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52、未知的威胁 未知的威胁

　　拉文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立刻警觉地望向四周。他正在尝试解开捆绑着苏卡双手的绳索，尽管苏卡表示这没有用处。他听了一会儿，又埋头继续解，这时前方传来了苏卡的疑问：“这是什么声音？”
　　“也许是城门关闭的声音。”拉文随口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那扇铁门要落不落的样子。”
　　“你在说城门？”
　　拉文才反应过来苏卡之前一直套着袋子，应该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当然，他也不知道，他只能把自己看见的那道城墙简单地描述一番。苏卡听完便不作声了，而他终于把缠绕得一圈又一圈的粗绳子扯到地上，但当他想要确定绳子是否全部解开时，却又愣住了，因为他碰到了一样坚硬的、金属铁器般的固体。苏卡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早有此预料，“说了先出去。”他说着，悄然避开了拉文继续摸索的手。
　　拉文不再折腾，只好把“他们为什么这么严肃地对待你”这类问题吞进肚子里，先同意苏卡的建议。“好，我们走吧。”他说着，将地上的绳子踢到一边，二人继续朝着黑不溜秋的地方走去。
　　他们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这片树林全是笔直的、几乎遮住天空的乔木的天下，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远方就像笼罩在影影绰绰的黑雾中，看不清面貌。拉文甚至感觉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走，四周的景色都如出一辙，恐怕就算是白天也会这样。
　　“等等，我们走了多久？”拉文忍不住停下来说道，“这片林子也太大了，就这么走根本摸不清方向，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他环顾了一圈，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夜间活动的虫鼠也仿佛陷入了沉睡。“难道我们走反了？还是说我们已经迷路了？”他问道。
　　苏卡也停下来，沉思道：“你之前说有一排城墙隔开了这片树林。”
　　拉文摸了摸鼻子：“可以这么说，不过城墙外也有一大片林子，感觉都差不多。”
　　苏卡继续道：“你还说有士兵守在城洞口。”
　　“是这样，他们也不像巡逻兵或者圣殿的士兵。”拉文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说：“等下，所以你知道这里……不对，你是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了，对吗？”
　　苏卡摇摇头，说道：“大致有个猜想，既不是巡逻兵，也不是圣殿兵，就还剩下一种可能，护城军。”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拉文，慢慢道：“护城军通常是属于——”
　　在苏卡的提示下，拉文想到了这个答案：“联合军？”
　　苏卡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可惜拉文看不见，还在继续顺着这个猜测说下去：“所以守在这里的是联合军？难道我们在联合军的地盘？可是，联合军为什么要带走你？那些抓住你的人，他们没有穿士兵的衣服，我还以为他们不是士兵……”他没说完，突然想到了他们的武器，虽然他没有看清楚那些武器长什么样子，但是武器的效果十分眼熟。
　　拉文一下子思索起来，因为这熟悉的成果令他想起另一拨人，那拨在很深的地下遇见的、全副武装的神秘队伍，他们的武器也有类似的效果。仅管他从没见过那么不合常理的武器，却不曾尝试将这些与军方联系起来。如果说是走私的、或者外来的雇佣兵，他都可以理解，但是联合军？那可是新罗塞正儿八经的军队，那支队伍若真是联合军的话，那么他们当时的目标……
　　他恍然大悟地抬起头，就差说出来了：还有莱拉，对不对？
　　苏卡似乎知道他的无声询问，正要开口，忽然脸色微变，直接扑向拉文，拉文措不及防，被他给撞开，但下一瞬，苏卡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拉文只觉有股灼热的风迅速地擦过他的皮肤，就像燃烧的刀片，刮得人生疼。他刚回过神，就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奔向苏卡飞出去的方向。
