盛朝出生入死,有幸分得一罐,多年过后,只剩下这零星一点,就像旧臣们对盛朝的信念,经历时间冲刷,只剩最后一点。
      “此茶名叫金蕊覆霜,喝起来有浅淡的花朵香气,有感受到吗?”谢骞今日格外温和,他心情舒畅,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意。
      李时雨瞧着,谢骞不是刚睡醒的样子,在自己和伙计聊天的时候,他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呢?他身上还背着那个熟悉的包袱,如同背着一个枷梢,而谢骞,就在一步步向刑场迈进去。
      他迟早会死,李时雨想,死在他愚昧固执的念头之下:“我拜托伙计打听到一处可居的房屋,虽然不大,但修缮完好,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搬去住,俗话说大隐隐于市,你我改名换姓,在这里生活下去,不是难事。”
      谢骞用尽浑身力气,才阻止自己答允的话说出口。他双唇紧闭,眼眶却是都红了。
      李时雨静静看着谢骞,他给过谢骞机会了,他给过了,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趁机用手腕上织了银丝的红线沾染茶水,确认无毒后,才将茶水一饮而尽。
      两个时辰之后,伙计终于拎着各种肉菜回来,他兴致勃勃亲自下厨准备露一手,结果谢骞帮他洗锅的时候不小心把锅底铲破,做饭暂缓,李时雨和谢骞只好上街去买锅。
      俩人换了一副易容,正好把这座城前后探查,见这座城虽然刚从战乱中恢复不久,但坊市分离,秩序井然,他们不得不再次领教到此地官员的理政能力。李时雨雅兴很高,还想着去找白糖糕,而谢骞则愈发沉默,他绕路到城边买了两匹快马,看来分离的时刻马上到来。
      李时雨刻意不提分别,装作对一切都毫无察觉。他们足足转到天黑,才终于买到一个用过的铁锅回去,伙计等他们等得心焦,几乎把肉菜全都切成臊子。
      他们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吃了一顿丰盛饭菜,其实没太多好食材,但李时雨和谢骞餐风露宿许久,所以都吃得很香。谢骞远行临近,不敢大意,因此暗中服下解毒药,才敢吃饭,又见李时雨表现如常,才逐渐放下心来。
      留下五百两银票,以报一饭之恩,谢骞进屋收拾行囊,李时雨跟着他一起进来:“城门即将关闭,我随你一起出去,等到再开时候再回来。”
      谢骞就笑:“那露水会湿透你的衣服。以后你要去哪儿?”
      李时雨回答:“继续追查商天子之剑的下落,现在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比三十万两银子还要有趣。究竟是未来的君主选择了商天子之剑,还是商天子之剑选择了未来的君主,我想知道答案。”
      谢骞把包袱打个结:“我和你一样,也想知道答案。以后我们就各自凭借自己的力量寻找答案,希望能殊途同归。”
      “好,希望如此。”李时雨看着他忙忙碌碌,心想他们大概很难同归了。
      他们牵着马一起出门,伙计晚上不能离开店铺,因此把钥匙给了李时雨,让他凌晨时候自己回来。李时雨心情低落,脸色郁郁。谢骞倒是对分别淡然处之,毕竟他年岁稍长于李时雨,性情也远比李时雨沉静。
      城外浓雾弥漫,李时雨提着油灯也只能照亮五步开外,眼见还能相聚的时间所剩无几,李时雨所幸把油灯提得更高,举到谢骞脸颊旁边:“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看清楚了吗?”谢骞温声问道。
      “看清了,但总觉得看不够,都怪我以前没有好好看你。你脖子上有条疤,下巴上有一条短疤,眼睛和眉毛都细长,睫毛浓黑,皮肤光滑,你比我好看。”
      谢骞笑笑:“哪有。”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谢骞诚实地回答:“也许不会。”
      “那你再好好看看我。”李时雨凑得更进些,把油灯提到他们二人之间。
      不知是油灯的热还是李时雨气息的热,谢骞周身几乎被烈火焚烧,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张纸,李时雨的一点火星就让他燃起。
      这烈火又上前一步把他搂进怀里:“你再好好看看我。”
      低沉的声音笼罩耳边,冲天火焰倏地穿透他胸口:“免得以后看不到了。”
      谢骞低头,一柄利刃从胸口刺出。
      又是一阵剧痛,李时雨抽出短剑,谢骞胸口鲜血狂涌,他想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可浑身麻痹恍如木偶,只得一头栽倒在地。
      “别挣扎啦,”李时雨居高临下斜睨他,“迷药在油灯上,一盏茶时间就能使人宛如木僵,动弹不得。话说你应该对它很熟悉才对,这是出自盛朝五卫药房里的迷药。”
      “你……”谢骞双手勉强抓着地面,尽力支撑起身体,可刚稍稍抬起就又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李时雨摁着他的脸把他摁回地面,伸手扯下谢骞背上的包袱:“别乱动,血会流得更多。让我看看你包袱里是什么。一把生锈的铁剑,根本拔不出来,商天子之剑和被扫进故纸堆的盛朝一样,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只是还有大把的人想要它,可你冥顽不灵,铁了心还要效忠盛朝。”
      “你……”谢骞艰难开口,“你究竟是谁,你会五卫和飞燕门的功夫,你是银月卫!”
      李时雨高兴地笑出声:“你猜对了一半,我不是银月卫,我师父是,他是昔日银月卫的首领李长生。我就是他捡来的,他现在成了碎璧山庄的大总管,你还去求见过他和碎璧山庄庄主,因为鹰风卫传出消息,碎璧山庄庄主就是失踪已久的盛朝皇长子。你急于探查答案,就在我受伤的时候假借买药之名,去了碎璧山庄。”
      “你们都是和我交往匪浅之人,却一个个都是前朝余孽,你们都是,你们都是前朝余孽。”李时雨眼睛微红,他咬牙切齿,眼泪顺着他的脸簌簌落下。
      谢骞摇头:“你拿着它,也会招来危险……”
      “你拿着它,也让我陷入危险,你引来神武卫与龙剑卫三番两次试探我的武功,直到我使出不常用的五卫招式,你才认为我可能也是宫廷五卫之人,但也不敢与我相认,那是你最后的聪明,让你苟活至今。”
      李时雨蹲下身,他冰凉的手怜爱地划过谢骞的脸,好像在触碰阔别许久的爱人。他的眼泪坠落在谢骞脸上比烛火还烫:“你长得与我师父很像,在下巴有了这条疤痕后,就更像了。”
      “谢骞,我给过你机会了,三次,我问了你三次,”他鲜血淋漓的手里拿着一瓶止血灵药,他把药物放在离谢骞手指三寸以外的地方,“我们也许不会再见了。”
      濒死的静谧中,李时雨的脚步消失在黑夜与白雾里。谢骞奋力挣扎,可力气已随着鲜血流失而被抽干,现在更是连抬起眼睛都做不到。眼前的世界明暗交错,谢骞头一松,彻底陷入无尽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