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9、找到你 找到你

　　在场的人听得入了迷，沉浸在歌声中，拉文也差点儿如此，如果不是他无意中撞到了桌子边，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幸庆着还好是一张空桌子。唱歌的人是达薇娜•朵拉，虽然她的画像早已随处可见，但真见到真人，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如此地迷人，尤其是当她唱起歌来，她仿佛成了唯一的中心。她的嗓音如同来自神的赠予，环绕在她的周身，吸引着所有人安静地聆听着，这种感觉，他只有曾经在苏卡那里体会过。
　　想到苏卡，拉文像被一下子拽回的锚绳，终于记起自己来船上的目的。他立刻握着酒瓶悄悄地后退，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偷偷地离开。途中他路过斯丁娜，还在对方脸上看见一种奇怪的表情，但他收住了想要叫她的冲动，继续向下走去。
　　楼下没有人，只有歌声穿透甲板飘下来，还有一些从灶房传来的机器缓慢转动的鸣响声。拉文轻轻跳在第四层甲板上，环视一周，发现确实除了明亮的灯光以外，四处空荡荡一片。窗外是一片深色的水面和远岸的灯火，他绕过楼梯，走向中间的走廊，除了昨天被斯丁娜带着路过一次，他还从来没有再进入过这里。他已经失去“向导”很长时间了，二层、三层的甲板他都偷偷找过，依旧什么也没找到，现在，只剩下第四层和第一层甲板显得疑点重重，而根据他所看过的地图，这一层主要是客人们住和娱乐的地方。
　　走廊的灯有些暗，还有一盏干脆就熄灭了，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拉文自己的脚步声，他试着将感知延伸出去，抱着不大的希望放缓了步伐。银白色的圆盘随着他的加固持续运转着，但是感知依旧像前几次那样逐渐消融在空中，没有伸得更远。
　　拉文不得不闭上眼睛，一手扶着墙壁，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耳朵上，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开始听见更多的声音。他听见了流动的水声、歌声、机器运转的声音、他行走的声音，还有浅浅的风声。拉文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噪音，他原本以为是风声，它们起起伏伏，混淆在一起，他还以为……拉文骤然停住脚步，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并非只是风声，还有人的呼吸声，呼吸声并不沉重，因此融进了风声里。
　　那些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而且显然并不止是一个人的，难道是侍员的？可这里看不见其他的侍员，还能是谁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走进没有光照的阴影里，不远处是走廊两边没有舱门的开放平台，能看见一些沙发和消遣的玩具轮廓，此刻也大部分陷入了黑暗中，只剩零星几盏小油灯。奇怪，之前这里有这么黑吗？
　　他的心在胸口砰砰直跳，这些仿佛暗示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紧紧盯着前方，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向前大胆地迈出一大步——他以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一步，毕竟他只是想着走过去看个究竟，他甚至在落下前还放轻了重量，只为不发出声响。然而这一步并没能完成，在半途突然有一双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旁边带去。
　　拉文措手不及，背撞在门后的墙板上，他刚想喊出声，对面低低地“嘘”了一下，他有些呆住了，这声音太过熟悉，但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见过。接着，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味缠绕在他的鼻尖，很好闻，却又不像一般的香水味，也有可能是刚洗过的衣服的味道；他不支声了，任由对方将他抵在墙角的姿势，视线悄然下移，从浅白色的厨师帽滑落至褶皱的水手服肩头，然后是领口处隐约露出的深色肌肤……
　　也许是拉文太安静，对方微微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拉文注意到他的手上缠着绷带。“我找到你了，”他趁机轻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嘘！”对方又重新捂紧他的嘴，“没长脑子吗？让你别出声！”
　　果然是苏卡！拉文欣喜若狂，这些天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他只知道苏卡就在他的面前，穿着有些不合时宜的衣服，而且……他看着苏卡，昏暗中，苏卡的装扮多了一丝不同，他将头发扎了起来，放进厨师帽子里，露出干净又锋利的下颌线，但他又觉得苏卡其实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印象里的那个样子。
　　激动的心情缓和下来，拉文开始注意到此时的境况：他们跻身一处狭窄的夹角，背后是一扇舱门，旁边放着一些清洁的用具，没有窗户，由于空间小，他和苏卡几乎是贴着身子，他都能感受到从苏卡身上传来的微凉的气息，所以他刚刚嗅到的香味是……拉文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苏卡突然偏过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听着，接下来不要去听任何声音。”
　　拉文点点头，尽管他不知道为何苏卡会这样说，况且，他也管不到主动传过来的声音啊，难道要他捂住耳朵吗？他被苏卡捂着脸，没有去看走廊里的景象，紧接着，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在旁边响起来。
　　这些声音不止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到底具体多少个现在也没有人去数清楚，拉文悄然瞪大眼睛，他猛然意识到之前他尝试听见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些人的，只是他刚才被与苏卡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一时半会儿没能联系起来。现在他想起来了，忽然感觉有些冷，外面的那些人是谁？他们一定不是侍员，船上的其他人知道吗？
　　声音很快又消失了，空气凝固了一秒，苏卡一下子放开他，朝走廊的方向走过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住苏卡的袖子。“你要去哪里？”拉文悄声问道。
　　苏卡甩了一下手，没甩开，他沉默半秒，低声道：“你不应该掺和进来，放手。”