　　“苏卡！”他呼喊着苏卡的名字，然而地上一片狼籍，落了大片的树叶。他感觉自己的嗓音在发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苏卡，苏卡……”他轻轻地叫着，跪在地上，着急地摸向地上黑乎乎的一团，直到触碰到一具温热的躯体，才松了半口气。苏卡一直没有回应，他又颤抖着俯身去听对方胸口的心跳，微弱的搏动声仿佛随时要消失。“不，别这样，坚持住！”拉文试图将苏卡抱起来，却先碰到一个微微发烫的金属块，他愣了一下，稍稍用力，竟然将其扳裂开。什么威力能够使坚硬的金属变脆弱？然而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将金属残块剥离开来，又继续往下探。
　　手上顿时一片黏腻，他的脑子差点儿陷入空白中，是血……他直接扯下胸前挂在侍员服肩上的围纱，可这动作刚到一半，一阵寒栗突然遍布他的全身。他惊愣住，余光扫向背后，在距离他不过几米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谁？他居然没有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拉文内心一片惊涛骇浪，无数个问题与猜测蜂拥而至，将他堵得喘不过气。就在他迟疑之时，那人已经迎面而来，如同鬼魅一般。
　　拉文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束住，难受得想要吐出来，他僵硬地伫着脖子，眼睁睁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手指张开，就要朝着面上招呼而来。他拼着所有的力气，堪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苏卡，下一刻，他耳边响起划破空气的轻微铮鸣，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了上来。面前的人影闷哼一声，拉文顿觉周身的压迫力消失了。
　　他没有犹豫地转身将昏迷中的苏卡扛到肩上托住，最后望了一眼还在扰乱对方的黑鸟，以及不停折腾的羽翼。谢谢……拉文默默在心里说完，随即刻不容缓地离开原地。
　　人影被搅得怒上心头，突然大叫一声，手臂一挥，猛地捏住黑鸟。黑鸟挣扎了几番，在他的手心越变越小，然后消失不见。他放开空空如也的手心，活动了一下每根手指，又继续追了上去。
　　拉文一直在跑，背上沉甸甸的，他的腿快要抽筋了，但他不敢停下来，他不想刚才的场景重现。那场突袭来得太过猛烈，对方一定不是什么巧合，再加上这里有联合军在追着苏卡，说不定对面就是联合军的人……拉文一路胡思乱想，直到有液体滴到他的手臂上，他瞬间回过神，急忙刹住步伐，躲到一棵树的背后。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苏卡，捂着他的有血流出来的部位，那里挨着腰间，布料碎成一大片口子，像是被烧出来的洞，甚是古怪。拉文连忙撕下衣服角，用围纱作了一层简陋的包扎。他心里焦急不安，连动作都不再温柔，不知是不是这个缘由，苏卡被他弄醒过来，发出轻微的气声，他立马凑过去，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苏卡皱起眉头，想让他别叫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浑身一阵一阵发着冷。拉文看他没有说话，想了想，将他重新背在背上，刚要上路，苏卡终于成功说出一个字：“墙……”
　　他缓了一下，把话断断续续地说全了：“……去墙边，沿着它，找到……河……出口……”
　　“别说了，别说了。”拉文听他说话费劲，连忙劝道，“我都明白。”是沿着城墙的方向，找到连着夏明河的出口吗？他应该听懂了，就是该怎么先找到城墙？
　　“你……”苏卡闭了闭眼，一句很轻很轻的呢喃落在拉文耳边：“……傻子，你就不应该掺合进来……”
　　我是不是又一次被这么骂了？拉文有些无语地想，但他竟觉得有些高兴是怎么回事？
　　有了目标，拉文开始寻找城墙的方向。这片树林非常大，他不确定之前的路径有没有偏离，照常而言，城墙上应该有一些照灯，可是这些高大的树冠覆盖着头顶的天空，这并不好找。他耳边，苏卡的呼吸一直很微弱，也很急促，那样用力说过之后便不再言语。跑了几步，他瞧了眼脚下，打算再借助一下淡银色的能量，却发现原本旋转着的银盘已经近乎枯涸。
　　这下糟了，他又开始慌起来，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他可不敢停下来，但若想得到银光的帮助，就必须再做一遍整套技术，将银白色的光流从地心再牵引进来。这样一来，肯定会花上好几分钟的时间，该怎么办？他陷入两难的抉择中，现在，要么继续没有线索地寻找城墙的方向，要么暂停一下，冒着再次袭击的风险寻求帮助。
　　拉文深吸一口气，决定停下来，他想要赌一把，面对这个困境，他不想一直在稀里糊涂、杂乱无章的被动中。他站在树林间，听着胸口剧烈的跳动，像在提醒他越来越不妙的处境，然后他闭上眼睛，尽量直起身子又不会令苏卡掉下去。接着，他迅速地想象着两颗六角星组合成的淡银色球状漩涡，将它们送去地心，带着同样颜色的光流贯穿他的身体。
　　熟悉的、温和的能量包裹住他的全身，就像一阵清凉的晚风吹进他的脑海，原本急躁的、紧张的情绪顿时被抚平了，他感到自己冷静了下来。在这冷静中，他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甚至可以思考更多，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更加清楚。
