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50、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这是一个漫长的、同时又如此短暂的吻，它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吻。背景的机械声几乎盖过一切，拉文却仿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瓣上，干燥的、柔软的两片唇紧紧贴着，轻轻地摩擦着，传导着彼此的体温。他惊讶得忘记了呼吸，整个人都僵住，然而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苏卡放开他，似乎皱了皱眉心，又勾起一丝嘴角。
　　“你的理由也不过如此。”他冷笑着说完，转身推开玻璃隔板上的门，走进那个巨大的空间里。
　　拉文目视着苏卡离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继续追出去，还是停下来。他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不自觉地用手指磨蹭着嘴唇，上面残留着苏卡的气息，就像苏卡这个人一样，是很舒服的、干净的感觉，没有奇奇怪怪的味道。他竟然有些回味起来，可是，苏卡为什么要吻他？
　　背后传来敲打的声响，拉文一下子往旁边跳开，只见斯丁娜推着门探进来，在看到拉文时明显松了一口气：“看来我没有找错，你果然……我错过了什么吗？”她疑惑地望着拉文摸着嘴唇的姿势。
　　拉文察觉到她盯过来的眼神，连忙把手放下，可惜已经晚了，斯丁娜开始环顾四周，然后问了一句：“你不是一个人吗？”
　　拉文不知该怎么回答，放弃般地顺着她的话说道：“你是对的，我现在是一个人。”
　　“噢，别骗我，”斯丁娜抱起胳膊，说“这可不像是一个人的样子，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争执？还是打了一架？要不然，你的嘴角怎么会……”
　　“……没有打架，没有那么严重，就是一个吻而已。”拉文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凌乱的毛线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吻？！跟谁？”
　　“他……刚刚离开。”
　　“等等，你刚刚说了，他？”
　　拉文试图讲得更清楚一些，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他只是开了一个玩笑来阻止我，尽管那样有些太奇怪了……”
　　“老天，吻可不是什么玩笑，还是说，”斯丁娜摇摆着脑袋，又问道，“你……喜欢他吗？”
　　“喜欢？”拉文迟疑了一下，他喜欢很多人，也喜欢很多美好的事物，但他直觉斯丁娜说的喜欢不是他所理解的那样。
　　“或者，换个方式，你讨厌这样做？”
　　“我……”拉文卡壳了，他想否认，因为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吻，恰恰相反，他竟然觉得意外的不错，只是，他想起苏卡离开前的样子，突然间拿不准，仿佛无论他讨不讨厌这么做，都无法阻止苏卡离开的决心。他现在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在意那一吻的含义，还是苏卡的话语。这最终让他有些崩溃，不管不顾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好么！我该死地已经搞不懂自己了！”
　　斯丁娜走到他的身边，抬头凝视着天花板。“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她说，“关于一个女孩德利兰•阿图考的故事。
　　“这个女孩，德利兰•阿图考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如此普通，几乎与周围的邻里没什么不同，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父母糟糕透了。她的父亲嗜酒如命，把整个家的财产都抵押了出去，而她的母亲，除了维护自己的脸面什么也不会阻止，在一个夜晚，女孩侥幸逃离了那个妄图侵犯她的混球，流浪在街头。她又渴又饿，可她不能再回去，当她以为死神会提前降临时，一个舞女帮助了她。舞女是附近夜馆的领舞，也只比女孩大个四五岁，女孩于是跟着她勉强在夜馆住了下来。
　　“不过，夜馆不是什么免费的地方，女孩必须负担起各种杂货，夜馆的夫人也会找人教她跳舞，他们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自从来到夜馆里，女孩便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喜欢看夜馆里的舞女们跳舞，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流连在她们的身上，尤其是带她回夜馆的舞女，因古丽特，当她当着面换衣服的时候，女孩会紧张得不知所措。她以为这只是正常的反应，直到她逐渐意识到其他女孩并不会像她那样，因为有些时候，当她路过一些房间，她能听见里面的人在嚼她的舌根：‘看呐，那个小偷窥狂又来了！’、‘她的目光总是让我感到恶心，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诸如此类，女孩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在干活儿的时候，把头低下去，强迫自己盯着地板。”
　　斯丁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讲道：“但是因古丽特是不同的，她总是十分温柔、美好，没有对女孩表达出任何的厌恶，女孩非常喜欢她，常常期盼着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是这种时光越来越短暂，自从因古丽特接近成年，越来越多的男人开始找上门，夜馆的夫人们并未阻止这些发生，因古丽特变得很晚才能回到房间，有时候甚至一夜未归。她告诉女孩，她会得到很多的钱，比在夜馆里要多得多的钱。这件事情令女孩十分痛苦，她嫉妒那些男人们，嫉妒得快要发疯，然后有一天，当她去找因古丽特时，发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睛红肿着，像是已经哭过。她告诉女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那份邀请来自一些很有权势的人，但她其实很害怕，因为他们的私人宴会她略有耳闻。‘他们会给很多的钱，多到足以买下这家夜馆，如果我能够挺过一晚的话。’因古丽特这么说着，眼泪却从她的眼眶涌出来。女孩望着那些泪水，难以抑制心中的冲动，她吻了因古丽特，不仅仅吻了她的眼睛，还吻了她的唇。