　　“不，不放。”拉文暗暗加重了力道，他怕苏卡一不留神又消失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的。
　　“……你就这么想把自己搭进去？”
　　“你什么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会搭进去？你该不会在忽悠我吧？”拉文心里有一丝莫名的不快，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对，我可使劲儿忽悠你，毕竟你这么好用！”苏卡说着，反手扯住拉文胸口的衣料，拉文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下子拽过去。“别出声，跟我过来。”苏卡贴近拉文的耳朵，拉文感觉耳朵热热的。
　　苏卡带着拉文悄无声息地离开夹角，朝走廊的末端快速的走去，拉文被他侧身拉着，没法回头，一路上，他似乎隐约听见了斯丁娜的呼喊声。他们来到下一层，苏卡又沿着走廊走了一遍，回到船头，奇怪的是，这一层也没有任何的侍员和水手，就好像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宴会厅。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拉文忍不住出声，“我知道这里的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苏卡说：“……开船的能源，你知道在哪里？”
　　原来苏卡也并不比他更熟悉这艘船，拉文瞬间来了干劲，回答道：“知道，来吧，我带你过去。”苏卡指的应该是动力舱，他记得动力舱就在底层的甲板上，那也是他还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回到嘉宾们登船的舱门前，拉文绕过楼梯看向船头的隔板，楼梯到这一层就没有了，要想找到继续向下的入口，也许就在船头的方向。
　　船头的隔板在两边各有一扇紧闭的舱门，拉文暂时没有找到其他的舱门，只能将视线落在这两扇门上。他走向左侧的舱门，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一下。令人意外的是，舱门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推开了，门后一片漆黑，一条向下的道路呈现在他们面前。
　　拉文忍不住去看苏卡，但是苏卡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稍稍挑了挑眉，于是拉文打头走进去。他扶着墙壁一路向下，楼梯里没有一丝光，他只能凭借感觉走到楼梯底部。剧烈的机械轰鸣声从他背后传来，仿佛仅一墙之隔，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没站稳。他的脑袋有些晕，难道他要晕船了吗？拉文赶紧靠在墙壁上，等他好一些后，他朝周围望过去，一片黑暗，但是黑暗中又有几道蓝白色的光线游荡进来，照在没有窗户的船舱上。拉文顺着光线找过去，在楼梯的背后又发现了一扇舱门。
　　他赶紧走过去推了一把，门依旧轻易就开了，顿时，一条充满蓝色光照的甬道出现在他的眼前。甬道里没有窗户，这些蓝色的光全部来自另一侧的玻璃隔板，透过玻璃，他看见中央的巨大空间里顺着摆放满粗大的管道，连接至远处闪烁着近乎刺眼的蓝白色光芒中。
　　这里显而易见就是动力舱，拉文惊讶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一幕，那些蓝色的、明亮得如同巨大的灯石或者天星的东西，它是什么？它的光太过耀眼，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模样。拉文回过神，刚迈出一步，衣领子突然被抓住了，他又被苏卡抵在了旁边的舱壁上，然后他听见苏卡冷下来的声音：“够了，到此为止，你现在就离开。”
　　“离开？为什么？”拉文不解地说，“你刚刚说过要一起行动，我们一起！”
　　“你就这么想被我利用？”苏卡加重了语气。
　　拉文说：“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有什么必要告诉你？嗯？你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是说又是为了一些可笑的理由？”
　　“这里没有什么可笑的理由，我只是……”拉文卡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是因为那场荒诞的梦吧？他很快反应过来，接道：“莱拉！莱拉需要你！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苏卡凑得更近了一些，拉文听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她了，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还不愿意，时间会教会她。她终究得学会自己长大，倒是你……你正在干扰我，明白吗？我不需要你们过来找我！”
　　苏卡说完，放开他，朝舱门退进去。蓝光照在他的脸颊上，拉文心想，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需要帮助吗？”拉文朝他喊道。
　　“你听不懂人话？我说过，别再跟过来。”苏卡说着，就要关上舱门。
　　拉文一下子冲上去，抵住门边，慌不择言地说：“不，别……！别这样，苏卡！我们可以好好说……”
　　“听你继续在这儿废话？”
　　“但是……”
　　“但是？又是莱拉？”
　　“不，不是那样！”拉文盯着苏卡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藏得太深了，他看不清楚。“不是莱拉，不只是莱拉……”他反驳道，他需要说些什么，否则他感觉他抓不住苏卡，苏卡就会像一阵风一样再次消失。“是我！是我的原因！我不想你离开！”他重复了一遍，“我不想你再离开，行了吗？”
　　苏卡微微愣住，他后退一步，拉文立刻钻了进来，将舱门关在背后。可苏卡突然笑了起来，他说道：“这就是你想说的？”
　　拉文觉得他的表情太奇怪了，那双眼睛根本没在笑，里面布满惊讶、荒谬、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怜悯，但相比起来，他的笑声更奇怪。“你为什么要笑？”拉文奇怪地问道。
　　苏卡停下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拉文说，“我已经说了理由，我只是不想你毫无缘故地离开！在科恩达纳的时候，我原以为那就是永别了，但是主神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找到了你。也许我们会在未来分开，可我并不想是现在！
　　拉文说完，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他没有防备，一下子靠在舱门上。苏卡抵着他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说道：“你真的，明白你想要什么？”
　　拉文想要开口，嘴唇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被吻住了。