　　淡银色的圆盘重新转动起来，散发着流动的光芒，拉文不由自主地扬起头，挺直了脊背。苏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差点儿滑到地上去。然而拉文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就是突然间想这么做了。一股温热的热流在他的背上蔓延，逐渐充满他的整条脊椎柱，从尾骨至后脑勺，这股热流一直回荡其间。他仿佛看见了热流的颜色，是纯粹的银白色的光，是温和的、明亮的液态的光，他的背部变热了，甚至渗出大量的汗水。他恍惚间还听见了清脆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此刻，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加载”的念头，他十分惊讶，因为在阿提亚语里，从来没有“加载”这种说法。这对他而言是个全新的概念，最接近这种概念的，应该只有“装载”这个词。但是他又很明确这不是“装载”的意思，尽管他可以用“装载”的词语来指代，依旧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股热流持续的时间很短，可能不到一两分钟，当它消散时，拉文睁开眼睛，下一秒，他背着苏卡往旁边猛地一歪，一股灼热的浪潮瞬间吞没过他刚才的位置，带起地上的泥沙，拍打在前方的乔木上。枝干哗啦啦作响，掉落下大片大片叶子，拉文额前冒出细细的汗珠，好险，他暗自庆幸，差一点儿就没躲过，他刚才不过是顺着身子动了一下，居然成功了。
　　他慢慢往后退，盯着灼浪冲过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他的五感与之前并无变化，他依旧看不清晰，甚至听不见树林间的任何异状，但他却十分确定某一处站着一个人。拉文死死地盯住那个人，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追了上来，对方也在动，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树木间，但始终未曾逃离拉文的直觉。
　　拉文已退至刚才被打击到的树木边上，他余光瞥见树上一片焦黑，还有一股树皮烧灼后的淡淡烟熏味，他心里一动，伸出一只手抚在树干上。入手是细软的粉末，还有一点点余温，拉文顿时了然，果然，刚才的那股冲击虽然看不见任何火花，却能够燃烧它所触碰到的一切事物。
　　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拉文随即收敛心神，他感觉还没完，那人还有下一波攻击。他没有转身就跑，而是停在原处，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的眼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冥冥之中，一根根污浊晦暗的细线，泛着血红色的光泽，像交错的网布满他周围的空间，那些线条直接穿过树干，不仅如此，他还“看见”有几根明显的线条从不同的角度穿过他的身体，向着远处继续延伸。
　　这样的景象如同幻想一般只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他来不及任何地思考，赶紧离开原来的位置，下一刻，那些线条的交汇处便迎来又一道热浪般的攻击。拉文放弃了思考，全神贯注在看见那些网线上面，他下意识的行动总是快上一步，令对方的攻击全部落空。他在树林间左右跑动，不敢停下来，苏卡则静静地趴在他的肩头，没有出声。苏卡实际上精神好了一些，没有再因为失血而继续昏厥，但此刻他非常惊讶，因为他看到拉文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银光从肌肤里透出来，十分轻薄地笼罩在肌肤之上。
　　拉文感觉自己快要甩开对方了，他不知道已经跑了多远，忽然，他的耳边传来苏卡的小声提醒：“不要停，城墙就在前面。”
　　拉文听到后，立刻又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他果然跑出了树林，来到笔直的城墙下。他缓下步伐，接着微弱的星光朝右边走去。这堵沉默的石墙上没有任何照明，只是悄然混在树木间，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拉文走了片刻，又赶紧跑起来，他有种莫名的预感，那个危险的人还没有放弃追过来。
　　城墙仿佛没有尽头，就在拉文要再次慢下来歇息一下时，他望见了树林的尽头。那些乔木后面不再是浓郁的树影，而是更为明亮的草地，在依的照耀下，草地蒙上了一层幽幽的暗白色。他顿时喜出望外，激动起来，也顾不上休息了，用最后的力气往前跑去。
　　马上就要走出树林了，前面一定就是河滩！他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