　　“吻完之后，女孩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情感，她完全被因古丽特吸引着，这种感觉就像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一样，可她并不是男人，她无法像男人那样爱她。她害怕知道因古丽特的反应，为此不安了一夜，第二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因古丽特，却被告知对方已经离开了。因古丽特选择去了私人宴会，只是这一别，便是永别。她死了，死在了宴会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尸体被埋葬在野外，夜馆收到了一大笔金钱，不再提起这件事情，因古丽特的名字也成了禁忌，没人再说起过。
　　“除了女孩，女孩始终记得那天的吻，记得那份邀请，她偷偷地记下宴会主人的名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机会割下他的脑袋。虽然这对于一无所有的女孩而言，难度太大了，几乎是妄想，但是女孩没有放弃，她决定成为新的领舞，去接近那些男人们。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终于得到了一次接近对方的机会——”
　　听到这里，拉文隐约明白了什么，但是斯丁娜却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它又不会挽回因古丽特的生命，太晚了，多么可笑，一切都太晚了。如果女孩当初就阻止的话，也许不会演变成现在的模样。”斯丁娜转过头，对拉文说道：“就算你还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那就先听从内心最渴望的声音，行动起来，不要让一切后悔，不要等到无法挽回才意识到……”
　　拉文消化着斯丁娜的话语，是了，他心想，如果这件事情还无法想明白，就先不去想，因为时间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回到此时此刻，回到现在最渴望去做的事情上……“你说得对，”他说，“我要去把他找回来。”无论苏卡要去做什么，他都不想现在就放手。“谢谢你的故事。”他对斯丁娜说。
　　“噢，还有，在你离开之前，”斯丁娜指了指他的左手，“你能不能先把那个酒瓶子给我？”
　　“这个？”拉文这才发觉他还握着没有用完的酒瓶，他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斯丁娜：“给你了。”
　　斯丁娜接过酒瓶，说道：“这样，咱们就算是两清了。”
　　他俩往各自的方向走去，拉文走到半途，想了想，又叫住了斯丁娜：“嘿，你要杀的人是不是在宴会的名单上？”
　　斯丁娜回眸，难得笑了一下，说：“没错。”
　　“祝你好运。”拉文说道。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响声，两人连忙回头，望向响声传来的方向——玻璃隔板后宽阔的空间里，在那里，中央的蓝白色光芒依旧耀眼，令人看不清里面的细节。“怎么回事？”斯丁娜发出疑问，拉文想到了什么，迅速朝玻璃隔板上的隔门奔去，就在他的手要触及门边时，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他的脑袋，他瞬间弯下腰，差点儿滑跪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斯丁娜朝他跑过来，他伸手借地撑了一下，让自己的身体靠到旁边的玻璃上。他的耳中弥漫着一片奇怪的“滋滋”声，随着胀痛感波及至整个大脑，这种怪异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是受到了攻击。但这次的攻击不同于先前的那些攻击，它十分迅速，几乎是毫无征兆。好在，当斯丁娜赶至他的跟前时，他已经好了一些，他立刻没有犹豫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展开身下的淡银色圆盘，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淡银色的光中；他用尽了剩余的力气，脸变得红了一大片，在圆盘开始运转后，他终于感觉那股攻击变弱了下去。
　　他慢慢直起身子，耳边出现隐约的说话声，斯丁娜看着他，刚要开口询问，他连忙阻止她，然后将耳朵贴在了玻璃上。
　　在这一刻之前的动力舱中，有一片厚重的铁盖被掀翻在某一处地板上，同一时间还有地上的苏卡，只见他双膝跪地，用手肘勉强撑着地面，以至于身体不会跟着滑落。但他几乎无法动弹，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座金属制成的仪器正在缓慢地旋转着。接着，细碎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角落里突然涌出数个人，统统将他围住，他艰难地偏过头，那些人直接扑上来，将他压制住。他还是落在了地板上，双手被反绑至身后，一个高个子的人从旁边走出来，看着他，没有靠近。
　　这个人梳着一头齐整的淡金色直发，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衣服没有任何装饰，也看不出任何款式，只是恰到好处地从头包裹到脚，全身连一点儿吝啬的凌乱也不允许。“你失败了，”他说，“你们的行动失败了。”
　　苏卡贴着地面，身体仿佛僵住了，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这人继续说道：“你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这台仪器就是专门针对你们而设计出来的，真可惜，你居然会是那位未知的超感知神力合作者，苏。”
