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51、争分夺秒 争分夺秒

　　一片漆黑的舱屋内，拉文正摸索着墙壁，这里有一些箱子一样的物品放在墙边，他很快在墙的左侧摸到一把可以拉动的把柄，他毫不犹豫地上手，只听面前的墙板上传来咯吱咯吱的抖动，紧接着，整块墙板缓缓向上升起，露出一大片隐约可见的深色水面，凛冽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他的头发。
　　他扒着墙，防止自己跌倒，眼睛被吹得不得已眯起来，河水在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身，声音巨大且清晰。尽管光线十分微弱，他依旧能看见一条长弧形的黑色物体横放在地板的中央，它的两头向上翘起来，连接着两座高高支起的尖锥。他走近尖锥，原来上面缠绕着一圈圈粗大的绳索，他又顺着绳索握住翘起来的端头，能摸到木头粗糙的质地。这应该就是备用的船只了，拉文想着，只是要怎么将船只从地板放到河面上？难道要用手推下去？他又想，这里应该还有其它的机关。
　　他继续在四处探索，从屋子左边跑到屋子右边，果然，他在地面找着一个向下压的翘板。他踩住翘板，用力踩了几下，船前的地板开始翘起一边，船身颤抖了一下，往敞开的口子滑落而去。拉文连忙停下动作，朝船只跑去，趁着它掉出去之前，他一股脑翻了进去。两边的绳索疯狂地抽动着，船身摇晃了几下，拉文没能顺利坐起来，先伸手扣住船的两边。他能感觉到船只在滑出地面后快速地掉落，即使有绳子牵制着，它仍然猛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拉文差点儿又跌倒，然而他顾不上被打湿的衣服，因为他发现，绳索正在带着船只倾斜。他连忙爬到船头，解开还系着的绳子，又赶到船尾，解开另一头的绳索，船只终于不再动弹，与正在行驶的游船彻底分开。
　　这是个两米多长的小木船，船宽大约只坐得下两个人，船上放着备用的绳子、两把木桨、一柄小巧的铁锚和一盏老式油灯。拉文拿起木桨们，试着架在船的两边，往水里划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凭感觉用木桨推动着水流，他好像真的划动了。
　　小木船已经远离游船的航道，拉文望向河面，暗沉沉的一片，他要找的目标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他往黑点的方向划动起来，但是黑点快要消失了。小船像送上浪尖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向前荡漾，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船头。拉文感知了一番，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向导”！
　　“嘿，你终于出来了！”他有些惊喜地说，“这几天你到底跑哪儿躲起来了？”
　　“向导”依旧没有什么回应，只是稍稍偏了偏它的头。
　　“你知道吗？”拉文对它说，“我差点儿就把苏卡带回来了，现在他被人抓走了，你能不能找到他们大概去了哪里？我们一起去把他救回来。”
　　“向导”拍拍翅膀，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继而朝着前面悠悠地飞过去，拉文立马鼓足了劲儿，奋力地开始划船。
　　夏明河的西岸，灯光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随波闪烁着，这里虽然没有旧城的码头热闹，但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河边的商铺和小贩一直流连至很晚才会休息，渡河的船只们停靠在岸边，已不在营业。一旦往上游走去，周围会开始变得安静许多，河道边也不再有渡船，也没有灯照，更没有什么行人。拉文的船就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靠了岸，他没等船只停稳，就赶紧跳上岸，追随着“向导”的身影。“向导”在路的前方一直徘徊着，那里满是幽暗，隐约可见漫无边际的河滩和高大的树木。
　　也正是这样安静的氛围，令拉文捕捉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他的目标一定还在前方的道路上。可是，就这么追上去是不可能的，他得想个办法才行；他环顾四周，然而这里除了被植被遮盖的楼房以外什么也没有，他只得朝热闹的地方跑过去。暖黄色的灯火下，路边停着一排敞篷的单人小马车，拉文眼睛一亮，顿时有了新的想法。