　　苏卡此时一言不发，他的头垂下来，看不清面庞。
　　“带他走。”说话的人不再废话，其他人听从他的指令将苏卡从地面带起来，地面上的转动的仪器也一并收了起来。一群人朝空间尽头的右舷台阶走去，苏卡被拖着往前，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所有人立即停下步伐，如临大敌般地盯着他，然而他只是从牙缝里不顺畅地挤出一句话来：“你终于、也成了畜生们的爪牙？”
　　高个子没有回头，而是朝其他人催促道：“为何停下来？他现在没有危险性。”
　　人群重新动起来，拉文听见的说话声不再出现，但在噪音的干扰下，他不能够听清楚每一句话的内容，于是他着急地推开玻璃门，斯丁娜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玻璃门后是一处高台，阶梯靠着墙壁一直延伸至地面，拉文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的视线越过光芒中心，朝更遥远的地方望过去。远处的灰色空间里，一小行黑色的身影正在远离，他连忙靠向墙边，让墙上凸出的棱角挡住他的身形。
　　“到底怎么回事？”斯丁娜悄悄问道，也学着他贴紧墙壁。
　　拉文紧盯着那行黑影的方向，回道：“他们在带他离开。”
　　“他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拉文道，“有一群人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像水手，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斯丁娜听明白了，额间突然开始冒汗。“他们不会是巡逻队吗？”她说。
　　“巡逻队？”拉文不理解，“不是说巡逻队已经离开了吗？”
　　“不，我也……”斯丁娜摇着头，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不敢想象船上还有其他人。”
　　拉文一直望着远处：“糟了，他们要从对面离开。”他立马走下楼梯，远处的人群已经离开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右侧上方。他停下来，对跟过来的斯丁娜说道：“我得跟上去，你……我记得你还有事情要去做，所以……”
　　斯丁娜摇摇头：“一起，我也要看看对面是什么人。”她停了一下，又加了句解释：“宴会时间还很长，还有很多次机会。”
　　拉文不再多说什么，继续朝空间的尽头走去，一些攻击的余韵还缠绕在他的脑海间，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步伐。两人来到动力舱的中央，才看清楚那些强烈的蓝光是从一排横躺着的、巨型的透明长管里的巨大水晶石内迸发而出，水晶石的两端连接着粗大的导管，一直延伸进尽头的墙壁里。剧烈的能量仿佛正在晶石内流动，持续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拉文用手背遮挡住一些光，以便将周围看得更清楚，可惜他没有时间再去感叹和欣赏。他俩绕过地上的管道赶到空间的末尾时，拉文已经听不见对面的脚步声。他赶紧顺着楼梯向上跑，来到一处与进来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甬道里，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从舱门出去，回到第二层甲板上。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感知到任何的干扰。
　　水花激情地拍打着船身，拉文愣了一下，猛地跑到最近的船窗前，在只有伊色和星星点点远光的黑色水面上，一艘小巧的船只正在逐渐远去。
　　这下更糟了，拉文后退一步，一边快速地思考着，一边问斯丁娜：“有没有新的船，可以离开这里？”
　　斯丁娜也凑去窗前看了看，她明显松懈下来，语气不再紧张：“这是一艘大船，它当然有备用的船只。”
　　“在哪里？”拉文转过头。
　　斯丁娜说：“在三层，地图上就有，你难道没有记下来？”她说完，就朝楼梯走去，拉文连忙跟上去，同时琢磨着斯丁娜的话，没等他仔细想起来，斯丁娜已经带他来到一处舱门前。当他们试图推开时，又遇到了一个难题：门是锁着的，他们没有钥匙。
　　该死！拉文忍不住一拳砸在舱门上，斯丁娜则转头望向船尾，踌躇了一下：“你要不要欠我两份人情？”“什么？”拉文闻言看她，手里立刻被塞了之前在斯丁娜手中的那支酒瓶，然后斯丁娜跑向走廊尽头，那里有资料室和水手长舱屋。
　　不一会儿，斯丁娜带着一串钥匙回来了，趁着四下无人，他们赶紧一把一把地尝试，很快就打开了舱门。拉文率先走进去，回首时，斯丁娜却不再跟上来，他顿了一下，默默将酒瓶递给对方，看着门被对方缓缓关上。
　　斯丁娜一手握着酒瓶，一手将钥匙挂在腰间，缓步朝船前方走去。她正要走到楼梯口，一双手悄然从拐角处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至阴影里。她瞬间挣扎了一番，耳边传来克鲁德的喘息声：“别，别动，我不想你也被他们抓住，他们就在上面，离我们很近。”
　　斯丁娜安静下来，克鲁德继续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上船的交易吗？不能暴露，不能被抓住，写在警告里的……”
　　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和破裂声，酒瓶落在克鲁德的脑袋上，他的话没有说完，整个人跟着碎掉的酒瓶滑落在地面。斯丁娜捏着瓶口挣脱出来，迅速地往前退去，楼上因为这一响动已经有了脚步声，她退至船头的走廊里，注视着地上的人。“抱歉，”她无声地说，“交易已经作废了。”
　　她推开左侧的舱门，走进门后的黑暗里。她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人们后来只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串失窃的钥匙，但再没有发现那位名叫斯汀诺的船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