　　他悄悄朝马车走去，这排没有拉客的马车被人用绳索系在道路靠岸的一边，马匹半垂着眼睛，正在假眠，周围只有零稀几个看管的人。他瞧了瞧四面八方，然后快速地冲向最边缘的马车，先苟着腰去解拴住柱子的绳子。看守的人还没有发现他，只有马儿的喘气声儿变重了，他加快了速度，解开绳子后顾不上其它，直接一溜烟蹦上车座，拿起套在马匹身上的辔绳。他扯了扯绳子，催促着马儿赶快动起来，只见灰白色的马儿清醒过来，甩了甩头，习惯性地向前跑去。旁边看守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一边叫一边跑过来。
　　看守的人骂得极为难听，拉文都过滤掉了，他只来得及朝对方喊了句“抱歉，接一下你的车！”，这不能阻止对方继续吼叫，幸好拉文有那么一丁点儿驾驶马车的经历，他没有再回头，而是加重了鞭策的力度。“拜托了，快点儿，再快点儿，我的朋友。”他轻声对马说道，也不知马听懂了没有，它几乎跑了起来，整辆马车哐哐作响，仿佛要散了架。
　　引路的“向导”中途转了弯，拉文急忙拉扯右边的绳子，让马车右拐进通往河滩上的岔路里。马车穿过平坦的稀草地，两边的树木逐渐变多，最后，车子闯进一大片树林间，朝着树林深处驶去。
　　拉文感觉自己摸黑驾驶了很久，虽然他现在一分钟也等不了，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这时，远处的空中突然出现闪烁的光点，他越过树峰朝上看去，那里似乎有一座高高的塔楼。闪光很快就熄灭了，前方的树木间开始亮起来，光线穿过曲折的道路透出几束，在绕过一段大拐弯后，一座高耸的城墙骤然出现在视野中；它比树木高不了多少，明亮的灯光正照耀着道路的尽头。
　　他莫名感觉不太对劲，猛地拉紧手中的缰绳，想让马匹慢下来，但没有控制好力度，马差点儿向后翻倒。他有惊无险地稳住马，使其改为小跑向前，突然间，刺痛的感觉在脑中炸开，他没来得及坐稳，膝盖向前磕在车座边缘，往前栽倒。拉文慌忙放开绳子，抓住车座两边，弓着背，才让自己没有跌出去。该死，他想，又是那种攻击的感觉！他有些生气，瞬息间又反应过来，难道这说明带走苏卡的人就在前方？
　　城墙越来越近，近到拉文足以看清城墙下的城洞、站岗的士兵以及半悬在空中的铁架门。士兵穿着暗金色的盔甲，将面部遮了起来，这身装束与巡逻兵完全不同，拉文心里一惊，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检查口。但现在有些来不及了，因为士兵已经听见了声音，朝路口看过来，拉文咬紧牙关，立刻没有犹豫地拍了一下马屁股，然后朝车外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在空中被往前抬了一下，接着他落在地上，滚进了树丛间。
　　刚才的感觉是“向导”帮了他吗？不过拉文没有时间感谢，连滚带爬地在树林间奔跑起来，跑向城洞口的方向。道路上的空荡荡的马车继续向前跑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就这么笔直地冲了过去，城墙边的士兵看着它冲进洞口，来不及阻止，一边大喊着也追了进去。
　　拉文随后赶到城墙下，士兵还没有返回，于是他贴着城洞左侧的石壁也跑了进去。但他刚跑进去，就忍不住抓着头，那里面的痛感愈发强烈，他不敢停下来，一头栽进前方的树林子里。接着，他立刻展开脚下的圆盘去缓解这种痛觉，不适感一下子消退不少，他缓和下来，悄悄绕着树林向里走。由马车引起的混乱似乎并没有影响城墙后的宁静，拉文感应着攻击变强的方向，从树干后面探出去，果然，他看见了两辆黑色的箱车。他紧张地盯着那里，胸口砰砰直跳，他能感应到从箱车处传来的感觉十分明显。
　　两辆箱车间隔着一段距离停在道路变弯处，那里向树林延伸出一小块空地。箱车整个被包裹起来，看不见任何窗户，箱车周围则站着一些人，他们没有穿士兵的盔甲，但在手臂、胸膛上戴着奇怪的、像护甲一样的皮革。箱车上挂着几个照明的小灯石，有一个很高的人站在其中一辆的旁边，面朝另一辆，那辆箱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但看不见里面的模样。
　　随后，几个同样衣着的人从高个子旁边的箱车钻出来，挟持着一个头上套着黑色布袋的人往打开的箱车门走去，以拉文的视角，他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他们走得并不快，似乎是中间的人没法加快步伐。拉文瞬间心就提了起来，那是苏卡，他笃定地想，那一定是苏卡！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另一样东西夺去了，紧随那些人之后，一个黑色的箱子被抬了出来。拉文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它一定是这一切攻击的源头。必须让它停下来，必须令它的攻击失去效果。
　　拉文偏头望向跟随而来、正停在枝头的“向导”，他又有了一个主意。“嘿，我的好兄弟，听我说，”他近乎无声地朝它说道，“还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一些力量吗？我会再做一次，然后你去前方，去破坏那个箱子，拜托了，动作快点儿，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从掌心呼出一团银-绿-紫色的旋转光团 ，然后双手重叠，右手心对准“向导”，将三色光团推进“向导”的身体里。“快！”做完后，他急忙转向箱车的方向，“向导”如他所愿地飞了过去，它就像一枚飞弹，刹那间撞向它的目标。
　　箱子从人的手中脱离，砸在地上，沉重的声音如同寂静中的惊蛰，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躲在树林间的拉文反而松了一口气，不适的感觉消失了，看来“向导”的破坏成功了。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顾及突然失灵的仪器，守在外围的人已经将手迅速伸向衣服里。此刻，押送的人员距离另一辆箱车仅一步之遥，可是这一次，没有仪器再来帮助他们进行干扰了。离被挟持的人最近的人突然捂住头，向地上跌倒，另一个人也弯下了腰，掏出武器，无意识地开始扫向其他人。去拿武器的人们慢了一步，变得东倒西歪，被打得措手不及，又像醉了一样拿不住任何东西。这些发生得太快，惊得原本冲出去的拉文硬生生愣在半途上。
　　这是……？拉文正感到震撼，套着头袋的人猛然从放开限制里挣脱出来，冲向站在箱车旁的那个高个子，高个子似乎没有料到这一下，被他撞倒在车轮旁；他双手反绑在背后，擦着箱车一刻不停地往道路上跑去。
　　人群中有几个人终于摆脱了不受控的肢体，转眼抽出小巧的、黑黝黝的武器，对着逃离的被挟持者送出几个爆破般的冲击。这些冲击直接在低空的地面炸开，看不见它们的任何轨迹，就像是没有火花的炸弹，只能听见空气里的声音。
　　拉文很快反应过来，也朝着逃离者的方向跑过去。他穿越在树林间，那些人并没有注意到他。逃离者已经跑上了道路，一连串的爆破紧跟着他的脚后跟，使得他步伐不稳，被冲击得下意识往前栽倒。拉文连忙跑出树林，拉住对方就往旁边带，跑进了一片漆黑的树林里。
　　拿着武器的人们愣了一下，正要追上去，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高个子却伸手拦住他们，并叫他们先去检查其他人的情况。有些人始终没有从刚才的状态里走出来，变得浑浑噩噩，如同失了神智。
　　拉文一直拉着人往前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树林里的地面并不平坦，当他不再听见追来的脚步声时方才停下来。他们处在没有光的林子里，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一直被拉着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沉默不语，一点儿看不出是刚刚干出那些动静的样子。拉文喘了几口气，伸手把对方套着的布袋摘下来，他隐隐能看见苏卡还束着头发的大致轮廓。
　　“我……”他试着开口，想要解释，恍惚间，他似乎对上了苏卡的眼睛，那黑暗中的注视也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拉文忽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他变得有些结巴起来：“我只是，不想你出现任何意外，这、这不是什么借口，我是认真的，我……只是因为你，只是你！我知道这与莱拉无关，但是你很重要，你的事，对我很重要！也许你觉得这个理由也不过如此，但我不后悔这样跟过来。”
　　好不容易说完，拉文感到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摔到的部位迎来了迟到的疼痛。片刻后，苏卡垂下眼眸。“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他轻声道。
　　“欸？”拉文微微愣住。
　　“继续，”苏卡偏过头，“先从这里出去。”
　　箱车边上，高个子的男人拍掉衣服上的尘土，细致地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块金属制的小巧圆盘，在上面划了几下。圆盘随即伸出一根针一般细的线，它的顶端出现一圈淡淡的蓝色光环，在不停地波动着。男人将圆盘凑近嘴唇边，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把门关上，把‘熔岩’放出来，现在需要不计任何形式的活捉。”
　　不远处，城洞口悬着的铁门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